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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的悬崖(2006-01-07 11:19:55)

                                  想象的悬崖

 

                 ――读与思之一

 

 

埋头写作,一口气写了三个长篇,七八年忽忽就过去了。一直没怎么读书,我写作不能读书,读书不能写作。现在我必须感谢早年近十年的埋头读书,没有那十年的读书就没有后来七年的写作。

我读书慢,写作也慢。一个人的阅读方式决定了他的写作方式,反之亦然。我从不相信阅读快的人,如同不相信写作快的人,如果快证明了才华,我认为也证明了更多别的东西。生命是一种缓慢的形式,为什么要快呢?现在我觉得可以了,该停一停了,一次漫长的实地远游后应该回乡看一看。阅读就是写作者的故乡,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是走不远的人。那么回到早年,回到起点,回到故乡。我还不老,正值盛年。盛年读书有所不同,充满双重的回忆,读和写已难区分。很多书如等我回家的朋友,如《维特根斯坦传》、《和尚与哲学家》、《小说稗论》、《开放的作品》、《豪猪的诗篇》、《卡尔维诺文集》,等等。我读得很慢,划线,与作者交谈,检视自己,在书边写下片言只语,一惯如此。这些书让我最为惊讶的是《豪猪的诗篇》(李亚伟),我曾有过诗歌的经历,我为中国已有了伟大的诗歌而欣喜不已。我认为《豪猪的诗篇》代表了一代人对诗歌的梦想,如果可能我会专门谈炎。最亲切的是卡尔维诺,四卷本,我还没读完。我从两头读,先读了卡氏晚期作品,然后是早期,渐渐的,我在脑海形成了两句话:想象的悬崖,智慧的历险,同时觉得心有戚戚,相见恨晚。

我一直隐隐觉得读卡尔维诺会受到某种鼓励,比如关于神奇的想象在我的写作中经常出现,我一直有点拿不准,担心自己是否太过离奇了。我刚刚完成的《环形女人》就有这种担心,小说中写到这样一个情节:私人侦探在简氏庄园见到了过去的女学生,女学生曾是一名野人考察队员,在一次野考中捕获了野人。当然,毫无疑问并非真的野人。“野人”是二十年前一次野考中失踪的年轻队员,二十后他被后来考察队考察回来;他投入到动物园新落成的野人馆,随着“野人”慢慢有了一点记忆,一点语言能力,事情开始败露。我原来的兴趣点是在叙述那场发现“野人”的闹剧上,但是当写到女学生带着“野人”隐居到简氏庄园,我才发现好戏才刚刚开始。“野人”虽被证明是前野考队员,但的确又有许多动物特征,那么我如何描写他在庄园隐秘丛林里的生活呢?我的私人侦探一直爱着过去的女学生,我又如何让侦探介入到女学生与“野人”的“感情”生活?我难以想象,我觉得根本无法想象或描写这三者的故事。我几乎退缩了,我已经够大胆了,难道还要再大胆?当然,我最终还挺过去了,用三万多字的篇幅描写了三者离奇而颠覆性的生活。但是当我读了卡尔维诺,我才发现还远远不够。

现在我才更加清楚,写作就是不断通往悬崖之路,所谓“想象的悬崖”即是指此。我是被逼无奈站在了“想象的悬崖”上,而卡尔维诺是自觉的,胸有成竹的,他早期的小说几乎一开始就是“悬崖”式的写作,比如名篇《分成两瓣的子爵》、《树上的男爵》。仅看题目就觉得是不可能的、就是一脚站在站在了想象的悬崖上。前者写了一个人在一场战场上被炸成了两半,两瓣分别回到家乡,一瓣为害乡里,成为恶的象征,一半多行善事,成为善的化身,最终两瓣在爱上同一个姑娘时合二为一,成为一个正常人。这是一个大胆的寓意丰赡的想象,不过比起《树上的男爵》我认为多少有些概念化,也多少束缚了卡尔维诺妙趣横生的想象力,使读者对小说的预期受到一定限定。

《树上的男爵》没有任何观念的束缚,想象自由飞翔,又寓意丛生,应是卡尔维诺早期巅峰之作。作品描写一个少年不满家庭生活的压抑,愤而爬到树上生活,再不下来。少年人的反叛不过是个一般性的由头,卡尔维诺真正的兴趣不在这里,而在于对男爵在树上生活的全部想象。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树上生活呢?无论从阅读兴趣还是写作角度我都紧紧盯住这个问题,我倒要看看卡尔维诺怎样在树上展开他的小说。男爵到了树上,第一个情节就颇生动引人,他通过树枝荡到邻居的墙院,与一个荡秋千的女孩在空中几乎鼻子碰到了鼻子,当然吓了女孩一跳。但女孩也是独特的,他们在悠荡的空中风趣地对起话来。女孩的苹果掉了,男孩用短剑挑起,交给女孩……接下来是男爵的家人想方设法捕获树上的少年男爵,故事由此引向深入。一切都如此神奇、妙趣横生,不可思议,却又真实可感地展现了十八世纪的社会生活画卷。小说讲述了男爵树上长达五十年的一生,用了两百多页,难度之大,想象之奇,无以复加。甚至后半部分写到了树上的男爵眼里的法国革命、拿破仑战争(不过面对那样一段宏大叙事,男爵树上的视角度显得未免过于刁钻,因而读来稍有儿戏或力所不逮之感,说明大师也有破绽,不能为所欲为)。《树上的男爵》达到了小说想象力的极致,堪称典范。

卡尔维诺对生活与写作的关系有极为精辟的思考,他说,生活的各种事件应该成为作品的素材,对此文笔应该敏捷而锋利,然而,“我很快发现这二者的距离,我感到越来越难于克服它们的距离。”而想象力是缩短这一距离的最佳途径,“想象的全部技巧就在于擅长从子虚乌有的事情中引伸出全部生活。”这里实际谈到了写作之于生活的直接性与间接性问题。卡尔维诺认为,“外部世界非常沉重,具有惰性和不透明性,如同石头”,因而需要一种“轻”的表达,在我看来就是一种想象的表达,也即创造性的表达。从“子虚乌有”出发,“引伸出全部生活”――这看起来矛盾,却是小说写作的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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