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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干次地跟朋友们讲过：小招身上毛病太多了，但是才气也太明显，再加上半疯狂的精神，不喜欢他是很难的。

他的种种恶劣我也懒得说了，后小组一哥们说：若是五天没见到小招，他可能就出现在电视中的法制节目中了。有一位误喝小招尿的少妇，说就欠拿砖拍他。有几位上夜班的工人，也因小招的几次赖帐想打这小兔崽子。

可能有的坏是我教他的，但一次他失手了，被警察抓住铐了起来。我有时教他坏，是因为他坏得一点不艺术。他也对我说过：后小组里，你最坏，阴险。我俩也探讨过恶大还是善大的问题，比如：你想当个大恶人吗，呵呸！你也配！

我俩有时酒后耀武扬威地走在宣和一带，自诩是琉璃厂西街两霸。我身上有些东西也非常操蛋，比如欺软怕硬。一次在摊上喝酒，人家一让我买单，我就让人再拿两瓶二锅头一箱啤酒再说，还让另一哥们亮出他以手砸杯血淋淋的手吓唬人家。可后来我遇见一个欲掏水果刀的哑巴又傻逼得无话了。小招在和宣一带，也是欠了这家赊那家，就像我以前借遍了胡同两头都出不了胡同了。

还有小招对女人不太负责任，但愿这不是跟我学的。我也不愿教它，因为有的招我要留着自己使。

我跟小招大概说过：人不是不可以坏，但也得有好平衡着，你有越坏的东西就得有越好的东西；单纯的好或单纯的坏让人精神分裂。

5

小招的这新作里写出了些荒诞与虚无，这本是四十岁以上人涉猎的东西。现在的人，真早熟，小招更是早熟之精。

虚无是不应该让老百姓知道的，万一知道了就受着呗。一次我与后小组里写啤酒小说的哥们议论虚无主义在现当代文学中的人物，把鲁迅列在了前面，后面还有韩东。

小招在作品里写到的狂欢、酗酒、乱搞、伤害、游走以及什么后精神，当然是真实的存在，也就是合理的。我们不爱用末法时代这个词。整个社会就是一个大的瘾君子，吸毒的频率和力度都与日俱增，抽吧吸吧扎吧。我们不过是这个大瘾君子身上寄生的小虫子，我们不吸他的血我们饿死，吸他的血我们玩死。还是玩死好玩。

我与小招也接触过一些信基督天主或修佛修密的，但他们或有暴力思想或有暴力行为或喜怒无常，都不像信了什么的人，因为他们并不安静。我觉，他们把自己交给一个大东西管，却又不全交。

所以我欣赏小招的自己对自己负责，不信邪教也不信正教。他信享乐、信诗歌、信酒、信痛苦，信荒诞。干嘛非得解决迷惑，带着迷惑一起玩呗。

6

小招的文字能力，分析和概括能力都没的说。他这些本事从哪来的，我觉也是个谜。我努力了二三十年，造句作文水平也不比他高太多。所以我当然不是他的老师或师傅。写作上，他是独立的。

写这部作品时，我只是对他说过：直写，不要留情，揭露假丑恶，越好的朋友越要狠；分析性格也很重要，找出每人的心理基础。但通读之后，还是觉因为他热爱后小组这个集体，而溢美差不太多，贬恶差些力度。肯定是要冒着很大的风险，肯定有人不会请他吃饭了。也因为小招的诚实，肯定有人会给自己的女朋友打预防针：千万要警惕小招这个诱奸犯，还有他身边的那个老家伙，——叫老jian的。

7

小招的这部作品当然没有虚构。滔滔的生活汹涌奔到我们笔下，哪有时间虚构。虚构当然是一种伟大的艺术，但对不起，我现在没空，你没看实实在在的东西已经逼上门了。

小招写过几天悬幻小说，可能有些虚构能力，这是次要的。在这部作品中，看出他想练一练结构了，好现象。我有时也担心他老跟着流水帐专家的我不知觉地会受影响。我跟他说过结构的重要。又说，我老了，结构不动了，你可别跟我学。

这作品分了六章，每章侧重不一。有叙议啤酒恐怖主义的，有游走各省酒桌的，有孤身旅行的，也有概括快乐荒诞啤酒的。这就像把一大块肉体，做成了六只单独出击的拳头。但结构也是一门较高级的艺术，如何又自由散漫又张力自在，如何又疯狂激越又智理暗布，这是小招以后要努力的。

这作品一看就知写得太快了，笔速过高，不是慢工出细活的东西。他要与时代比速度么，算了，不赖他了，到处都是疯狂的速度，到处都是合理的浮躁。

8

小招的乐感天生的好，他能唱很多难模仿的歌，就是不跑调，就是能上得去高音。他毛笔字也没练过，但一出手字就很正，我认真夸过，他居然不信。可他诗歌方面的禀赋，不如乐感和书法感。他的诗直白，——此风格不是不可写出好诗，如狄金森、普拉斯等。但就诗歌的高度来说，他造句能力一般；他往往把事儿或情绪往那一堆就完了，而不会组织句子，像指挥士兵一样谁先冲、谁掩护、谁爆破、谁佯攻等。

比如说，好诗我们是能记住几个关键句子的。而小招的诗，我更容易记住的是一种情绪或一种思想或一段事情。

与其说小招是一个玩文字的诗人，不如说他是一个玩生活的诗人。他摔得咚咚响的跟头，就像是狠诗的节奏；他昏迷不醒地蜷在路边，就像是一行痛快之诗的逗号。

9

有不少人警告或婉劝过小招，让他别跟我混。一个玩摇滚的哥们对小招说：你最好离开他，他是毒药，你根本没那么大的抵抗力。也有一个胖哥们说：老阿你早晚会把小招害死。

但小招自己不这么认为，他原来常对我说的是：我10年喝死你。最近半年他换成了：我五年喝死你。但我有时上了浑劲，说：少废话，咱俩连干三杯。往往都是大酒后连干三杯的，三杯后他必趴下无疑，——用他的话讲失忆了，而我则去漾几口。

有时我看他瘫躺在地上，真像一个有病的可怜的孩子，我也想起他妈因我诱他喝过期馊啤酒而流下了眼泪，我也想起他妈多少次来电话关问儿子而我总是报喜不报忧。我当然对不起他妈，但我对得起小招就行。醉倒的小招哪是可怜的孩子，而是受轻伤的战士，没事，地上睡一夜就会再爬起来战斗的。

10

我带着小招去北戴河、嘉定等地找哥们喝过，而北京的酒局上我俩常双双前往。弄得很多人都烦他、烦我俩。圈里典型的话即：别叫老阿，他一来肯定得带小招。

小招在没喝多时，比较听我的话，很满足我老年的颐指气使之心。我也不知何时有的指使年青人的坏毛病。但喝高了，小招是六亲九亲都不认，有时把我气得也没招，想躲着他。但我忘不了，有几次在半夜的大街上，酒后的小招，发出凄厉的声音叫我，我只好过去。

谁知道小招碰见后小组以及我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当然觉得好。他年青结实，智力高，有思想，真诚，勇敢，也基本听话，我到哪去找这么好的小伙伴。陪三昼的姑娘好找，陪两年的哥们难寻呀。

我们后小组圈里还有一句话：越好的朋友越互相折磨。一般人可能理解不了这个。小招不光理解了，也这么做了。互相折磨，共同提升。折磨弱者那是多没劲的事，同时弱者折磨我一点都不好玩。

混子的生活，酒鬼的生活，破烂的生活，骗吃骗喝的生活，就算不健康的生活吧。但这不应影响我们对生命与精神的思考，甚至我们希望它有积极的作用。

真善美，是三种小东西。它们的上级单位，大概是境界。境界的高处，据说是觉悟。高处的事情，有时也得瞎想想，在玩两顿大酒之间，在玩两个姑娘之间。赶上了，不想白不想，当然也不在乎想了也白想。在上苍之下，小招是个小虫子，我也是。小虫子若能活出彩，那就是一个优秀的虫子。而优秀是个好玩的东西。爱玩，也是一切动物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