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虚长了30多岁，我竟然还不记得祖父的名字。做了7年多记者，成天忙着记录别人的故事，却淡忘了自家的历史。

周末送母亲去武汉看望二姑妈，也打算借此机会听二姑妈讲讲家族的故事。见我这个职业记者摆出采访的架势，姑父乐了，“现在你姑妈像个国宝级的人物呢”。

对我们家族而言，72岁的姑妈就是“国宝级的人物”。自父亲16年前车祸去世以后，她成了最熟悉家族历史的人。她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9年前做过乳腺癌手术，但癌细胞后来扩散到脑部。手术化疗加上她一向乐观的态度，姑妈终于挺了过来。

在姑妈的讲述中，我们家族竟然有着一部曲折离奇的历史。以前，我也听父亲和姑妈断断续续提起过家族的情况，但那时并不在意。

康乾年间，先祖从湖北孝感麻城入川，踏上仕途，家族自此在四川富顺扎根，并形成“上李湾”和“下李湾”。几代以后，香火延续至曾祖父。曾祖父娶“罗翰林”之女为妻，后在京城做官时含冤而死。曾祖母携儿回到故里，清贫度日。直到祖父后来也走上仕途，曾祖父冤案才得以平反。清庭授曾祖母金匾，以彰显其守节之举。曾祖母的书法远近闻名，家中亦藏有不少字画。

祖父之妻乃四川泸州地方官之女，与祖父系姨表兄妹，当年曾祖父辞世、李家落魄之时，不顾其父反对，坚持如约嫁给祖父。奈何她多年不育，遂说服祖父纳娶比他年轻20余岁的一位丫头为妾。这位丫头就是我的二祖母，也就是亲祖母。二祖母先前育有两子一女，但他们几近成年时，变故频生，竟然在一年内先后夭亡。祖父60岁、62岁和67岁时，二祖母又先后生下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就是我的两位姑妈和父亲）。

抗战爆发时，祖父已辞官回归故里，做起绸缎等生意，同时亦乃一方地主。1945年，抗战胜利，但大家族内可能因资产分割而出现悲剧，据说祖父殁于砒霜之毒，时年73岁。1949年，二祖母卒于子宫癌。解放后，家产尽没，大祖母投岩自杀，却落得瘫痪在床，于1951年郁郁而终。

姑妈的记忆或许有错误，也很可能有自我吹嘘的成分。但她至少给我提供了一个家族的大致脉络，而且让我记住了几代先祖的名讳。可惜家谱已在50多年前随家产一起不知所踪，“上李湾”和“下李湾”的宗祠据说也早被毁坏。如果要尽可能真实地记录自家的历史，我只能做更多的访问。此外，如果祖上确实有人做过地方官，相信地方志中多少会有记载。

曾祖父的坟墓早已被毁。祖父之墓尽管并无墓碑，却在17年前遭盗墓者洗劫。两位祖母葬在原李家老宅屋后的竹荫之下。记得好几年前，我回老家扫墓，在两位祖母墓前燃起鞭炮。一位中年妇女很快迎出来打招呼：“少爷来上坟了呀”。少爷？我着实一愣......

记者工作之余，我正在修科学史，这大概是我想到要搜集家族历史的一个诱因。这部家族史或许不需洋洋万言，也定会有谬误，但整理业已中断的家族历史应该不是一件坏事情。至少我将来可以告诉自己的下一代，她/他的先祖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故事。

另外，我这个科学及健康记者直至今日才知道祖母是死于子宫癌。二姑妈已深受癌症困扰，看来我以后更要多关注癌症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