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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嫂懂艺术

(2017-10-04 22:29:38)
标签:

安建达

荒诞小说

文学

艺术

分类: 安建达废话


说七嫂,得说七哥。妇女解放不是一年半载了,可还是因循守旧,七嫂叫什么大家都忘了,当面叫时候就“七嫂”,背地里呢,“那个骨科大夫他媳妇儿”。

七哥是大夫,骨科大夫,祖传的。都读过“庖丁解牛”吧?肯定都读过,七哥祖上都是目无全牛,剔肉躲着骨头。社会进步了,进步了就是好,大夫不像旧时候坐堂和游医了,分得更细腻,有医院里挂号的,有药店里把脉的,有电视里说嘴的,有四处跑腿儿的……七哥,都不是,他练摊儿的,鼓楼中医院门口靠近车站附近,有一破躺椅,那是七哥的露天诊室,他也穿白大褂,偶尔戴口罩,边上搁个纸壳儿,上面写“按摩”……进步了,省了挂号和挂号费。

七哥生意好,找七哥的排队,为了排队的事儿,经常拌嘴、吵架和动手。我就见过一次,一个老头,拄着棍儿的老头,和一个小伙子,架着拐的小伙子,两人为了谁在谁前头撕挠起来,打得不可开交,有人劝,七哥看看,笑,边给人“砰砰”捶腰,边说:“别拦着,没事儿,他们俩体力不行,打一会儿就好了,筋骨的事儿,得活动,没事儿,打散了架,我给他们接好。”果然,两人几回合,就互相讨饶了,满地找自己的棍儿和拐。曾经有人建议七哥发号儿,跟红火的饭馆等座儿似的,手里有了凭据,也就没了争执。七哥说不行,不好,不可以,不能这么办:“都是老主顾,发号儿?不!好像我多么牛逼似的,那不跟旁边医院一样了吗?不能够,我不能像医院,让我的主顾也挂号?绝不!”

这话,是从七哥嘴里说出来的,没错儿,可话音儿不是他的,我心里明镜一样,是七嫂的。

七哥原先生意没这么好,原先常常坐在露天的长椅子上,披着白大褂,一边的耳朵上挂着口罩,发呆。那些年我游手好闲,没有正当职业,就陪七哥瞎聊,基本上太阳从东边往南边挪,然后把七嫂挪来了,才罢休。七嫂说,跟我说:“到家吃饭吧?刚做好了。”我肯定得推辞,没有人家一说吃饭马上就答应的道理,这时候,七嫂必然得拉住我袖子:“走吧,跟你七哥客气什么啊?做了一碗炒饼,你七哥饭量小,也吃不了,刚好分你一半!”这话说出来,我得死命推辞了,我用身体的哪个部位都能想象出来炒饼分一半的情形。一般的,七嫂拽我袖子,我挣脱,说:“真不客气,我家里还煨着红烧肉呢。”七嫂也就撒手了,而有一次,硬是抓死了我的袖子,也不说半碗炒饼了,把我让到了她家里。确实不是半碗炒饼,那天有一大盆,里面有肉丝儿,肉丝儿多圆白菜少,另外还有一大盘子拍黄瓜。要说那天的炒饼真好吃,我吃了两碗,拌上辣椒油,满头汗珠子来不及抹,吃罢,我踏实了,问:“七嫂,说吧,什么事儿?”

七嫂的炒饼不是白吃的,这个道理大街小巷都明白,不是说七嫂有什么问题,这牵扯到做人的规范,谁的饭也不能白吃对吧?所以我问:“七嫂,说吧,什么事儿?”七嫂笑得跟一朵花似的,这个形容不应该用在叫嫂子的人身上,非常不敬,并且透着猥琐,可是我没有其他更准确的词儿了,也只好将脸蛋子下垂、头上遍布着稀松黑白头发的七嫂的笑,形容成花儿。花儿一样的七嫂说:“兄弟,你得帮我们这个忙了,几天下来,我们寻摸了一条街了,也就你合适!”
   
于是,我就成了七哥的患者!

七哥把诊室安置在公交站旁边,有道理,跟水边儿哪有不湿鞋的道理一模一样,车站来来往往人多,并且杂。七哥生意不好,不是说手艺不好,也不是人人健如牛,而是没有第一个患者。这是七嫂的灵机一动,据说半夜打了一个冷战忽然从床上撅起来想出的办法:让我躺在那个椅子上,人多的时候,七哥给我揉腰或正骨!

多年之后,有个别的人知道京城闻名的七大夫,最早的患者就是我,是我当了七大夫的模特,于是慢慢招来了更多患者的时候,这些个别人都敬仰地看着我,那表情如出一辙,羡慕、嫉妒。首先,不是我透露的当模特的事儿,我的嘴就像不锈钢拉链似的,吃饭时候打开,其他时候拉着并上锁;第二,我如果也是个别人,那么我也会同样的心理,躺着,让人伺候着,这差事,比各种职业模特应该都舒适并享受,而且还不用付按摩费并天天去吃炒饼。其实呢,任何的事儿,不一定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这事儿,反过来,那些日子,我自己知道,就是煎熬。七哥没人的时候坐一边儿抽烟,一有人来,大手就开始在我腰上背上砸,我得时刻做好准备,基本趴在长椅子上一下子就几个钟头。围观的人多了,我还得配合,七哥问:“小伙子啊,你这腰如果不是碰见我,也就没几个月了,你这辈子也就到这儿了!”声儿巨大,跟嚷嚷一样,我听着这感觉,跟得了“腰癌”似的没救。我说:“是是,谢谢大夫。”然后趁周围的人没有散去,我站起来,跺跺脚,活动活动腰,哈哈大笑,然后飞奔而去,七哥会在后面喊:“小心点儿,小伙子,明天还得来,还需要几个疗程。”然后跟周围的人讲:“他几乎就是爬过来的啊,看,都能跑了!”

也就一个礼拜的光景,我受不了了,先是体力问题,当时是个冬季,我得趴在冰冷的长椅子上,然后经七哥的手掌拍打,还被抻胳膊拽腿,完事儿了一个翻身,鲤鱼打挺蹦起来,跳着脚儿跑,我真的已经筋疲力尽!还有,久了,常常过路的都认识我了,一次一个大娘就在大街上认出了我,特别纠结地想跟我说什么的样子:“小伙子啊,我看你总是在那儿按摩啊,你也得注意点儿啊,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啊!”我一点儿也没听懂,就问:“阿姨您说什么呢?”大娘犹豫着:“唉,我就直说吧,你这腰啊,好了就休息休息吧,晚上消停点儿吧……”她四周环顾,“晚上别再房事过重了,年轻更得重视腰啊!”

那天,我望着大娘远去的影子,恍然大悟,七哥,七大夫,不定在我次次蹦蹦跳跳离开后,怎么跟周围的人讲解患者病情的!

……

没用我告假,七哥就患者如云了,我自然被辞退。某个傍晚,非常有良心的七哥和七嫂,请我到外面吃了一顿,还是炒饼,不过加了两个菜,我记得很清晰,一个炖羊蝎子,一个炒腰花。我和七哥一起喝了十几瓶啤酒,七哥红肿着喝酒后经典的脸庞,凑近了要和我说悄悄话,可是声如洪钟:“我说啊,你七嫂啊,她的这主意真艺术,挽救了我这个祖传的手艺啊!”

……

是的,如果我没有经历过模特的生涯,是根本不知道七哥名医的原委的,更不会知道上下翻飞、救死扶伤的七哥的后面,会有一个甘愿猫着没声儿、默默支持丈夫的七嫂的,况且,七嫂,还懂艺术!

所以,七哥看病不发号儿,甘愿看着病友们争执并打得头破血流,我知道,一定是七嫂的艺术的主张:让秩序混乱起来,造成轰动的市场效应,如同广告一样。这绝对不是我的猜度,真的不是,就上周,阴冷的天气貌似突然邻近,我一个邻居,在北京市负责很大的项目的一个副科长,皱着眉,领导似地叉着腰,找我来了,说:“安先生啊,听说你认识那个七大夫啊?就是公交站旁边的。帮帮忙行吗?我这腰啊,大医院都判了死刑了,只能找偏方了,七大夫的队排不上啊,排队的有钱的请保镖,没钱的自己带刀子啊!求你一下,介绍一下认识七大夫行吗?”随后,副科长硬塞给我一条烟,软中华。这件事儿,不得不让我分析,七嫂的艺术,使得七哥名声远扬,还有,为什么七嫂永远不露面呢?很简单,简单得如同文盲画一个圈儿那么简单,七嫂在幕后肯定也在收大中华!

说七嫂,貌似得说七哥,这是有眼无珠的人一厢情愿,当面叫时候就“七嫂”,背地里呢,“那个骨科大夫他媳妇儿”,这是糊涂蛋的叫法。最近我知道个让人震惊的消息,不是七哥、七嫂告诉我的,是副科长说的,他又碰上我了,笑得厉害,说已经跟七哥成了莫逆之交了,还说:“我一直以为他在家里行七,才七哥呢,你猜怎么着?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他媳妇儿姓‘戚’,他随了他媳妇儿的叫法了,是戚哥,也不对,她媳妇儿应该叫戚姐,他应该戚姐夫……好像也不对,怎么那么乱呢?”

我也没有绕腾清楚,就知道,七嫂或戚嫂或戚姐,懂艺术。


七嫂懂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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