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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交淡如水:认识李慎之先生(2008-12-03 16:07:14)

君子之交淡如水:认识李慎之先生

 

徐友渔

 

李慎之先生从1985年起任社科院副院长,我从1982年起在社科院正式作研究工作,但与他长期无交往。我不了解他,我以为他和其他学术官僚没有两样,直到80年代末知道他的一些言行,才对他产生由衷的敬佩。又过了10年,在读了他的一篇纪念建国50年的文章后,他成了我心目中极少几个值得崇敬的当代老一辈知识分子之一,我以能认识李慎之先生而终身自豪。

我第一次见到李慎之先生,是在80年代某年的春天,中国社会科学院庆祝五四青年节,由院领导会见一些青年科研人员,作为副院长的他陪同胡绳院长接见我们。在会上,很多人反映,社科院科研条件需要改善,他们说的是,自己有一腔热血,但感到报国无门,研究的成果都是与国家建设和发展直接相关的,但没有方便的渠道把自己的意见传递到中央有关部门。

李慎之副院长的反应对我来说是难于置信的。首先,他听完大家发言后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全然没有“陪同一把手”的样子,使胡绳没有说上几句话;第二,他不用惯常“好言相慰”的方法,给予鼓励(当然也是空口话),而是直言表示不同意见。他说,社科院的性质应该是思想库,为我国思想、学术的长远发展打基础,着眼于基本概念、理论、学说,要甘于坐冷板凳。要想马上见效,不必呆在社科院,可以去部委的研究室。他的直率敢言、不打官腔,使我十分吃惊,我没有想到,在那么大一个正式场合,作为领导接见,他居然想到什么随口就说。

我在90年代后期才与李先生有直接交往,谈论、交流的机会很多,见面大多在公共场合:会场上或饭局上。我大约在2000年才开始去他家,总共也只有几次。他虽然身体不好,行动不便,但不爱邀人去自己家,总是在外面相聚。见面大家都高谈阔论,他是有可能就随意漫谈的,但偶尔遇上了嘴上工夫了得的人,李老也只能退避三舍、洗耳恭听。

我们一批中年学者对李先生是恭敬执弟子礼的,但他从不以师长自居,更不以学术思想领袖自命。他经常宣称,几十年耽搁下来,他没有多少学问。当我第一次听他坦然说自己既不是教授(在社科院即研究员),也不是博士生导师时,我的确感到震惊。他哈哈笑着说,他不过一学官而已,既无大著出版,就不能去申请当教授。我想,以他的学问和地位,换一个人,肯定觉得当院士也不在话下的。

我自觉与李先生交流密切,但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叫我替他办过私事。偶尔向他提到一篇好文章,他找不到,就会嘱我复印了放在社科院他的邮箱中,他把好文章的复印件送我也是常有的事。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和他都喜欢这种交往方式。

我知道,在中国学术文化界一部分人中,也有拉帮结派的风气,“认码头”、“拜老头子”的习惯。一批后生簇拥着一位老前辈,于是老人成了“领袖”、“泰斗”,年轻人一面跑腿、打杂,一面得到提携、奖掖。老人出场总是前呼后拥、八面威风;年轻人有幸经常被耳提面命,也长进飞快。我们与李慎之先生的交往,毫无这种习气。

李老生前和我说得最多的,是想为青少年编一本《公民读本》,他认为这是中国走向自由民主的百年大计。他多次对人说,他年轻时曾在一个中学当过公民教育的教员,这是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事,如果有“下一辈子”的话,他最想做的仍然是当公民教育的教员。当我看到出版广告,说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了《中国公民读本》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找两本,送一本给李老。可惜一打听,书尚未出来,紧接着,李先生就过去了。李先生生前未能看到中国的《公民读本》,这是极为遗憾的事情。

我2002年11月从瑞典返国,很快就去了李先生的家,他在我出国期间搬到新居。因为有“乔迁之喜”这个话题,那一次我们破例说了一点学理之外的家常话,从李老新居的布置和他的话中,我能感到作为副部级的离休干部,他的经济状况实在是十分拮据,他新居中摆放的家具、用具,换上讲究一点的中青年,大概一半以上会扔掉。当然,他没有把这点放在心上,我因此产生的是更加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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