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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齐观:细腰

(2016-03-31 16:5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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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分类: 今古齐观

田东江


    继反手摸肚脐、锁骨放硬币之后,“A4腰”又一夜爆红。所谓“A4腰”,就是比A4纸宽度还要窄的腰。于是我们看到,众多女性主要是女星,手拿A4纸,自豪地比划在腰前或腰后。A4纸的宽度我们都知道,210毫米,那么用数字来衡量,A4腰就是不超过210毫米的腰。直白地说:细腰。


    说到细腰,我们马上会想到从前那句著名的“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完整表述的话,前面还有“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这两句俗语的历史相当悠久,《后汉书·马廖传》马廖上疏中,已经是援引那个时代之前的古籍。为了使自己的谏言能够更加说明问题,马廖还提到了一首当下民谣:“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这是说京城的人如何装扮,地方的人就会模仿。马廖认为“斯言如戏,有切事实”,能够戳中问题的要害。什么要害呢?换句俗话,就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句话带有明显的贬义色彩。因此,楚王所好的细腰,A4腰虽与之异曲同工,但人们提及此事,还有好斗的吴王(也有越王说),从来都是当作反面教材来举例的,目的也不是要谈论身材纤细与否,而是强调长官凭个人好恶取舍的危害性一面。然而,稍微注意一下不难发现,细腰的针对者开始时指的是朝中文武百官,须眉也;渐渐地变异成了巾帼,尤其是美女。


    《墨子》也许是最早提到“细腰”的,检索该词的词源,大抵都会上溯到那里。《兼爱篇》云:“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是其故何也?君说(悦)之,故臣能之也。”这里的意思相当清楚:楚灵王喜欢手下有纤细的腰身,所以朝中一班大臣首先是饭不敢多吃,还要时时把腰带束紧,至于难受得要扶着墙壁才能站起来。电影《乱世佳人》有此类情形,“费雯丽”为了突出自己的细腰,女仆要使劲给她系紧带子,勒得嗷嗷直叫也咬牙坚持。楚灵王的这一癖好大约不是后人的凭空杜撰,《战国策·楚策》“威王问于莫敖子华章”中,威王与子华聊天,问他有没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的人,子华说有,连同事迹给他列举了5位。威王感叹说现在没有这些人了,子华便给他讲起“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要(腰)”的这段往事。如果是编的,威王恐怕会觉得亵渎祖宗。子华在讲完“楚士约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的惨状之后,来了个自问自答,为什么“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不避”?是因为“其君好发者,其臣抉拾”,上面喜欢什么,下面就会满足什么。那么,“若君王诚好贤”,就一定能够网罗到那些人才。子华提到的5位贤人里面有叶公子高,就是著名寓言故事中的那个主角,彼时“叶公好龙”定未问世,但在子华眼里,威王正行其实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细腰成了美人的标准和代称。当然,唐朝崇尚的“丰肥浓丽、热烈放姿”,此时先不要介入来抬杠。如《管子·七臣七主》云:“一人之治乱在其心,一国之存亡在其主。天下得失,道一人出。主好本则民好垦草莱,主好货则人贾市,主好宫室则工匠巧,主好文采则女工靡。夫楚王好小腰而美人省食,吴王好剑而国士轻死。死与不食者,天下之所共恶也,然而为之者何也?从主之所欲也。”又如徐陵《玉台新咏序》模拟了一位方方面面都非常完美的丽人,“楚王宫里,无不推其细腰;卫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阅诗敦礼,岂东邻之自媒;婉约风流,异西施之被教”。温庭筠亦有诗云:“黄莺不语东风起,深闭朱门伴细腰。”干宝《搜神记》将细腰拟人化,却原来又是杵,殊为不解。舂米或捶衣的杵,不是一头粗一头细的圆木棒吗?《西游记》里,孙悟空和玉兔变身的妖怪交手,不认得对手的兵器,但“见那短棍儿一头壮,一头细”,原来是玉兔的捣药杵。杵之“腰”该在哪里?此外我们还可以看到,“好细腰”的后果也在逐渐升级。《晏子春秋外篇·重而异者》云:“越王好勇,其民轻死;楚灵王好细腰,其朝多饿死人。”这里还是“朝”。《韩非子·二柄》云:“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这里就是“国”了。越来越“夸大”,某种程度上表明人们对长官意志危害的认识越来越深刻。


    倘若“好细腰”的确滥觞于《墨子》,则趋之者从朝臣惟恐不达转为美人竞相争宠,实际上便失去了墨子的本意。虽然“从主之所欲”的这一核心内容没有改变,但朝臣取媚与美人取悦,完全不是同一个性质,后者只是个人的,前者则是社会乃至社稷的。因此,“细腰”承载者身份的这种“转变”,严重矮化了墨子此论的哲学价值。“将计就计”来看直接后果,在楚灵王欣赏细腰的第二年,朝士们的面孔都“有黧黑之色”,黑黄黑黄的,看上去极不健康。今天的细腰,倘若同样是饿出来的、勒出来的,而不是健身出来的,弥漫的便同样是一种恶俗的审美趣味。从前说细腰,一句“杨柳小蛮腰”足以诗情画意,如今细的程度居然变得可以“计量”了。但是,称得上“进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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