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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德:忒修斯

(2017-09-05 16: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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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我就是风,就是波涛。我就是草木,就是飞鸟。我并不停留在自身,同外界的任何接触,绝没有向我启示我的局限,而只能唤醒我身上的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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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 未来文学|ID:futurehjt

编辑: Flo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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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忒修斯

(节选)



[法] 安德烈•纪德

李玉民 译

纪德:忒修斯


第01章 

我一生的经历,本来是希望讲给我儿子希波吕托斯听的,以便让他长些见识;不料他去世了,我还是要照样讲述。如果他在世,我就不敢像现在这样,叙述那几次艳遇:他特别害羞,在他面前我不敢谈论我的恋情。再说,那些恋情的重要性,仅仅表现在我的前半生,不过也至少教会了我认识自己,同我降伏的各种怪物没什么两样。因为,“首先要弄明白自己是什么人,”我对希波吕托斯说道,“然后才好从思想上接受并实际掌握遗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同我当初一样,是个王子。这是事实,根本无法改变,也就必须承担义务。”然而,希波吕托斯不大在乎,比我在他这年龄时还不在乎,他也像我当年那样,优哉游哉,用不着了解那么多。我在天真烂漫中度过的少年的时光啊!无忧无虑地成长!我就是风,就是波涛。我就是草木,就是飞鸟。我并不停留在自身,同外界的任何接触,绝没有向我启示我的局限,而只能唤醒我身上的情欲。我在抚摩女人之前,就已抚摩了果实小树的嫩皮、海边的光滑石子。狗和马的皮毛。见到潘神、宙斯或忒提斯向我展示的一切美妙的东西,我都会勃起。 

有一天,父亲对我说,不能像这样持续下去了。为什么呢?还用问,就因为我是他儿子,我必须配得上他要传给我的王位……可是当时,我坐到清凉的草地上,或者灼热的沙砾上,就觉得非常舒服。然而,我不能说我父亲讲得不对。他拿我本人的理由说服我,做得当然很好。我正是受此教益,后来才实现了我的全部价值;不管悠闲自在的状态多么惬意,我还是停止了那种放任的生活。他教我懂得,任何伟大的、有价值的、流芳于世的业绩,不付出努力是得不到的。 

我在他的劝导下,第一次做出了努力,就是翻动岩石寻找武器,他对我说波塞冬将武器藏在了一块岩石下。他见我通过这种锻炼,力量增长得相当快,就总是哈哈大笑。这种肌体的锻炼,也倍加锻炼了我的意志。寻找毫无结果,附近一带的重石全移了位,我又要开始向宫殿门口的石板进击,他却制止了我,对我说道: 

“武器不如掌握武器的手臂重要,手臂又不如指挥手臂的聪慧的意志重要。喏,武器就在这儿,我等到你能得心应手时才交给你。我感到从今往后,你有雄心壮志使用这些武器,也有赢得荣名的渴望,只用来从事高尚的事业,为人类谋幸福。你的童年时期过去了。做个男子汉吧。要善于向男子汉们表明,他们当中的一个将有什么本领,打算有什么作为。世上有重大的事情可做。你要去争取。” 


第02章 

我父亲埃勾斯人很好,特别有教养。老实说,我仅仅是他推定的儿子。有人对我说过这事儿,而我是伟大的波塞冬生育的。果真如此,我用情不专的性格,就是这位神传给我的。在女人方面,我从来就不能专一定情。有时碍于埃勾斯,我才收敛一点儿。但是,我感谢他的监护,也感谢他在阿提卡恢复了对阿佛洛狄忒的崇拜。我很遗憾一次不幸的疏忽导致他死亡;我冒险去克里特,吉凶难卜,说好如果得胜返回,船上就挂白帆,而我却挂了黑帆。人不可能事事都想到。不过老实说,我若是们心自问,会不会有意那么干,我还真不能保证那是一次疏忽。可以这么讲,埃勾斯挡我的路了,尤其是精通巫术的美狄亚插了手,她像埃勾斯自我感觉的那样,觉得他当丈夫有点儿老了,就出了个讨厌的主意,让他服药重返青春,那样一来,他就会阻碍我的前程,而照理每个人都能轮到机会。不管怎样,他望见船上挂着黑帆……我回到雅典时得知他跳海自杀了。 

我认为做了几件大好事,这是个事实:我从大地上彻底清除了不少暴君、强盗和魔怪,清扫了一些连最大胆的人踏上去都心惊肉跳的险径,也廓清了天空,以便让人额头不要垂得那么低,不要那么惧怕意外的事件。 

必须承认,那个时期乡间并不太平。村镇分散,隔着广阔的荒野,连接村镇的道路很不安全,要经过茂密的森林、山间的隘道。有些地点十分险要,强盗盘踞在那里,杀人越货,至少也要勒索些许赎金才肯放人;而且任何警察都鞭长莫及,控制不了。强盗打劫,匪徒抢掠,再加上凶猛的野兽袭击,妖魔鬼怪作崇,结果一个失慎的人遭难,还真弄不清是吃了恶神的晦气,还是仅仅遭了人的暗算,弄不清像俄狄浦斯战胜的斯芬克司,或者柏勒洛丰战胜的蛇发女魔那样的怪物,究竟接近人还是接近神。凡是无法解释的,都带有神的色彩,恐怖的情绪扩散到宗教,以致英雄行为往往有读神之嫌了。人要赢得的头几场最重要的胜利,就是降伏神。 

无论是人还是神,只需夺过武器,反过来对付他,就像我夺过埃皮达乌鲁斯的可悲的巨人柏里斐忒斯的狼牙棒那样,才能认为真正战胜了他。 

至于宙斯的霹雳,我跟您说吧,人总有夺过来的时候,就像普罗米修斯夺过火那样。对,那是最后的胜利。不过,在女人方面,我总是喜新厌旧,这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弱点。我摆脱了一个,只为了拜在另一个的长裙下,而且征服任何女人,无不自己首先被人家征服。庇里托俄斯(庇里托俄斯,希腊神话中拉庇泰人的领袖之一。在他的婚礼引起的一场恶战中,忒修斯帮拉庇泰人征服了人头马肯陶洛斯人。 )说得对(啊!我和他相处多么融洽!),关键是不要让任何女人给吓住,别像赫拉克勒斯落入翁法勒(翁法勒,希腊神话中的吕狄亚女王,她接受要向神赎罪的赫拉克勒斯给她当三年奴隶。)的怀抱那样。既然我向来不能也不愿割舍女人,每次追求新欢,我总在内心告诫自己:“去追求,但要往前走。”如果说有一个女人借口保护我,有朝一日企图用一根线捆住我,把我同她捆在一起,线固然很细,但是没有拉长的弹性,那个女人也正是……不过,现在还不是谈她的时候。 

在所有女人中,安提俄用最接近拥有我。她是阿玛宗人女王,同她的属民一样只有一个乳房,但是无损于她的美貌。她训练赛马、格斗,肌肉发达结实,比得上我们的竞技力士。我同她搏斗过。她被我抱住,就像雪豹一样挣扎,没了武器就用指甲和牙齿,乱抓乱咬;她见我哈哈大笑(我同样没有武器),更是暴跳如雷,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爱我。我从未拥有更为童贞的女子。我并不在乎后来她只用一个奶头喂她儿子,我的希波吕托斯。我正是要以这种贞洁、这种野性培养我的继承人。以后我还要讲述我终生的悼念。因为,生在世上还不够,还要不枉此生:必须传下去,必须做到后继有人,我祖父就一再对我这样讲。庇忒斯、埃勾斯,都比我聪明得多,庇里托俄斯也如此。不过,别人承认我通情达理,其余的随后而来,只要有好好干的意愿,而这种意愿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有一种勇气,也寓于我这体内,推动我去干些胆大包天的事情。我壮志凌云:我表兄赫拉克勒斯的丰功伟绩,我年轻时听人讲述,就急不可待了;我一直生活在特雷泽纳,要去雅典找我的推定的父亲时,也不管别人的建议多么明智,根本不愿意听,我知道走海路最安全,但我偏偏要走陆路,正因为陆路绕远,旅途凶险,才使我跃跃欲试,以便考验我的勇敢。自从赫拉克勒斯拜在翁法勒的膝下之后,形形色色的强盗都欣喜若狂,重又在那些地方逞凶肆虐。我长到十六岁了,可以一展身手。这次轮到我了。我兴奋到极点,心怦怦狂跳。我要安全干什么!我嚷道,要平坦的道路干什么!毫无荣耀的那种安逸,还有舒适、懒惰,我都嗤之以鼻。因此,我去雅典,就取道伯罗奔尼撒地峡,先考验一下自己,结果同时认识了自己的膂力和毅力,剪除了几个名副其实的凶恶的强盗,诸如辛尼斯、柏里斐忒斯、普洛克路斯忒斯、革律翁(不对,这个是赫拉克勒斯除掉的,我想说的是刻耳库翁)。当时,我甚至出了点儿差错,误杀了斯库龙;他似乎是个大好人,非常真诚,又有一副热心肠,乐于帮助行路之人;可是这种情况,别人告诉我也太迟了,由于我刚刚把他杀掉,有人就干脆说他可能是个坏蛋。 

我也正是前往雅典的路上,在一片石刁柏丛中有了第一次艳遇。拍里戈涅身材修长而灵活。我刚杀了她父亲,但是我让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墨拿利普,也算是补偿了。我无意久留,离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那母子二人。可见,我做过的事占据不了,也拖不住我,而还要做的事更能把我调走;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事情会接踵而来。 

因此,我不会在琐碎的准备上过多耽搁,大不了花费一点点时间。然而,我面临一次令人叫绝的奇遇,连赫拉克勒斯都没有经历过。我要细细道来。 


第03章 

这件事的过程非常复杂。首先要交待一句,当时克里特岛很强大,由弥诺斯统治。他认定他儿子安德洛革俄斯之死,应由阿提卡国负责(在希腊神话中,安德洛革俄斯是被忒修斯的父亲埃勾斯杀死的。 ),便采取报复的办法,要求我们每年进贡七对童男童女,据说是为了满足弥诺陶洛斯的食欲。弥诺陶洛斯那个怪物,是弥诺斯的妻子帕西淮同一头公牛交配生下的孩子。这些牺牲品的命运已经确定。 

且说那年,我刚回到希腊。尽管命运放过了我(命运往往放过王子),我还是不顾父王的反对,要求算我一份儿……我无需享有特权,声称全凭勇敢来表明自己与众不同。我自有打算,要战胜弥诺陶洛斯,一举把希腊从被迫进贡的讨厌的义务中解放出来。再说,我也渴望了解克里特:那里盛产美妙而奇特的物品,源源不断地运到阿提卡。于是我启程,加入了另外十三人的行列,其中有我的朋友庇里托俄斯。 

三月的一天早晨,我们到达小镇阿姆尼索斯,这是附近岛国京城克诺索斯的港口,而弥诺斯就住在建在京城的王宫里。如果没有一场暴风雨阻隔,头一天傍晚我们就应该到达。我们一上岸,武装的卫士就围上来,缴下我和庇里托俄斯的短剑,还搜了身,确认我们没有带别的武器,然后才带我们去见特意率领下臣从克诺索斯赶来的国王。老百姓蜂拥而至,争相挤上来围观。所有男人都光着上身。惟独坐在华盖下的弥诺斯穿着长袍,那是用一整块深红色布料做的,从肩头一直垂到脚面,波纹显得十分威严。他那赛似宙斯的宽阔的胸脯上,展示着三串项链。许多克里特人也戴着项链,但是很粗劣,而弥诺斯的项链,都是由宝石和楼刻成百合花的金叶子组成。他坐在上方由两把斧钺护卫的宝座上,右手朝前伸去,握着在他身前同他一样高的金权杖,左手则拿着一枝三叶形花,类似他项链上的花朵,但是大得多,看上去也像金子做的。他那金王冠上竖起一大扇羽饰,镶有孔雀羽毛、鸵鸟和翠鸟羽毛。他表示欢迎我们来到他这岛上,然后久久地打量我们,嘴角挂着带几分嘲讽的微笑,只因我们是来送命的。他身边站着王后和他女儿:两位公主。我很快发觉,大公主留意看我。就在卫士要将我们带走的时候,我看见她俯过身去,用希腊语对她父亲说道(声音很低,但是我的耳朵非常灵敏):“求求你了,饶过那个吧,”同时她还指了指我。弥诺斯又微微一笑,命令卫士将我的伙伴们押走。他面前刚剩下我一人,就开始盘问我了。 

我早已打定主意,要特别谨慎从事,一点儿也不透露我的高贵出身,也决不透露我的大胆的计划,但事到临头我却突然觉得,既然我引起了公主的注意,那就不如开诚布公,而公开声明我就是庇忒斯的孙子,比什么都更能使公主贴近我,并博得国王的恩典。我甚至暗示,据阿提卡那里流传,我是伟大的波塞冬所生。弥诺斯听了这话,便郑重提出,为了澄清事实,等一会儿我必须经受波涛的考验。对此我满口答应,表示无论什么考验,我确信无往而不胜。我这种十足的信心,即使没有打动弥诺斯本人,至少也赢得了宫廷这些贵妇的好感。 

“现在,”弥诺斯说道,“您立刻去用餐。您那些伙伴已经坐好等着您呢。您颠簸了一整夜,正像我们这里所说的,也该填填肚子了。您休息一下。傍晚时分,有一场隆重的竞技大会欢迎你们,我要请你们参加。然后,忒修斯王子,我们要带您去克诺索斯。您就睡在王宫里,同我们一起用晚餐,是一次家庭便餐,您不会有拘束之感,这些夫人也会很高兴听您讲讲先前的英雄事迹。现在,她们要去打扮一下,好参加盛会。到那里我们还会见面,考虑您这王子身份,而我又不愿意公开对您另眼看待,就安排您和您的伙伴们直接坐到王室包厢的下方,这样,您的伙伴们也借了您的光。” 

欢迎会在朝向大海的巨大半圆形竞技场举行,吸引来大批观众,有男有女。他们来自克诺索斯、利托斯,甚至戈尔图恩,听说那很远,相距有二百斯塔德(斯塔德,古希腊长度单位,一斯塔德长180米。);还有的来自其他城市和周围的村庄,可见农村人口也特别稠密。我看什么都感到惊讶,无法形容我觉得克里特人多么陌生。阶梯看台坐不下,走廊和楼梯台阶都挤满了人。女人同男人一样多,大部分也都裸露着上身,只有少数几个穿着胸衣,还开得很低,照习俗将乳房露在外面:在此我得承认,觉得这种习俗实在不讲廉耻。男人和女人都穿着束身半短背心,扎着腰带,腰身束紧到了荒唐的程度,简直就像沙漏了。男人几乎一色棕褐肌肤,手上戴的戒指,腕儿上戴的手镯,脖子上戴的项链,几乎同女人一样多。女人的肌肤个个雪白。除了国王,以及他兄弟拉达曼堤斯、他的朋友代达罗斯,所有人的脸颊上都没有胡须。王后和公主的看台在我们座位的上方,踞高俯瞰全场。她们展示着极其华丽的衣裙和首饰,每人都穿着镶边裙,在臀部下方奇特地撑开,再呈绣花荷叶边状一直垂到穿着白皮靴的脚面。王后端坐在小看台正中,以其豪华的服饰尤为引人注目;她担臂露胸,肥乳上饰满了珍珠、珐琅和宝石;脸颊两侧垂下长长的发卷,额头则由一束束小发卷遮护。她长着一副贪食的嘴唇、上翻的鼻子,眼睛大而无神,目光酷似牛眼。一副金冠并没有直接戴在头发上,有一顶可笑的深色布帽村在其间,并从金冠下探出来,高高翘起,尖端微微下弯,犹如额头长出的独角。她的胸衣前面一直袒露到腰带,从后背连上去,领子呈大喇叭口状。裙子在她周围展开,乳白色衬地儿有三排绣花十分悦目:一排大红的鸢尾花,一排番红花,靠裙摆底边一排是带叶儿的紫罗兰。我坐在正下方,可以说只要回头一仰望,就不仅赞叹那裙子颜色的搭配、图案的美观,还要赞叹那做工的精细。 

大女儿阿里阿德涅坐在母亲的右边,正在指挥斗牛。她的服饰不如王后那样华丽,衣裙颜色不同,裙子上只绣了两排图案:上一排是狗和鹿,下一排是狗和山鹑。坐在帕西淮左边的淮德拉,年龄显然小得多,她裙子上的图案也是两排,上排是玩铁轱辘圈儿的孩子,下排是更小的孩子,正蹲着玩弹球。她带着童稚的乐趣观看表演。新鲜的东西太多,令我目不暇给,惊叹不已,也就不大留意表演,但是在合唱、跳舞、角斗相继表演之后上场的杂技演员,动作非常惊险,却又十分敏捷、迅疾而灵活,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人很快就要同弥诺陶洛斯较量,能观看他们的假动作、把公牛遛得疲惫而晕头转向的腾挪闪跳,倒也受益匪浅。 


第04章 

阿里阿德涅向最后一名获胜者授了奖,弥诺斯便由朝廷官员簇拥着,宣布竞技表演结束,并叫我单独来到他身边。 

“忒修斯王子,”他对我说道,“现在我要带您去海边,要您接受考验,考验您是否如您刚到时所说的,果真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 

于是,他走到浪涛拍击岸脚的呷角的岩石上。 

“我这就将王冠抛进波涛里,”国王说道,“以便向您表明,我相信您能从海底给我捞上来。” 

王后和两位公主都在场,渴望观看这次考验;因而我受到鼓舞,提出异议: 

“要给主人叨回一件物品,哪怕是一顶王冠,难道我是条狗吗?无需诱饵,让我潜入海中,给您捞上点儿什么,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我的胆子越发大了。当时起了风,刮得还相当猛,恰巧掀起阿里阿德涅肩头的一条长披巾,并朝我刮来。我微笑着一把抓住,就好像是公主或神灵赠给我的。我立刻脱掉穿着显得缩头缩脑的紧身外衣,将披巾缠在腰上,再从大腿之间拉到前面系好。这看似顾些羞耻,决不在这些夫人面前展示我的阳物,但是我这样做,就能掩饰我挂在皮带上保存的钱袋。不过,钱袋里装的并不是钱币,而是从希腊带来的几颗宝石,因为我知道无论到什么地方,这些宝石都会完全保值。 

我这才深吸一口气,扎进水中。 

我扎入水中,趁势潜得相当深,从钱袋里取出一颗玛瑙和两颗绿玉囗,才又浮出水面。我回到岸上,极其殷勤地将玛瑙献给王后,将绿玉囗献给两位公主,佯装是从海底带上来的,更确切地说(因为在我们陆地都十分珍稀的宝石,不大可能同时在海底找到,况且我也没有时间挑选),佯装是波塞冬亲自交给我的,让我敬献给我这些夫人,从而比考验还能更有力地证明,我是神种,并受神的宠爱。 

随后,弥诺斯便将我的剑还给了我。 

过了一会儿,我们就乘车去克诺索斯了。 


第05章 

我疲惫到了极点,见到王宫宽阔的庭院、带扶手的巨大楼梯,以及曲折的走廊,丝毫也没有惊讶的反应了,任由举着火炬的尽心尽力的仆人引我上三楼,直到给我准备的客房。房中点着好几盏灯,他们只留一盏,将其余的几盏吹灭,便退出去了。我们乘车走了一整夜,凌晨才到达克诺索斯;在漫长的旅途上,我虽然睡了觉,但是一躺到芳香的软榻上,我就沉沉睡去,直到傍晚才醒来。 

我根本算不上是以四海为家的人。来到弥诺斯的宫廷,我头一次领悟自己是希腊人,不免有客居异乡之感。各种新奇的事物:衣着服饰、风俗习惯、言谈举止、家具(在我父亲那里,陈设就很简单)、器物及其使用方法,我见了无不感到惊讶。周围如此文雅讲究,我自惭形同野人,越惹人笑话就越显得笨拙。我吃饭时习惯用手抓起食物送到嘴里,而这些轻巧的金属或按金又于、这些用来切肉的餐刀,我使用起来就觉得比最重的武器还要沉。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应该交谈,却更加显得笨嘴拙舌。神啊!我感到自己多么局促不安啊!我一向独来独往施展本领,这是头一回同这么多人打交道,不再是以勇力搏斗并战而胜之,而是要讨人喜欢,这方面我真是一点儿也不摸门儿。 

晚餐我坐在两位公主之间。主人对我说,这是家庭便宴,不拘礼节。的确,餐桌上只有弥诺斯和王后、国王的兄弟拉达曼堤斯。两位公主和她们的弟弟格劳科斯,此外没有邀请任何客人,惟独小王子的希腊文教师是个例外:他刚从科林斯而来,主人甚至没有向我介绍。

他们求我用自己的语言(他们全都能听懂,讲得也很流利,只是稍微带点儿口音),讲讲我的所谓英雄事绩。我讲如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普洛克路斯忒斯对待行人的方式来对待他,把他的个头儿高出我的一截削掉,我很高兴小淮德拉和格劳科斯听了狂笑不止。不过,大家讲话都很有分寸,避而不谈我为何来到克里特,佯装只把我看作一名过客。

这顿家宴期间,阿里阿德涅自始至终都在台布下用膝盖挤我;然而,小淮德拉散发的热气大其令我心慌意乱。可是,坐在我对面的王后帕西淮,那直勾勾的目光要把我活活吞下去;而坐在她旁边的弥诺斯,嘴角却始终挂着微笑。惟独黄色大胡子拉达曼堤斯脸色有点儿难看。吃完了第四道菜,他们二人说是要去出席,便离开了餐厅。到后来我才明白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晕船还没有完全好,这顿饭吃得太多,喝得更多,给我满上的各种果子酒和烧酒,我全喝下去了,结果我很快就晕头转向了,因为平常我只喝水或搀水的果子酒。眼看就要失态了,我趁着还能站起身来,便请求出去一下。王后立刻带我去她的寝宫隔壁的小卫生间。我大大地呕吐了一通,然后去寝宫找她。她正是坐在沙发床上开始同我谈话。 

“我的年轻朋友……”她说道,“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吧,赶紧利用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我并不是您所以为的样子,但也决不怪您;其实您这人非常可爱。”她一再强调她的话只讲给我的灵魂,或者我不知道的什么内心,可是同时,她的手也不闲着,先抚摩我的额头,再探进我的紧身皮衣里,抚摩我的胸脯,仿佛要确信我在她眼前是实实在在的人。 

“我不是不知道您的来意,也就力图防止出差错。您的杀气很重,来同我儿子拼个你死我活。别人怎么讲他,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噢!不要听而不闻我内心的呼声!别人叫他弥诺陶洛斯,也一定向您描绘过,不管他是不是怪物,他毕竟是我儿子。” 

话讲到这地步,我认为应当说明一下,我对怪物也不乏兴趣;可是她不听我的,径直讲下去: 

“请理解我:我的禀性有狂热信仰的倾向,独独崇爱神灵。可是要知道,事情难就难在,根本弄不清神何处始,何处终。我经常拜访我的表姐勒达(勒达,希腊神话中的海中仙女,斯巴达王后,一天她沐浴时,宙斯化作天鹅到她怀里。后来天鹅蛋生出四个女儿,其中波吕丢刻斯和海伦是宙斯生的)。对她来说,神兽附在一只天鹅身上。因此,弥诺斯也理解我的愿望,要给他生个神种做继承人。然而,如何分辨神播的种子可能存于兽体呢?如果说事后,我只能哀叹自己的过错,我完全感到,这样对您这样讲,就是剥夺了这事儿的崇高性,不过我向您保证,忒修斯啊,在当时确是神圣的。您要知道,我那公牛不是一头寻常的牲畜,那是波寒冬赠送的,作为我们播祭时给他的祭品;可是,那头牛好看极了,弥诺斯狠不下心来牺牲掉,这就是神要通过我的欲念进行报复的原因了。您也必定知道,我的婆母欧罗巴(欧罗巴:希腊神话中腓尼基公主,被化作白牛的宙斯劫持到克里特,生下苏诺斯和拉达曼堤斯),当年就是被一头公牛劫走的。那公牛是宙斯的化身,他们的结合生下了弥诺斯。也正是这个缘故,公牛在他的家族始终倍受尊敬。我生下弥诺陶洛斯之后,看见国王皱起了眉头,就只需对他说一句:看看你母亲!他就不能不承认我可能是弄错了。他是个智者,认为宙斯任命他和他兄弟拉达曼堤斯为判官(弥诺斯和拉达曼堤斯死后成为冥土的判官。另一个判官是埃阿科斯)。他主张必须首先理解才能很好评断,想到他本人或者他的家庭经受一切考验之后,他才能成为好判官。这对他的家人是个很大的鼓舞。他的子女、我本人,我们个个从不同的方面,以各自独特的过错来促进他这种生涯。弥诺陶洛斯也同样,只是不知道而已。因此我来请求您,忒修斯,恳切地求您,不要极力伤害他,倒是要同他连成一气,以便消除误会,而这种误会使克里特和希腊对立,极大地损害我们两国的利益。” 

她这样讲着,也逼得越来越紧,再加上酒气上头,从她的胸衣又随同她的乳房冒出浓烈的气味,结果弄得我极不舒服。 

“还是回到神性上来吧,”她继续说道。“必须时时回到这上面来。您本人,您本人,忒修斯啊,您怎么能感觉不到有神附体呢?” 

使我为难到了极点的,还是阿里阿德涅在等我:这个大女儿,真是异常美丽,但还不如妹妹那个么令我心慌,我是说,阿里阿德涅,在我酒食不适之前,她就又打手势又说悄悄话,让我明白一吃完饭,她就在花园平台等我。 


第06章 

好一个平台!好一座宫殿!陶醉的花园哟悬在半空,在月光下不知在等待什么!时值三月,暖融融已有春意。我刚一回到户外,不适之感就涣然冰释。我这个人在室内呆不惯,需要畅开肺腑痛快地呼吸。阿里阿德涅朝我跑来,热乎乎的嘴唇一下子就贴到我的嘴唇上,而且来势甚猛,带得我们两人都站立不稳了。 

“走,”她说道。“我并不在乎别人看见我们,不过要谈话,我们最好还是到骂笃蓐香树下去。” 

她拉着我下了几个台阶,朝花园一处草木更加茂密的地方走去;那里树木高大,遮住了月光,但是挡不住月亮在海面的反光。她改了一身打扮,换下带裙环的裙子和有胸撑的胸衣,穿了一件轻飘飘的连衣裙,能让人感到里面光着身子。 

“我想像得出来我母亲对你讲了些什么,”她开口说道。“她疯了,完全丧失了理智,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首先一点:你来此要冒很大危险。我知道,你前来与我那同母异父的兄弟弥诺陶洛斯搏斗。我讲这事儿是为了你的利益,你要仔细听我讲。我确信你一定能战胜他,只要看看你的样子就无可怀疑了。(你不觉得这像一句好诗吗?你对此敏感吗?)然而,怪物住在迷宫里,到现在为止,谁进去后也未能再出来;你也走不出来,如果你的情人不来帮一把,你也不可能走出迷宫,而这情人就是我,即将是我。你想像不出,那迷宫有多复杂。明天,我把你引见给代达罗斯,他会告诉你的。迷宫是他建造的,可是就连他也认不清路线了。他会向你讲述,他儿子伊卡洛斯如何冒险进去,凭借翅膀飞起来才得以脱身。可是这种方法,我却不敢建议你采用,那太冒险了。你应当马上明白,你惟一成功的机会,就是永远也不要离开我。你我之间,从今往后,就应当生死与共。你也只有借助我,只有通过我,只有以我为化身,才可能走出迷途,重见天日。这是不容讨价还价的。你若是丢下我,那就自找倒霉。因此,你第一步就要得到我。”此话一出口,她就毫无保留地献身予我,投入我的怀抱,紧紧搂住我,一直到清晨。 

老实说,我觉得这段时间挺长。我向来不喜爱居所,哪怕是在欢乐的怀抱里,一旦新鲜劲儿过去,我就一心想脱身了。随后她对我说:“你答应我了。”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还特别坚持我行我素。我要对得起我自己。 

尽管我醉意醺醺,观察力锐减,我还是觉出她的保留部位很容易进入,无法相信我是先驱者。这一留意非同小可,我就有了充分权利,以后好摆脱阿里阿德涅。此外,她那种温柔甜蜜,很快也让我无法忍受了,忍受不了她那永远相爱的旦旦信誓,忍受不了她送给我的那些滑稽可笑的亲昵称呼。我一会儿是她惟一的小狗,一会儿是她的金丝雀,一会儿是她的狮子狗,一会儿是她的小猛禽,一会儿是她的小乖乖……我讨厌这些小爱称。而且,她过分沉迷于文学。“我的小心肝儿,”她对我说道,“鸢尾花刚刚开放,很快就要凋谢。我知道什么都不久长;不过,我只考虑现时。”她还说:“我离不开你。”我听了这话,就只想离开她了。 

“这事儿,你父王会怎么说呢?”我问过她。她当即回答:“弥诺斯嘛,我的宝贝儿,他什么都忍得下。他认为最明智的,就是承认无法阻止的事物。我母亲同公牛出了那件风流案,他没有责难,仅仅说了一句:您这么做,我实在领会不了。这是我母亲同他解释之后,向我复述的。他还补充说:木已成舟,什么也改变不了事实。他也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我们的事儿。大不了,他将你赶走,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这我们就走着瞧吧,我心中暗道。 

我们随便吃了点儿现成的饭菜,我就求她带我去见代达罗斯;一见面我就说要同他单独谈谈,阿里阿德涅让我以波塞冬的名义发誓,一谈完就去王宫找她,这才肯丢下我。 


第07章 

代达罗斯起身迎接我。我走进不大明亮的房间时,他正埋头审阅摊在面前的书板和图表,周围还堆了大量的奇形怪状的器具。他身材修长,年事虽高却不驼背,银须飘然,比弥诺斯的胡子还长,不过,弥诺斯的胡须仍然是黑色的,拉达曼堤斯则一把金黄胡子。他的额头很宽,被一道道深深的横纹切断。眉毛浓密纷披,在他低头时就半遮住眼睛。他说话语调缓慢,声音深沉,看得出来他沉默是为了思索。 

他首先祝贺我的英勇行为,说他虽然隐居而远避尘嚣,却也有所耳闻。他还说看我有点儿傻乎乎的,他不大看重武功,而人的价值也不体现在胳臂上。 

“当年,我没少见在你之前的赫拉克勒斯。他相当愚蠢,除了英勇,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别的东西。不过,当初我在他身上,现在又在你身上品出来的,就是忠于职守、勇往直前的一种精神,甚至还受鲁莽的驱使,先战胜人人皆有的胆怯情绪,才进而战胜对手。赫拉克勒斯比你踏实,也更用心把事情做好,但是有点儿抑郁寡欢,尤其每次完成壮举之后。而在你身上,我喜爱的就是这种欢快,你这一点有别于赫拉克勒斯。我会称赞你决不为思想犯难。那是别人的事儿,他们不行动,但是提供行动的漂亮而恰当的理由。 

“你清楚我们是表亲吧?我也同样(不要告诉弥诺斯,他什么也不知道),我是希腊人。可惜我不得不离开阿提卡,只因我和我的侄儿有了分歧。我侄儿塔洛斯(据一种传说,代达罗斯嫉妒侄儿塔洛斯的种种发明,把他从城墙上推下摔死。 )同我一样,也是雕刻家,但他是我的竞争对手。他赢得了民众的好感,就在于他做的神像要固定在基座上,不能移动,保持庄严而呆板的姿态;我则不然,将神的肢体解放了,从而把我们拉近了神。多亏了我,奥林匹斯山重又与大地为邻。此外,我也要通过科学,让人也类似神。 

“我在你这年龄时,尤其渴望增长知识。很快我就确信,人没有工具,光凭力气成不了事,或者成不了大事,俗谚说得对:器具胜过气力。没有父亲交给你的武器,你肯定降伏不了伯罗奔尼撒或阿提卡的强盗。因此我想,只有改善武器,我的工作才更有意义,而我要做到这一点,也必须首先掌握数学、机械和几何知识,至少像埃及人那样掌握并充分利用知识,也像他们那样从教育过渡到实践,我还必须了解不同物质的性能和特点,即使那些看似没有直接用途的物质,人有时会出乎意料地发现其特殊的功能,正如发生在对人的认识上。我的学识就这样扩展和强化了。 

“接着,我又去访问遥远的国度,了解其他的行业和技艺,了解其他的气候、其他的植物,向外国学者学习,只要还有可学的东西就决不离开他们。然而,我无论去何地,无论在哪里停留,始终还是个希腊人。也正是因为我知道并感到你是希腊的儿子,我的表弟,我才对你发生兴趣。 

“我回到克里特,便同弥诺斯谈了我的学习和旅行,又向他介绍了我构思的一项计划,如果他愿意,并且提供给我财物的话,我就仿照我在埃及美利斯湖畔赞赏过的一座迷宫,以不同的设计,在王宫附近建造一座。当时,弥诺斯恰巧碰到一件尴尬事,王后生下一个怪物,他不知道如何安置弥诺陶洛斯,但认为最好隔离,避开公众的耳目,于是他请我设计一座建筑物,配以一系列没有围栏的花园,不用特意囚禁,却能留住怪物使他不可能逃出去。我便精心设计建造,施展我的学识。 

“然而我认为,世上就没有狱卒能防住执意要逃去的人,也没有大胆和决心跨越不过去的高墙深沟,因此我就想,要想把弥诺陶洛斯留在迷宫,最好的办法决不是使其不能(要很好理解我这话),而是使其不愿意出去。为此,我集中了能满足各种欲念的东西。弥诺陶洛斯的欲念既不多也不复杂;不过,还要考虑所有人,可能进入迷宫的任何人。削弱直至消除他们的愿望也很重要,尤为重要。为了提供这种效用的东西;我将药茶制成软糖,搀在酒中给他们食用。但是这还不够,我又找到更好的办法。我曾注意到,一些植物扔进火里焚烧,就会冒出使人半麻醉的烟,我认为用在迷宫里极妙,能不折不扣地达到我所期待的效果。于是我提供燃料,保持炉火日夜不熄。炉中飘逸出来的浓烟,不仅作用于意志,还令人昏昏欲睡,能制造一种令人销魂的迷醉,让人产生种种惬意的错觉,引导大脑徒劳地活跃,沉迷于欢畅的幻觉中;我讲徒劳的活跃,就因为除了想像的东西毫无结果,只是经历了一场虚幻,或者一场不连贯、不合逻辑也不坚定的思辩。呼吸这种烟雾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每人头脑都开始紊乱,可以这么说吧,每人都迷失在各自的迷宫里。对我儿子伊卡洛斯而言,头脑紊乱是超感觉的。对我来说,则出现巨大的建筑群:宫殿重重叠叠,走廊、楼梯错综复杂……不过,正如我儿子不着边际的推论那样,全都通向一条死路,通向一个神秘的‘此路不通’。然而,最令人惊奇的,还是那种香气,人只要闻上一段时间,就再也离不开了;肉体和精神对这种麻醉都上了瘾,一脱离麻醉状态,就觉得现实没有趣味,反而不愿意回到现实中来了,这一点也有作用,尤其这一点,能把人拖在迷宫里。我了解你的愿望,要进去收拾弥诺陶洛斯,所以警告你。这种危险,我对你讲了这么长时间,就是要让你当心。你独自一人脱离不了险境,必须有阿里阿德涅陪伴。不过,她必须停在门口,决不要吸人那种烟气。关键是你被迷倒的时候,她要保持清醒。你哪怕迷醉了,也要善于把持住自己:这是关键的关键。你光有意志也许还不够(因为,我跟你说过,那种烟气削弱你的意志),我想出一个点子:把阿里阿德涅和你用一根线连起来;这是触摸得到的职责的形象表现。你迷路之后,这根线将允许你迫使你回到她身边。不管迷宫多有魅力,陌生的东西多么吸引人,也不管你的勇气多么冲动,你也务必保持坚定的决心,不能扯断这根线。回到她身边,否则,此后的一切、最好的追求都要付之东流。这根线将把你同过去连起来。回归过去。回归你自身。须知没有任何东西是凭空而生的,而你将来的一切,就是依赖你的过去,依赖你现时的状态。 

“我对你若是兴趣不大,也就不会跟你谈这么久。不过,在你走向自己的命运之前,我还想让你听听我儿子是怎么说的。你听他讲讲你要冒的危险,就会更明白了。他尽管多亏了我,得以逃脱迷宫的魔力,但是遗憾的是,他的头脑还一直受那种魔力的影响。” 

他走向一道矮门,撩起门帘儿,声音提得很高,说道: 

“伊卡洛斯,我亲爱的孩子,过来对我们讲讲你的惶恐不安吧,或者,干脆还像你独自一人那样,继续自言自语,既不要管我,也不要管我的客人。你说你的,就当我们不在眼前。”

纪德:忒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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