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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与虚构的抽离

(2006-05-14 21:41:04)
             孙小宁

  北京通县,距著名的焦庄户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安静的山地。多年前被一位在商界打拼的女人承包,建起了归真园。媒体一度非常热衷报道,文人墨客也常到那儿度周末。我和作家宁肯及一帮朋友也曾造访此地,第一次的印象特别深:大家漫步在深夜的归真园,头顶星空、沿途鸡舍牛栏,还有一些窜来窜去的小动物。我们每个人都开始漫天联想,只有宁肯说:我会拿它写一篇小说,而且是恐怖小说。第二次去时,患病的女主人已经逝去,她的墓地就建在归真园一隅,设计如一页打开的书,墓碑只有简单的出生年月:1956到2005。
  谁也没想到,宁肯的说法竟然兑现,他在今年真的拿出了一本《环形女人》,场景让人想到归真园,女主人公就是那个已经长眠于地下的归真园主人的原型。对于曾留有记忆的人来说,这绝对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似乎在向我展示:一个共同经历过的场景与人,如何经由一个熟悉的小说家铺衍成小说,它必须物是人非,但还得唤起熟悉的记忆,同时又不能让人觉得,这样的写作是对长眠在地下的朋友的不敬。
  你可以说,这样的要求,对天马行空以虚构为生的作家来说,有些多余,甚至苛刻,但对于熟悉前因后果的朋友来说,《环形女人》似乎就是有这么一个规定格子,作家必须在其间辗转腾挪。或者说,这就是我们阅读的兴趣点:看着宁肯戴着镣铐跳舞。于是,我看到了现实生活中的归真园,化为小说中的简氏庄园,归真园泼辣爽朗的女主人变成了神秘莫测的简女士。简女士以身体力行的环保实践赢得关注,同时又私建秘室,将背叛过她的三位昔日情人用药水养着。她与马术教练玩一种性虐游戏,同时又与负责外事接待的年轻女孩叶子有更隐秘的联系。这个庄园还潜藏着更多的秘密:负责照看僵尸的年轻护士苏未未,与一位被外界宣传为野人的神农架科考队员同居一处,而她同时又与马术教练另有隐情。私人侦探苏明受邀来为简女士写一部传记,但在他孤身踏入庄园并经历一连串离奇而诡异的事件之后,他发现,写传记甚至揭开庄园秘密都像是简女士做的局,直至简女士离世,谜底都没有揭开。
  简氏庄园外,是苏明与罗一的天地。小说中的苏明,身份是中国现在还处于半地下性质的私人侦探,专长是为那些遭受婚姻背叛的人提供通奸证据。他踮脚儿,而他的女助手罗一人高马大,像女高仓健。这一对特征明显的搭挡组合,很能令人想到经典侦探作品中福尔摩斯与华生这样的二人组。不过,《环形女人》中这一对,各有戏唱。无论在工作还是情感上,他们都属于彼此拧巴的那种关系,但也因为拧巴,出了许多中国人都能心能领会的戏谑效果。坦率说,如果没有这两人,刚才所说的那些故事元素,还更像一个西方侦探小说的移植,但有了苏明与罗一在小说前半部分锲而不舍地对偷情者盯销,后半部分戏仿“女子十二乐坊”组建的“女子十二侦探”,这部小说才世俗得亲切,荒诞得饱满,有了更多与现实的对接之处。
  随着丹。布朗《达芬奇密码》的热销,越来越多作家愿意加入到悬疑小说的行列中来,与伟大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和斯蒂芬。金为伍。宁肯的《环形女人》问世,最初也能让人联想到这点。但显然,宁肯还不想上类型小说的道。尽管《环形女人》情节一路推进,也算悬疑到底,但对他来说,也只能算一种元素的借助。宁肯还有更多的东西要表达。
  比起最早成名的《蒙面之城》,以及后来的《沉默之门》,宁肯《环形女人》中的人物与场景,无疑更多世俗面貌,但是他的讲述方式依旧是高度诗意的。正是这种诗意,建立起简氏庄园与归真园之间的抽离感,使作品不致陷入对号入座的麻烦。而小说家在考究而多义的叙事语言之下所做的深沉之思,或许也是那位长眠于地下的归真园主苦思的命题,都带有对人类存在困境的多重求解。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本书算是一种另类的纪念,黄泉路上的归真园主或许还会对此会心一笑。这些精神之思,是《环形女人》与前面的《蒙面之城》、《沉默之门》能构成“残酷三部曲”的内在勾连,在流浪的马格、沉默的李慢之后,我们又有了一个可以值得反复探讨的小说人物——苏明。
  评论家贺绍俊因此提醒说:如果我们在《环形女人》充满悬疑的故事背后还发现一个思想的内核,那才是我们阅读的真正开始。但在这里我又得说:将这样一部作品当悬疑小说来读,也未尝不可。宁肯的悬疑铺垫得一波三折,而且到了也还在扣上留有悬想余地,不像许多半掉子悬疑中途就漏了馅。最大的魅力还在于语言。就像希区柯克电影善于用出色的运镜营造经典的效果,宁肯也懂得用他的诗意语言,赋予悬疑小说以精致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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