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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家故事(2006-04-04 01:28:24)

          土家故事

需要一双眼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看这样一件事:迁徙。

凭借寥廓的时空给予的足够广阔的视野,你可以看见:人类的迁徙其实与江河流动的姿态无异。一样的蜿蜒、逶迤;一样地在逶迤中蓄集一种莽苍之力,摧枯拉朽;既使是在最纤弱的部位,蠕蠕的移动也拧得出一股虬劲冲撞、奔突的力量。何况,这种奔突绵绵相续了上百年,乃至上千年。

……自然,我们此刻是在回忆——或者,不是回忆而是翻开史书一页页机械地往下移。看见了什么?在中国版图的南边,被称为百越的民族迁徙的方向总是向西,向西。在中国版图的西边,被称为氐羌的民族迁徙的方向总是向南,向南。在中国版图的北边,鲜卑、匈奴以及柔然,则总是试图东进,突破长城的壕堑,再汹涌地南面而来。

难道还看不出?——环绕着一块巨大的中央之土,有一道漩转涡回的苍茫巨流。

一道漩转涡回的巨流。

自然,我们此刻是在回忆——或者,不是回忆而是在想像。你不能亲见那就只能凭借想象了。旷古至今,尚且没有一个人来细细描画构成这道漩流的无数场次的大迁徙壮景;倒是有许许多多的氐羌、百越民族,用口耳相传的歌谣来记忆祖先的迁移。他们总是为此花上奢侈的、浩大的、缤纷的笔墨,动用史诗的篇幅,再动用上一代又一代人惊人的记忆力。

据说,氐羌系的民族总是要为新逝的幽魂指示一条通往神秘、遥远的祖地的送魂路线。那是一条不可想像的、冥冥飘扬的道路;新去的魂灵将不可思议地找到祖先们自古以来栖集的灵地。那才是他的民族永恒的家园。

据说,百越系的民族则总是要为新逝的幽魂一路上抛洒飘飘扬扬的买路钱——手持买路钱,幽魂才能穿越那本不是属于他的土地,回到他遥远的祖先那里。冥间的把持者可清清楚楚记着呢,他是这片土地的客人;他的祖先来自遥远的异地。

或氐羌或百越系的民族,大概总是要在这样的时刻,才在心里拨动了那深深地、深深地隐在时光尘封处的一根弦。记着呢,可永远记着呢,怎么能忘记呢,我们的故乡在远方……

却有一个民族例外。

巴人——几千年前的巴人。粗略地说,巴地应当正好处于那个巨涡的中间,大概那可以算是一个涡心。如同台风眼一样,涡心可以不动。几千年来,巴人竟然没有离开祖先太远。甚至,只要一俯身,他们现在就可以跪倒在祖先当年手触足抵的泥土与石块前,嗅闻祖先的芬芳。

当然,巴人不必为逝去的幽魂指引送魂图,也不需要抛洒纷纷扬扬的买路钱。他们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而且——最堪称为奇迹的,是他们拥有一个不曾中断的文明。这个文明出现得如此古老,仅仅是不曾中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折服不已了。 

我们从这个角度,发现了土家族。

君降世的年代,离着黄帝驰骋中原的日子不远,那时炎黄的故事或许刚刚被人们在嘴里嚼熟;或者,甚至此刻只要一凝神、一屏息,就能听到炎黄角逐中原的马蹄,还在遥远的天边嘶响。夹在江汉平原与四川盆地之间的武陵山脉,此时相对平静——从目前的中国地图看,这里正是东部与西部的交接地。但平静是相对的。这里的土地已经种出了最初的作物,清江下游的开阔地,也快要筑出最初的城池了。

现今长阳县境内的武落钟离山有另一种写法,“五落钟离山”。不论是历史学家还是今天的土家族,都相信这里曾是巴、樊、相、郑五姓源出之地。——老百姓说是五个姓氏,历史学家则说是五姓部落联盟。当然,一但触及到细节,民间的描述就显得更大胆,更生动,更具魅力。民间说——武落钟离山上有赤、黑二洞,巴氏生于赤穴,其他四姓生于黑穴。曾经,他们没有君长之分,平等相处。但终于,有一天,五姓相约:掷剑于石,掷中者为君。

……故事如果让历史学家来翻译,那应当是:当五姓联盟壮大到需要一个统一的领导时,对于廪君位的角逐开始了。

经历了千锤百炼的民间故事,总是要把气氛都营造够了,把铺垫都准备足了,才让英雄上场——前面的一切,不过是个安排。这个故事也一样。五姓中的四姓都生于黑穴,独巴氏生于赤穴——这是一个暗示。英雄需要具备独特的出身、独特的气质与本领。于是,这一回合下来,唯“巴氏子务相独中之。”

推举与竞争民族领袖的原始仪式当然不会就那么简单。下面的考验等着务相呢——“又各乘土船,约能浮者当为君。”这一回合,又是“余姓皆沉,惟务相独浮。”——能在水中浮船,那本领实在是至关重要的,否则,清江边的民族,如何能纵横江域呢?

务相被拥为“君”。是为廪君。

廪君后来肯定是一个开疆拓土的人,否则后世对他的怀念不会那样铭心刻骨。但当他刚刚出场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巴氏子”,这就给遥远遥远的后代一个模糊但是却十分强烈的印象:那是一位少年英雄。

隔着久远的时光,你甚至可以想像:他肌臂蕴集了足够的膂力但却表情微微羞涩;像所有少年那样纯洁无瑕,胸中蕴藉了胆识但目光却流露出些许稚嫩。

遥想当年,从务相到廪君对于那个少年是一个脱胎换骨万劫不复的过程。民间故事后来再也不用“务相”来称呼他了,这个可被疑为乳名的名字被透着威严的“廪君”断然代替。接下去的故事,出场的就是一个已经成长得高大、凛然、有着如山一般胸膛的男子汉,他头顶着武落钟离山以及清江上空的那片苍天,身后跟着万千子民,一步步向着清江下游走来。

——一个少年嬗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子汉。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武落钟离山赤、黑二穴中走出来的一群人,嬗变成了一个壮大的民族。

民间故事在许多重大关键的问题上都用隐隐的缄默代替直白。暗示是它们一贯的风格。

廪君后来独自溯清江而上,专程来到一个名叫盐阳的地方。在这里,他遭遇了一个神奇的女子,盐水神女。神女对廪君说:“此地广阔无边,又富饶鱼与盐,您肯留下来与我共同居住吗?”廪君不为所动。夜晚,神女来“取宿”,后来又化成铺天盖地的虫聚集飞翔,掩蔽日光,使天地晦冥。但最后,廪君伺机射杀了神女,天豁然开朗。廪君占领了盐阳之地。

对于这个故事,可能的解释是:为了争夺清江上游盛产井盐的盐水之地,廪君曾与盐神部落恶斗;在取得了盐这种不可或缺的资源后,五姓部落联盟才获取了驾驭清江流域其他部落的条件。

廪君带着他的人民浩浩荡荡开进清江下游的开阔地,把一个属于他们的城市建立在距今三或四千年前的中国东西部交接处。夷城。

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如果想想世界上直到今天都还有一些民族仍生活在没有统一社会组织结构的血缘氏族状态,那么你就知道:廪君和他的民族在几千年前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更何况,廪君子孙有的不仅仅是一座城,而且是一个国家。——巴国。

作者:郑茜

文章引用自:http://http://www.56-china.com.cn/mzf/MZF-whtjz.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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