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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齐观:微笑

(2016-05-05 19: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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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分类: 今古齐观

田东江


    这个星期天,5月8日,是世界微笑日。据说,在众多的“世界××日”、“国际××日”中,这是唯一一个庆祝人类行为表情的节日。感觉上,由世界精神卫生组织设立的此“日”虽诞生于1948年,这么多年算是“养在深闺”了。以前热闹过吗?没大引起注意。


    微笑无疑是世界通用的语言,也可能是最美的笑容。前人留下的大量佛像造像,露天的或洞窟内的,巨型的或寻常尺寸的,嘴角都凝结着一丝令人莫测高深的微笑,表现出慈祥、优美、宁静的审美情调。达芬奇名作《蒙娜丽莎》中的神秘微笑更是众所周知了。一种说法是,当时蒙娜丽莎的幼子刚刚夭折,她一直处于哀痛之中;达芬奇在作画时请来音乐家和喜剧演员,想尽办法让蒙娜丽莎高兴起来。果如是的话,这一幕与我们周幽王的做法便有些类似。为博褒姒一笑,幽王烽火戏诸侯,“诸侯悉至,至而无寇”。弄多几次,褒姒倒是笑了,诸侯却生气了,假作真时真亦假,结果如《诗经》所归罪:“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褒姒之笑应该正是微笑。后世李延年笔下之李夫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白居易之杨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都属此类。


    《列子·仲尼》有这么一句:“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钱锺书先生认为,孔子这里的笑就是微笑。但《列子》以孔子之笑“似迦叶之破颜”,钱先生则认为“装模作样,更过于《墨子·非儒》下所讥之‘会噎为深’”。翻开《墨子》,再翻到《非儒》那里,可知这话说得有多重。非儒嘛,驳斥你的。所以儒者刚说了句:“君子若钟,击之则鸣,弗击不鸣。”驳斥的马上就说:“夫仁人,事上竭忠,事亲得孝,务善则美,有过则谏,此为人臣之道也。”那意思很明确,明知不对,因为说了而不会给自己带来好处,就装聋作哑,“是夫大乱之贼也”。会,通哙,咽也;噎,饭窒也。“笑而不答”而已,何以就上纲上线到超过了“会噎为深”?就需要了解一下背景。鲁侯之所以大悦,是因为他听说陈国也有个圣人,是老子的弟子亢仓子,乃“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果然来了,还进行了友好交谈;那么孔子知道此事后的“笑而不答”,实际上是酸不溜秋。钱先生且举李白《山中问答》说话,“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认为“题曰问答,诗曰不答而笑,此等张致,《论语》中孔子所无也”。在钱先生眼中,孔子的道德文章显然都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上世纪三十年代,在为父亲钱基博代笔钱穆《国学概论》序言时,钱先生即言“孔子近乎乡绅”,令张申府“深感其创辟可喜”。乡绅,那不是一抓一把吗?


    “似迦叶之破颜”,即禅宗中的佛祖拈花微笑。说的是释迦牟尼在灵山法会上一言不发,只是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五灯会元》),表示自己心领神会。于是释迦牟尼把佛法“于教外别传一宗,传给摩诃迦叶”,也就是佛祖有了“衣钵真传”。中国禅宗因之把摩诃迦叶列为“西天第一代祖师”。但有研究指出,这则公案是为禅宗尤其是南宗禅的立宗提供合法依据而精心创造出来的,目的为了展现禅宗的宗教观:佛法的传承不在于语言文字的理解,而在于心灵的感悟。所以到了唐代,大字不识一个的广东边远山区卢姓农民,也能因为悟性被五祖弘忍选为接班人,成为禅宗六祖慧能。明了这些,可见钱先生之所洞悉,“笑而不答”与“迦叶之破颜”在内涵上不仅不似,而且南辕北辙。当然,钱先生只是看不惯此处孔子充满醋意的微笑,因为在其他场合他说过,释迦“恐人言佛不知笑故”而开笑口,并且嘴巴、眼睛甚至全身毛孔都透着笑,耶稣正相反,总是悲悲戚戚的模样,因而孔子的“时然后笑”,才“较得中道”。


    唐人笔记《明皇杂录》中,杨国忠也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微笑。那是他的儿子杨暄参加科举,礼部侍郎达奚珣是考官。杨暄考得不行,“将黜落,惧国忠而未敢定”,遂派儿子达奚抚去国忠府上“具言其状”。杨国忠正要出门,看见达奚抚来了,“谓其子必在选中,抚盖微笑,意色甚欢”。等到达奚抚实话实说之后,国忠恼了:“我儿何虑不富贵,岂藉一名,为鼠辈所卖耶?”说罢“不顾,乘马而去”。但杨国忠倒打的这一耙,把达奚抚吓坏了,赶紧告诉父亲:“国忠恃势倨贵,使人之惨舒,出于咄嗟,奈何与校其曲直!”没办法,达奚珣昧着良心还是把杨暄录取了。杨国忠先前的微笑,流露出的是一种得意洋洋,他觉得凭借自己的地位和权力,没有摆不平的事情。这样的微笑,如今我们也并不眼生,且颇有些见怪不怪。


    世界微笑日在今天得到重视,以愚意度之与社会充斥着戾气相关,不少恶性事件的诱因细看去都是些寻常小事。与此同时,随着学习、生活、工作压力的增加,现代人脸上的微笑也不可避免地日渐稀少。有人说,微笑传递的是一种幸福感,而这种幸福感是可以“传染”的,所以在微笑日应该微笑。前两年的微笑日就有媒体发问:今天,你微笑了吗?然而,自然流露出来的微笑才是真微笑;硬来,只能是应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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