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老鲍的一句玩笑话点拨了大家。我们把学校门前租书店里全套的《金庸全集》给搬进了那间屋子,每天早操之后韩鹏会去教室,我们则全部杀到那间屋子里,床上地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开始看,一直看到韩鹏回来,我们去吃夜宵。每天魏星都会买很多香蕉和饮料带过去,那时已经是月初,他的手头宽裕了就拼命花钱,拦都拦不住。我们挤在那间屋子里闷头看书,除了喝大量的水,谁都不去吃饭,饿了就掰根香蕉。吃到下午通常就会开始轮流出去上大号,尤其是老二,一天可以上两次,每次出门之前都到处要烟,他自己那包早已经抽干净了。韩鹏他第一次开门看到正在“学习”的我们的时候,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烟雾呛死。我们赶紧打开所有的门窗,一边用手里的书把烟雾往外扇,一边陪着笑脸安慰那个已经咳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个儿。
韩鹏是个好脾气,虽然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是从来没为这事和我们红过脸,而他每次出现时那一阵剧烈的咳嗽,甚至成为了我们“学习”的下课铃。
他私下里曾经暗示过我,能不能让房间更干净一点,因为在他的观念里,所有的房间都应该是窗明几净的。我当然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因为在我的观念里,出租屋里应该是满墙的涂鸦一地的烟头和避孕套才对,目前这个情况已经够干净的了。
52
齐娜对我们这段时间行为非常不屑,她曾经对马总说,六个男人在一间屋子里同时看武侠小说,这简直就象聚在一起打飞机一样;虽然是各打各的,但性质上没分别。马总把这话转给我们听时,所有人都大呼齐娜“女流氓”,并且勒令马总立即放下武侠小说,回自己的出租屋去缴足公粮再来。
柯依伊和张倩对我们的举动就宽容多了,她们给这个破房间起了个非常温馨的名字叫“方鹏家”(虽然这让我们那儿听上去很象卖牛腩面的快餐店),周末的时候她们甚至还会拿着封面花花粉粉的小说“去方鹏家”体验生活。我们都打心眼里欢迎她们的到来,因为只要她们一来,所有的男人都会变得正经而异常可笑。她们通常会打开唯一的一扇临街的窗户,一个坐在窗户左边,一个坐在窗户右边。我经常会在看完两页翻篇的时候抬头望一眼她们,这对我的视力和颈椎都有好处。
53
在学习完《金庸全集》刚刚换成古龙的时候,老二突然产生了巨大的负罪感,这具体表现在他甚至开始便秘了。那天他拿着《风云第一刀》看了没多会,就把书盖在地下,摸出支中南海开始抽。抽烟的时候也不看书,只是靠着墙角看着天花板,没多会就抽完了一支,又摸出一支奔厕所去了。差不多过了一刻钟以后,老二才推门而入,把一卷手纸往床上一丢:“妈的,拉不出来。”接着点了支烟闷头抽,过不多会,他突然喊我,“方鹏,咱们也该学习了吧?”
我诧异地抬起头,睁大已经疲劳到满是血丝的双眼,许宁他们也都放下手里的小说抬头看他,“什么?”
“啧,”老二咂了一下嘴,做了个痛苦的表情,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我就是觉得,怎么这么不塌实呢?”
“什么不塌实呢?”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塌实,心里特空。”老二说。
所有人都闷不做声,房间里只有找不着出路的烟雾丝丝缕缕地飘浮着。半晌,老鲍说,“是该搞学习了,快考试了吧?”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嘈嘈哄哄算起日子来。“好象是下个月中旬吧?今天几号?”
老二终于看够了天花板,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算了,我就是这么一说,还真搞学习啊?咱们不正搞着呢么!看书,看书!……方鹏,把纸丢给我,我再拉拉看。”
“去你大爷的!”
第二天,老二和老鲍都没来看书,他们上课去了。第三天许宁也去了。第四天我和马总也去了,因为据老二他们带回的消息,这学期的第一门考试即将于下个星期二的下午闪亮登场,老师会在最后的两节课上给大家划重点。我们五个都是金融学院的,而魏星是会计学院的,我们的课程和考试时间都不一样。那个在白天属于我的房间里只剩下魏星一个人孤独地吃着香蕉看着古龙。
PS:大学四年里,会计学院的魏星因为和我们五个金融学院的人混在一起,错过期末考试两次,重修考试四次,直接经济损失上千元。
54
硬生生背了四五天,我还算顺利的拿下了这学期的第一门考试。这门课只要上到大一结束,以我之前十多年学生生涯的经验,这也就意味着我已经可以心安理得的与这门知识老死不相往来了。就如同那些在高考前折磨的我寝食难安的那些“化学药品群P会产生什么新的东东”,“点线面可以摆出怎样丰富的体位”,都已经在2000年7月9号之后和我彻底告别了一样。我也不知道当年通宵达旦还花钱请家教去搞明白它们到底有什么意义。那些考试就象是赚取积分的游戏,不管题目和规则是什么,所有人关心的只是你在这个游戏里玩的好不好。“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是被幸运挑中的9个项目,一大群师范学院毕业的人才们用尽毕生的精力来努力丰富它们,让这个游戏更复杂精彩以及道貌岸然(比如出些“进水管排水管同时开几个小时能把水池子放满”之类的题目)。其实就算国家教委用“斗地主”来替换掉“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中的任何一项,都会有人来做同样的事。《黄冈高考真题——斗地主9级模拟》一定可以在全国各大书店买到。
可即使没有意义,各年级的学生们还是得不停的应付各类考试,从小学到大学。不过大学里的考试还是有一项好处,小学中学的考试你得看名次,别人都拿了100分,你就是考99回家也得挨顿揍,而大学里可没有这水涨船高的事,你看着写完的卷子能数出60分确定正确就可以爱交卷交卷,爱帮别人传答案就帮别人传答案去了。因为你“过了”,不用补考,不用交重修费了!
当然,如果你想拿奖学金或者没有一个与时俱进的老爸,一切另当别论。
55
没休息几天,后面的考试又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也是没有用的。我搬回了寝室,找了张白纸,写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八个大字贴在床头,开始了我为期一个半礼拜的熬夜生活。从睁眼就开始坐在床上背书,实在撑不住就歪到一边睡会儿,没两三个小时就会自然醒,然后抓起课本继续背。不认识的人一进寝室,还以为我是个好学生呢。
我只看老师划的重点,哪怕是前言,只要那些字的下面有红色的道道,我都会努力背诵,尤其是那些打五角星旁边写着“必考”俩字的。事实证明,除了那些用来故意浪费你时间的幌子以外,告诉你“必考”的题目还真是必考的。换句话说,“必考”的不一定都考,但是考的一定是“必考”的!所以,如果你时间来不及,把那些“必考”的题目做成小条带进考场,只要能抄到,随便再蒙几道选择题就能得六十分。当然,也有个别老师辜负我们的期待,划了满课本的重点都“必考”,这样的科目你干脆就别复习了,那是存心让你挂呢。还有一次,一个SB老师竟然划了几十道“必考”一题都没考,卷子刚发下来就有好几个人交卷了,被监考老师以“30分钟内不得交卷”为由阻止。我不仅是他们中其中一个,而且还在那张试卷上写了硕大一个“SB”。不过没过十分钟我就用涂改液把它盖住,并且老老实实地蒙完了所有的选择题,还在所有大题目下面多少写了几个字……重修也是同一个老师教,这时候就把关系搞砸了不好。
连续没日没夜地复习,我的神经绷地象只兔子,没几天就开始产生幻觉,闭上眼睛就胡乱做梦,一会儿回到了我高中时代,一会感觉自己是学习课代表,这些梦毫无例外都以梦见考试现场为终点,醒来一身冷汗。我向老二倾诉了我的烦恼,他对我说,做梦梦见自己在考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醒来发现自己在考试。老二说这句话的时候魏星并不在场,因为老鲍告诉他考“思想道德修养”这科哪怕写歌词都能过,于是他在这门考试的前一夜和女朋友到二代碟屋战斗了一通宵。结果第二天他连歌词都没写出来,一睁眼离交卷也就五六分钟了。他为了方便打小抄千辛万苦抢来的拐角座位,让所有人都没发现他在考场上睡了一个多小时。
昏昏噩噩地考完最后一门,整个人都垮了下来,悠悠地走回寝室,关上门倒头就睡。在去火车站赶回家的火车以前,我断断续续睡了一整天。
56
老爸老妈已经适应了没有我的生活,我一放假反而打乱了他们的生活规律。吕主任每天中午也早早回家做饭了,方处长每天中午也按时回家吃饭了,这曾经很熟悉的生活却让我们都有些不适应。老妈把每餐饭搞得琳琅满目,我和老爸都正襟危坐,面前碗碟盘勺和小酒杯一样不少;我搜肠刮肚找些能说的学校里的故事,他们也孜孜不倦地教育我如何做人,一顿饭吃下来,常常筋疲力尽。情况的改善是在半个月之后,方处长在我的假期里第一次出去应酬,随后频频出去应酬;每天我都会在家里打电话问他这餐饭回不回家吃,然后再打电话给老妈。我们这才找回了上大学前“家”的感觉。
可是很快,我爸我妈找回了更多的感觉。他们开始每天早晨六七点喊我起床吃早饭;开始每天检查我的暑假作业做了多少;开始叮嘱我每次出门一定要在九点半以前回来;开始不给我零用钱;开始接到找我的电话时,问电话那头的女生“你是谁呀?你找方鹏有什么事啊?”……在他们的帮助下,我每天都能回忆起一些高中时的伤心事。
好在假期结束前的一两周,家里又弥漫起了离别前的伤感气氛,老爸老妈对我的要求也松懈下来。我背起塞满了各类真空包装肉制品的行囊,走进了大学二年级。
57
从长沙回家,再从家回长沙,坐在拥挤的车厢里,既没有感觉离家越来越远,也没有感觉离学校越来越近。我知道我在路上,但其实我压根没有动,我只是被车子带着走,它说那是哪里,那就是哪里。
到学校的时候老二他们已经到了,正挤在寝室里打“跑的快”。三把一局,输的最多的那个人跑出去买两块钱香蕉,再回来接着打。一局一清,反正出大门就有水果摊,这叫“吃鲜的”。我的写字台上堆着半桌子的香蕉和半桌子香蕉皮,那几个人显然已经吃不动了,却还在不停地赌。
“你们就不能买点别的?”我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出来看他们打牌。
“香蕉好,壮阳通大便!”老二回过头冲我乐。
“扑……”我笑得喷了出来,“傻~~逼~~~~”
这真是我爱的生活。
58
天黑以前,大伙终于放弃了囤积香蕉的想法,散了牌局回自己寝室洗澡,不多会儿又聚回到我们寝室,一起出去吃晚饭。六个男生都穿着肥大地短裤提溜着拖鞋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剩一点,让傍晚的天色显得特别蓝。一点点小风贴着地溜来溜去,把前街那条勉强算得上平整的水泥路蹭得干干净净。我看着老二走着,就好象在看自己正在走着;我看着老鲍走着,也好象在看自己正在走着;我看着我们的每一个人走着,都好象在看自己正在走着。那个夏天的我们,都是一样一样一样的;我对那个夏天的回忆,都是包含着自己的六个人的画面。
从宿舍楼到校门口,一路还不断有人拎着行李匆匆赶来。有的有人迎接,有的没人迎接,但无一例外他们的脸上都透着兴奋和喜悦。其实未来的一个学期里我们还是要继续面对那些让我们烦恼的课程、考试、爱情、思念、疾病、生活费……可在这会儿谁的脑子里都不会去想那些东西,我们在九月的第一天傻逼似的快乐着。而在这一天不快乐的人,才是真正的傻逼。
59
在中学和小学甚至幼儿园的时候,每升一年级全班都会换一次教室;尤其是高中的时候,高一在一楼,高二在二楼,高三在三楼。我从进高一就巴望着早点到三楼去,可以俯视全校所有的学生,做一只老鸟。后来我们才发现,其实真正的老鸟不是我们这群扒着三楼栏杆点评操场上学妹的毕业班男生,而是那些在我们头顶,躺在教学楼天台上逃课抽烟的坏学生们。他们压根瞧不起我们,所以也懒得让我们看见,在我们跟着老师念课文的时候,他们晒着太阳听披头士,除非我们吵了他们的午觉,他们连“傻逼”都不骂一句。我知道头顶上有人是因为一只他们放飞的纸飞机,打开一看,是一页初二几何课本的封面。
大学里就不搞这换教室的一套,除了发了几本没见过的课本,多了几个不认识的老师,所有的一切都和大一一模一样。这让我在假期里萌生的一点点改邪归正好好学习的念头迅速萎缩死去,而我和老二他们也习惯性地回到了大一快结束时那样生活,上网、睡觉、游荡,上网、睡觉、游荡……当然,也有人想做一些改变,比如董志图公开声明要竞选班长了。董志图生在一个官宦人家,他老爸在南宁的地位差不多就相当于魏星的老爸在兰州的地位,不过和魏星同学小纨绔的作风不同,董志图努力想把自己拷贝成自己老爸的样子。西裤、衬衫、夹克……他一年四季的衣服如果尺寸没问题的话,都可以直接让他老爸穿了参加市委会议去。 而他谈吐的语调和成稳的手势,更是和我们在大一时见过的他爸一模一样。董同学自视极高,尤其爱好颐指气使,但往往因为没人买帐而把自己气个半死。老二在全班最不爽的就是董志图,他总说董志图是“一张《官场现形记》的脸”“没必要这么证明自己是亲生的”。
董志图想篡夺的班长宝座目前还是属于我们寝室王涛的。涛哥来自河南农村,为人忠厚老实,做事认真负责,不过,这些是他当上班长以后才发现的优点。大一刚进来,两眼一摸黑,谁都不认识谁,全班人在操场上列队,辅导员周老师问了一句:“谁会喊口令?”涛哥不知哪来的勇气,应了声:“我!”从此就被直接任命成了我们班的班长。涛哥不会唱歌、不会踢球、不会投篮、不会泡妞、成绩顶多算个中等……唯一的特长就是每天晨读的时候大声诵读英语课文,音量可以盖过一个班的人。而且,如果你仔细模仿涛哥念英文的发音腔调,据说可以学会河南话。就这么一人儿可以当一年的班长已经属于奇迹了,想要连任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所以他得知董志图竞选班长以后,情绪就变的特别沮丧,简直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
老二安慰涛哥:“别紧张,就凭董贼那破人缘,谁会选他?”
涛哥骂到:“董志图昨天请他们寝室人去豪都吃饭去了!这不是买选票么!”
“不就是请客吃饭么?”我一边和老鲍他们打麻将,一边不屑地说“你也可以请啊,我们都赏脸!”
涛哥真是一实在人儿,请的7个人里4个没有投票权。
60
学校里终于有了一拨比我们小的孩子。
作为“支愿者协会”的成员,我和老二被组织去帮新生领被褥,然后带着他们去自己的宿舍。老鲍死活也要去,我们不得不给他找了顶小红帽戴着混入我们的队伍。出发前老鲍照了半天镜子,转回头问我们“这么看我慈祥不?”我告诉他,“怎么看那顶帽子的主人都在您肚子里头。”
校门口搭了硕大的两顶凉棚,所有的志愿者都挤在凉棚下等待新生们的到达。差不多每半小时就有一班从火车站开来的校车拉着新一拨被咱们学校骗着学费的小孩和家长们达到。这时候,所有的小红帽就会象摩的司机一样围上去,再被那些家长和孩子们一一领走。老二那天穿的特正式,我问他为什么要在这么热的天选择装逼;他回答我,“你怎知这不是第一次见父母呢?”靠!丫还真是高屋建瓴。
61
实在没想到小红帽们之间的竞争会如此激烈,我刚瞄见一漂亮姑娘想往前挪挪,自己就被挤出二里多地去;再想往里扎,姑娘的行李都在别人手里了。我傻不愣登地站在人群外面刚发了会儿呆,就被一个民工模样的中年男子扯住了:“小伙子,报名往哪儿走?”我抬眼一看,老民工边上还站一小民工呢,俩人背的背扛的扛浑身都挂着行李。他俩从车上下来都走这么远了都没有一个小红帽帮他们一把,真做的出!
“哦,我带您去吧。”我伸手就要帮他们拎行李,老民工连忙伸手挡我,“不用不用。”
“没事的,我是小红帽!”
“啥?”
“哦……我是志愿者,志愿者!”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傻逼,啥叫我是小红帽啊?我怎么不说我是白雪公主呢?
抢过小民工的一个编织袋,我们向体育馆走去,那是新生报名的地方。小民工叫吴延年,来自湖南岳阳,虽然是湖南人,却也是第一次到省城来,别看他话不多说,其实心里头的高兴满得快溢出来了,从他那两只已经睁到百分之一百二的眼睛就能看得出,他恨不得把整个学校都吞到肚子里去。
“我刚到长沙的第一天正好下雨”,作为师兄,我开始把头一年的破事拿出来跟他说,从各科的老师和前后街的吃食都说了个遍。老民工一直在应和着赔笑,我怀疑他压根没听懂我说的是什么,笑的完全不在点上。小民工从头到尾没笑过一次,但问了我几个细节问题非常有深度,比如我告诉他“如果考试不及格,没有补考只有重修”的时候,他问我“那拿奖学金要考多少名?”这个问题真的让我头大。
到了体育馆,那里接踵磨肩人声鼎沸,上百张课桌桌头连桌尾从大门口排到篮球场再到排球场再到羽毛球场。学校为了方便新生报名,把所有需要办理的手续都集中到体育馆里,号称“一条龙服务”。校领导把这作为一项改革成果,还喊来了校电视台的记者拍摄报导。只是这条龙实在是条巨龙,蜿蜒盘旋都快赶上万里长城了。去年是我老爸处理完所有的手续问题,我压根没插手。所以这会儿我往体育馆里一站,不仅没有轻车熟路的感觉,反而为这里的气势所压倒,特想拉张椅子坐下来休息休息。
62
两个半小时以后,我半脸灰半脸汗地从体育馆出来,算是帮吴延年同学办完了新生报到的所有手续。总结一句话:想收钱你就收嘛,何必分那么多名目呢?到底是想省了分赃不均的麻烦,还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真让人诧异。
把吴延年领到他的寝室,后面的事情我就管不着了,看着他俩都是挺能干活的样子,肯定比我这四体不勤的强。离开之前我留意了一下学校发的席子,果然还是不能对上学校铺盖的尺寸,原来这一年他们也没进步多少。
回到小红帽的据点,老鲍正抱着电风扇猛吹。“感觉怎样?”“别提了,累得跟逼似的。”
不一会,老二也回来了,我们问他,“父母对你满意么?”
“我那也是个男的,谢谢。”老二把老鲍扒拉到一边,自己扑到电风扇上,“操,累残了都快。”
63
许宁作为师兄师姐里比较先进的一部分,被学院任命为金融2001-3班的新生班主任,其实就是在军训期间的代理班长。
马班主任上任的第一把火是组织了一次新生老生座谈会,他邀请的老生代表就是我们一干人等,连传奇人物魏星同学都在受邀之列。我很是怀疑许宁是不是疯了,我们这拨人俩学期挂的科加一起都快超过三十门了,都能跟小朋友们说点什么啊?许宁告诉我们,他只是希望我们能让同学们了解到真实的大学是什么样子,他不想请一些特装逼的人过来说一些很虚伪的话,那样会让小朋友们多走很多弯路。马总问许宁,“你怎么就知道我们能让他们了解真实的大学呢?”魏星接茬:“至少我们能代表社会的阴暗面。”大伙立即按住丫:“别别别,那是你!只是你!”
第二天,他们的军训课结束之后,许宁把我们介绍给了他的学生们。学生们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一个会计学院的学长来参加金融学院的班会,于是许宁这么介绍魏星:“魏星学长是……是个传奇人物。具体怎么传奇,以后你们一定会听说的。”反正蒙得一时是一时,这些孩子们现在还不知道魏星在操场上追师姐被拒绝和骂完网友还管人家借钱的故事。一听说“传奇人物”这么大来头,学生们看魏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要多崇敬有多崇敬,还有人带头鼓掌请魏星学长先发言。于是魏星理了理领子站起身来,轻轻咳嗽了一下,走到讲台后面,挥挥手示意掌声可以暂停一下了:“我想先和大家谈一谈学习……”
我身边好几个声音同时轻微却坚决地冒了出来:“傻逼!”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之前对吴延年说的话几乎原样重来了一遍:“我刚到长沙的第一天正好下雨……”在这个时候柯依伊找自习室正好从门口经过,扒在门玻璃那里看了会儿。在我和小伊好上以后,她总是这么描述我当时的样子:“方鹏站在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崇敬地注视下,眼神迷离地望着窗外,用磁性地嗓音娓娓道来:‘我来的那天淫雨霏霏……’;那副德行,一看就知道在想着勾引学妹呢!”其实那哪是眼神迷离,我是在说着上句想下句呢。
64
许宁那天的座谈会非常成功,尤其是在哥几个说嗨了,互相揭短揭到快打起来了以后,其热闹程度绝对不亚于一场综艺节目。许宁刚开始对我们的状态非常满意,后来魏星领着全班新生喊口号:“你们看着他,跟我一起念:傻……逼……”一个班的菜鸟们齐刷刷地跟着:“傻……逼……”许宁这才看不下去了,终止了这场新潮的班会,又说了些“要批判地看问题”之类的话。
结束了班会,我们去了后街的麻辣烫摊。长沙的麻辣烫摊是在一个个煤炉上放的一口口大锅,锅里一格一格炖着土豆海带之类的东西,认识不认识的人围着锅坐下来就吃,吃完了数签子给钱。除非为了和已经在锅边上坐着特漂亮的姑娘套瓷,我们很少自己来吃麻辣烫,因为光吃不饱,吃多久也不饱,又没法喊老板盛碗白饭上来。不过朋友请客就另当别论了,那玩意下酒真是不错。
“哥几个今天辛苦啦,字字珠玑,刀刀见血!”许宁举着杯子敬酒。
“别瞎捧”,老二伸手把他拦住,“真拿我们做反面典型啊!什么叫批判地看问题啊?”
“是啊!”马总推了许宁脑袋一下,他对自己非法同居的事迹被大伙暴露在姐妹们的众目睽睽之下非常气愤。
“别动,酒洒了。”许宁闪了一下。
65
操场上全是军训的新学生,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排成方阵起伏有致地走来走去,远看就象农民伯伯在用抽屉翻晒土豆。球是没法踢了,生活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无所事事的我们就象村里的懒汉,晃悠到操场边上,找个树荫坐着给新入学的小丫头片子打分。许宁作为新生班主任手里有一份金融学院2001届全体女生的名单(当然也有男生名单,但那不重要),内容详尽到包括该姑娘来自哪个城市、住在哪个寝室以及寝室的电话号码,这东西简直是和《葵花宝典》好使的工具书。我们拿着名单让许宁逐一指认,有些他不认识的我们就直接跳过,军训一个多礼拜还没让许宁记住名字的女生,基本上可以划到男生的队伍里去了。
打分的过程非常有趣,大家眼光刁钻,评语毒辣,估计《超级女声》的策划者当时就是躲在角落里偷听我们对话获得的灵感。我们虽然只有六个人,可是同志们的角度和眼光完全不一样,有看眼睛的,有看腿的,有看胸和屁股的。我和老鲍就曾经因为一个身材干瘪但面似清水芙蓉的姑娘争的死去活来,我说“这怎么也得八十分吧!”老鲍轻蔑地呸我一下:“这屁股,都完蛋操了!”魏星是老鲍的忠实簇拥,他热衷于重复老鲍说过的每一句脏话,说完还砸砸嘴并加以夸张的笑声。老二和许宁也会笑,只有马总长时间只晒太阳不表态。终于有一天,丫实在看不下去我们的轻浮,悠长地叹了口气,“真正的美女,一要看脚踝,二要看手指……”叹完又继续歪过头去闭着眼睛晒太阳。我们顿时自惭形秽起来,高人呀……
柯依伊就是在这个时候从我背后冒出来的,穿着一条白底带红桃心的小碎花连衣裙,打着把淡粉色的太阳伞,鼻尖上的汗都是柔柔的颜色。我扭过头的时候有点看傻了,估计脸上的表情就是一副犯贱的死相。小伊笑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开学到现在小半个月了,我还没找过她呢。
“哟,好久没见啦。”
“是呀,你们也不找我们。”小伊同学说。
“忙呀,太忙了。”我说。
“忙什么呢?”
“瞎忙呗。”
“对了,我刚才去办公楼碰到唐书记了,他让我找你,让你们准备一下军训一结束就准备话剧团的招新。”
“招新?好啊!”我一下子兴奋起来,天知道“金融话剧团”的全部阵容就是现在坐在操场边上的五个男人(刨出会计学院的魏星),一个团长,三个副团长,唯一一个不是团长的还是年级长。听到我们要准备招新的消息,老二他们也齐声欢呼了一下,然后迅速凑到一边忙碌地讨论起来。我转回头对柯依伊说,“要不晚上一起吃饭吧!你通知女生,七点半交友宅,开学这么久了还没聚过呢。”
“好呀。”小伊笑着走了,就在转身之间,我留意到她的手指和脚踝,细细的真好看……
“手指脚踝,扯鸡毛淡呢?”身后,老鲍嘶哑的嗓音振聋发聩,“就刚才说那个胸大屁股大的叫啥来着?赶紧的,都要招新了……”
66
那个胸大屁股大的学妹叫徐徐,来自湖南某镇,其爹是该镇镇长,据说很牛,是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那种。为了送徐徐上学,徐爹派专人开拖拉机把她送到可以搭汽车去长沙的一个县,咱们学校坐“专车”来的不少,可是坐“专机”来的就这么一位。
这些资料全是后来徐徐同学自己对我们说的,虽然人家对表演事业完全不感兴趣,没有参加半个月后的金融话剧团招新,可实际上我们(尤其是老鲍)却赶在军训之前就和这位大小姐混熟了。
经过是这样的:在军训结束前的一个多礼拜,军训所有的内容都要为即将到来的会操准备了,整个学院的学生被分为规整的六个方阵,这样一来就有几十号人得被挑出来到旁边歇着去。通常教官会先挑出来体形太胖的;再挑出来习惯性顺拐,踢正步都能同手同脚的;如果还是还多人,就挑出象徐徐同学这样不会走直线的。
徐徐同学可能是受了好身材的累赘,走不了五步必往右偏,如果把她排在队伍外侧,她经常能自己一个人溜达到跑道外面去;如果把她排在队伍里面,那引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会让整整一排人不知道自己跟谁对齐,最后的结果经常是和她同一排最外侧的可怜姐们,莫名其妙的发现自己一个人已经溜达到跑道外面去了。徐徐同学对方阵的毁灭性打击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在会操的前夕,她和其他几十名同学被挑了出来,组成了一支不用参加会操的队伍,我们习惯上称呼它为“伞兵连”,对不起,打错字了,是“散兵连”。
散兵连不用会操,训练的意义就不大了,他们除了参加拉歌以外就躲在树荫底下聊天,而那片树荫也是我们六个的活动区域。和穿着已经发臭的训练服晒得黑滋滋直冒油的大一男生聊天,当然不如和好歹洗了把冷水澡穿着鲜艳T恤的师兄聊天开心,而徐徐又是在我们之前评分阶段唯一一个得分在七十以上而又落入伞兵连的姑娘,于是大家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不过,那还是几天后的事情。当天晚上吃饭还是上学期的老班底,六个男生,加马总的女友齐娜、许宁的女友刘蒙蒙,还有王佳、张倩和柯依伊同学。因为即将招新的原因,那天六个男生都很兴奋,轮流说了一些很丢人的话。还是老二老谋深算,教我们在大放厥词之前先加一句:“我们法学研究社就是要……”可以把一切罪行都栽别人的赃。
吃到九点多,突然店门外有人吵吵“美国被炸了!”“五角大楼被炸了!”“世界大战了!”“快看电视!”魏星有点高,笑得都晃悠起来了,“炸了?还让不让人用美国股民的钱了?”周围的食客招呼着服务员把里间的电视也给打开,转到凤凰卫视的现场直播。
后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整个前街都弥漫着喜庆的气氛,有错落的喊口号,有整齐的欢呼。那天是2001年的9月11日,我又喝挂了,几乎是趴在桌子上看的直播,那天唯一留在我记忆里的一句话是柯依伊同学说的。
她说,“死了那么多人,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67
其实这事儿也怨不得学生们,2001年的夏天发生了很多近乎天方夜潭的事情,一次次考验着我们的神经,让我们崩溃,让我们喊叫,让我们疯狂。你说说看,连他妈的中国男足都进了世界杯了。
从8月底十强赛一开始,面对着几支按国足以往水平各个都能制造“黑色三分钟”的球队,中国队的这群糙哥竟然一路陈凯歌,娱乐无极限,逮谁灭谁!四年前我在同学家看这帮孙子打伊朗,二比零领先的时候,我被同学的弟弟硬拉到家院子里去玩互射点球。不多久就听着同学们在屋子里此起彼伏:“二比一了”,“二平了”,“伊朗又进一个,二比三了。”我心一急,拔脚怒射一球放倒同学弟弟闯进屋里,正赶上看伊朗的第四粒绝杀。我急火攻心,脑子短路,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重来!”
自那之后,我再看国家队的比赛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再受什么大刺激变成傻子。但是在2001年的那个夏天,连包括柯依伊在内的女同学们都参与到十强赛的观影大潮中来,别说那些一二代碟屋,连学校周围所有的KTV到时间也全部改放球赛,每场比赛结束不管是在晚上还是在夜里,都是忽忽拉拉几千人从四面八方涌回宿舍区,场面之宏伟胜过任何一次下课放学。那段时间我们伙了很多人把湖大最后一个录象厅包了下来看大屏幕投影,每次都会带上柯依伊她们,这些对中国足球屈辱史不胜了解的女生看了两三场球之后,甚至认定中国男子足球队是一支世界强队,连阿联酋……听上去那么吊的球队,都能收拾个三比零!……这样的局面连我这个票友都看不下去了,何况是魏星这样的职业球迷。因为录象厅里全是熟人不怕挨打,丫每次都给对方加油!
2001年10月7日,随着裁判员的一声哨响,整个中国沸腾了。……这是我后来看报纸才知道的,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湖大最后一个录象厅的确是沸腾了,在荧光幕反光的照映下,我看到马总抱起了齐娜,许宁抱起了刘蒙蒙,老鲍抱起了徐徐,老二……对不起,张倩抱起了王佳,老二一转头,转向了柯依伊的方向,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突然一酸,急赶一步,把正在欢不楞登吹小喇叭的柯依伊同学死死地抱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在欢呼,谁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真的在庆祝同一件事情,小伊同学在我的怀里就象一只软软的兔子,低垂的头抵在我的胸口。为了表明自己只是欢庆胜利的一员,而不是一个占便宜吃豆腐的流氓,我不得不在拥抱的同时保持连续的小幅度跳跃,并且伴以“喔喔”的叫喊,这其实让我象极了一个傻逼,看来国足的球赛无论胜负,看多了对智商都不是一件好事情。我隐约也听到了小伊同学也发出“恩恩”地叫声,难道她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掩饰自己地尴尬?……五分钟后我才发现,其实是我抱得位置太高,她叼着的喇叭夹在我的拥抱之中,硌破了她的嘴。
魏星是欢庆的人群中最落寞的一位,他今晚上为阿曼队喊了九十多分钟的加油。老二刚靠近他,就被魏星狠狠地骂了:“你们他妈懂不懂足球啊?这他妈算赢么?这是张吉龙抽签抽进去的,不是踢进去的!”同样是职业球迷的马总正好在他旁边,“妈个B的,等踢进去那年你都该死了。”魏星这才回过味来,他一把扒开我看了看,“哟,抱上了?”转身,翻过一个脏兮兮的沙发,往人群深处扎,“还有落单的女的没?”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