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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影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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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郑州,是为了和我告别吗?

(2012-08-16 13:08:31)
标签:

杂谈

分类: 肝肠寸断的表情

2012年7月21日,早上四五点多,他抵达郑州火车站。车水马龙中,他茫然站了一会,身边刚好走来一个小贩。他走上前,询问67路公交站牌。小贩扫了一眼他脚上并不体面的凉拖,又瞄了一眼他手拎的来自底层的编织袋,眼里狡黠一闪,扬了扬手中厚厚一叠地图说:你买一张,我就告诉你。他没有嗤之以鼻后清高地离开,或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忿忿不平地问候人家祖宗,而是心甘情愿地掏了钱。事后,面对我对世风的感叹,他很体谅地说:没什么,不就是一张地图嘛,不贵,也随时用得上。

随后,他又看了看时间,还是太早,不适宜联系我。于是,他找了家网吧,一头扎了进去。网络游戏,是他自接触电脑起养成的唯一习惯,也是他享受生活的唯一乐趣。

七点多,他打我手机,我接到他。如我多年前见到的那样,他依旧瘦得空荡荡的,沉默得像一堵墙。偶尔开口,还保留着孩子的好奇与幼稚。一旦意识到言辞或行为的不妥,会条件反射地弹出一句话:我还小……

22岁了,确实不算太大,可据说已经跑遍了大江南北。在深圳洗过车,在北京送过快递,还差一点在新疆做了井下矿工……无论哪个城市,只要有自己的亲朋、故交或同学,即使只是一起学车考驾照的学员,他也会主动联系,然后以找工作的名义投奔过去。当年买着上的大学,因挂科太多,又未能及时缴学费,已将他除名。没有文凭,又无技能,也不能吃苦,甚至连生活自理能力都欠缺,找工作的艰难可想而知。他倒不气馁,反正志不在此,走到在哪里,都不过是为了看风景。所谓工作,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他都没能干太长时间,最长的也不过20天。就这样旅游般地换地方,停留在生活的表面,游历着,旁观着,乐此不彼。

这一站,是郑州。因为有我,一个多年不曾见过的远房表姐在此,这个城市,似乎给了他停留靠岸的理由。

他来的第一天,我带他去看黄河,晚上在船上吃黄河鲤鱼。天气闷热,河上无风,船轰隆隆开至河心,又兴趣索然地开了回去。他坐在那里,吃得大汗淋漓,也旁若无人——他不理会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理会。偶尔有人主动礼貌性地挑起话题同他聊,他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对方只得识趣地闭嘴。

第二天,他将空调扇对准自己,在沙发上躺了一天。累了就睡,睁开眼就找遥控器。喊他吃饭,就坐到桌边,等着有人将饭菜端至他手中。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家中,奶奶一直这么照顾他的,有时,连鞋带都会替他系好。

随后几天,我上班,他独自在家,穿着小裤头,扎根在电脑前,像空气一样悄无声息。饿了,就煮我提前给他备下的方便面或速冻水饺。晚上,我下班回家,敲门无人应答,进去后招呼他,也只能看到一个沉默倔强的后脑勺。衣篮里,他的脏衣服理直气壮地求人洗;洗碗池边上,未洗的锅碗也委屈地等待着……

其中有一晚,收拾好烂摊子后,已至夜半。我正在洗澡,睡下的小人儿醒来,黑暗中慌张地叫了几声“妈妈后哭开了。和哭声一起提高音量的,还有电视声。待我慌乱地穿戴整齐,从卫生间里冲出来时,正在看电视的他,拿着杯子,拦住我说:我想喝水!那一刻,我承认自己很生气,话不尖刻,但语气很不友好:自己倒!他不肯让步,继续堵住我通往卧室的路,针锋相对地说:没水了!于是,我一边听着卧室小人儿声嘶力竭的哭喊,一边拐进厨房,拿过电水壶,结满水后插上电源。

凑合几天,他被家人一通电话召回,我没有挽留——原谅我吧,我实在没有能力和多余精力,照顾一个迟迟不能断奶的孩子——这个城市,到底没能让他上岸。

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水里,看着船上的我,一脸冷漠的寒意。忽然,我家小人儿落水了,就在他身边。他像那晚看电视一样无动于衷,脸上仍是寒霜满天,眼神凉薄地看着我,幽深得像能将整个我吞进去。醒来后,我心有余悸地想,他是在恨我吧?恨在船上的我,没能拉他上岸?

随后,我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他死了,溺水而亡!

原来,离开郑州后,他很快又去了一个亲戚家。那里,有个非常有名的水库。不会游泳的他,趁人不备,偷偷下了水。亲戚发疯地找,直到一天,尸体浮出水面。

原来,他来郑州,是向我告别的。

原来,隔了那么远,他还是忍不住向我求救。而我,却残忍地扭过了头……

挂了电话,我不想说话,也没有眼泪,只觉得胃里,像他的瘦一样,空荡荡的,足够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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