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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帮菜

(2010-10-02 16:48:07)
分类: 安建达废话

    记得以前,我的手细长,指甲总是保持得干净利落,青筋时有时无,那真是双好手!此时,这手,好像两把用颓了的竹耙子,费劲儿地翻着书页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手控制不住抖,捻书页总是没法捻开,好不容易翻过去了,就要赶忙摁住,以免那书突然合上。

 

    对付不了薄薄的书页的时候,也就对付不了一切了,我知道。

 

    可是我还总是来到图书馆。借书的管理员不待见我,每次见我来都唉声叹气的,其实我尽量不给别人找麻烦,可是,这并不能阻止人家讨厌我:“大爷,我刚开门您就来啦?”话里面带着揶揄。我不管那么多,我眼花了,耳朵其实也听不见了,谁说什么我都是猜测的,大概齐吧也就。我往后排座位上挪步子,后面又说:“您这腿脚,整天还往后面去,真不怕斜坡,还!”这句,也是我猜出来的,没有声儿,但是我知道管理员在这么说或者这么想,我都明白。

 

    我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不挪窝,我不饿,饿的时候也不敢多吃,胃口本来几乎已经停滞了工作,即便是意识里知道吃点儿才可以维持生命,可是不愿意太麻烦它强努着劲儿,胃以前是我的伙计,现在是朋友。

 

    大致的,一般过上一个小时,小姑娘就来了,就坐我前面。小姑娘可能有十六、七岁了吧,我从眼睛不能判断出来,眼花,我从鼻子判断的,我的鼻子还好使。我觉得鼻子这个器官是人老得最慢的,我又是出奇的好鼻子,所以,我能闻见小姑娘青春的芬芳,香味儿体现年龄,我这么判断的,就是十六、七岁。

 

    小姑娘一到,我就不看书了,哆哆嗦嗦地反正也看不痛快。

 

    我就很潇洒地跑到小姑娘的跟前,我不知道咋的了,突然腿脚能跑了,就跑过去,然后笑眯眯地说:“你来啦?”小姑娘此时必定是非常嗔怪地瞪我:“你怎么才来呢?”我解释:“其实我早来了,真的,一直在后面等着你,你没有看见我,不信你可以去问管理员。”这时候,管理员不在,需要印证的时候,管理员肯定是上厕所或者吃早点去了,就那么巧。

 

    小姑娘的眉眼呢,我还是看不清楚,我几乎就是半瞎子,凭想象知道是个漂亮的姑娘,想象有时候就是个希望,我把小姑娘希望成美丽动人,于是我的血液开始流了,之前血栓多,现在噼里啪啦被冲开,跟化冻似的。

 

    小姑娘说,说的时候很犹豫,犹豫之后还是要说,形成了下决心的样子:“你不会不要我了吧,我真的很难过,每天做梦的时候,都想,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疯了,我不能没有你。”

 

    我说:“你不知道的,你还年轻,我不能耽误了你。”

 

    小姑娘说:“你也不老啊!你这么说都是托词,都是托词,你就是不想要我了。”

 

    我说:“我当然是爱你的,可是我不久于人世了,你总不能陪着我看着我到另外的世界吧,我老了,你不能靠激情过日子,你还是要理智些。”

 

    于是,小姑娘就哭了,身子随着哭乱颤,颤得我脑袋发蒙,我说:“你别乱颤了,不是,别哭了,我的心都碎了。”其实,我一生里说过很多次心都要碎了的话,到头来,心也没有碎成,我所以明白,岁数不饶人,人心很坚挺。

 

    小姑娘就是不听话,倔强,她一直说前面就是悬崖也要跳下去,挂在树枝上算是命大,摔在崖壁上粉身碎骨了也不后悔,那奶声奶气的样子真是叫人爱怜。

 

    我说:“小翠儿,”我居然知道人家叫小翠儿,说明我已经和小翠儿有段日子了,我说:“小翠儿,你醒醒,你醒醒,我不是你的王子,我就是王子也是个老王子,还是打马球摔脑残了的王子,你看看我,你清醒些。”

 

    小姑娘说:“不要不要,我不要你说。”

 

    我说:“你不要我说也行吧,你后头看看,看看那个老爷子,那个老爷子就是我,真的,你再看看,你看他白发苍苍的样子啊,再看看他哆哆嗦嗦的表情,满脸的皱纹跟画过妆似的,你看他那手,还叫手吗,跟扫帚一样……”

 

    小姑娘慢慢回头,那个老爷子,就是我啊,眼睛里充满了白内障深情地也注视着她。

 

    小姑娘跟我说:“那是个老帮菜啊!”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小姑娘突然失去了面部的红润,眉毛先掉光了,头发也稀疏起来,小姑娘一直微笑着,快乐的表情不减。

 

    管理员在最前面摆弄着书,低头嘴里哼哼:“一天到晚的,就这俩老帮菜……”我依旧是没有听见,只是猜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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