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大学的“耶路撒冷”
文/田李蓓 潘佼佼 李思娴
旧图书馆,简称旧图,是中国人民大学的耶路撒冷——这里充满着理想和希望,又遍布着残酷的竞争。这是准备最残酷考试学生的圣地:寄托帮(GRE和托福考试)、司法派、但最多的还是考研党。9月,新一批考研党正在努力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这时候的旧图是最拥挤的。
“保研人过得像猪(吃和睡),找工作的过得像狗(没地位),猪狗不如的生活,就是考研人的生活。”
这句中国人民大学学生中传诵多年的民谣,是考研人无奈的自嘲。由于旧图的自习室没有“下午x点有课”的困扰,成为考研者们的最佳选择。考研者的汇聚又增加了旧图的含金量:在旧图里,容不下《大学自习室》歌曲中唱的那些不文明现象,因为大家都是来玩命的。
每个人进旧图都有着不同的理由,动人或者辛酸的故事。最常见的一个主题,是对前途的一种不安。只有读一个更高的学位,才能够把这种不安压抑下去。一个同学在自己的考研日记当中这样写道:
“我想读书,读书是一种消遣。只恨这15年来,自己只忙于一次又一次的考试,没有好好读书。读书啊,读书啊,我只能喜欢一本,买上,然后翻一遍,如此而已。可是我拿了一本《纯粹理性批判》,又看不下去了。”
“原想好好读书,可我要考研,又是为了考试,宿命阿。没办法,我怀疑本科出去没人要我,唉,到这种地步,除了考研,还能有什么追求?”
“耶路撒冷”的潜规则
旧图有四个自习室,600个座位。这个看似庞大的数字并不能满足人大各类考试准备者的需要:进旧图自习需要占座,想坐到一个好的位置,最好在6点之前赶到旧图门前。旧图7点整开门,许多人占到座之后,才敢松一口气,放心地去吃早饭。
这是一个典型的旧图早晨:早晨6点30,旧图门口的队伍就已经延伸到教二前的大道上,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没睡醒的疲倦。队伍里很安静,即使是交谈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细声细语,有些人捧着GRE单词背诵,有人默默看着司法考试的练习题,有些耳朵里塞着耳机。排在前面,来得比较早的可以“坐等”,他们坐在旧图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看书或打着瞌睡。冬天冷的时候,有的人会抱一个装满开水的大杯子在怀里。
“看他们的脸色,好像白纸一样。” 旧图管理员李师傅看着这些年轻人心疼地说。
李师傅也许是中国人民大学最最不能迟到的员工:每天快7点她来打开旧图大门的时候,都会看见那条看不到尾的队伍。这些年轻人给了她不小的压力。
6点50往往也是学生们难得轻松一下的时候:安静的队伍突然热闹起来,熟识的人们开始聊天,大家把刚才还拿在手里的书塞进书包,坐在台阶上的人站了起来,收起放在地上的报纸,坐着打盹的同学眼睛亮了。当大门打开的时候,自习者排队到管理员处领证,换了证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向自己的自习阵地冲去。
以前旧图没有换证进门制度的时候,局面要混乱得多。那是一场战争:不管是高大的男生还是娇小的女生在此时都忽略性别的界限,把自己当作冲锋陷阵的战士。“占座过程中,发扬女士优先风格的非常少。”法学院的邓同学说。
许多人在冲向座位的时候会被踩掉鞋子,没人会停下来捡,而是继续向前冲,占到座位再下楼拿回鞋子。邓同学亲眼目睹过一个女生在拥挤中摔倒,她就趴在地下向已经冲在前面的同伴大喊:“别管我,快去占座!”由于这种冲撞式占座局面混乱,门玻璃曾经被硬生生挤碎过。
那次“破门而入”之后,学校对旧图自习室采取了换证进入措施,以防出危险。被践踏的危险性小了,但是想占到好座位,必须要来得更早了。
一个典型的旧图人要携带大量的生活用品来到旧图,左手边是一大包营养品,右手边是大瓶的“农夫山泉”,很难看到他们的脸,因为他们很少抬头。实在太累的时候,他们会趴在桌上睡一会儿觉。尽管有桌上的补觉和营养品的恶补,他们仍然无法改变自己白纸一样的脸色。
雪白的墙上贴着“不准占座”四个大字,占座现象仍然成为旧图生活的“小高潮”。学校有规定不准隔夜占座,隔夜存放东西,甚至有段时间不准用桌布进行“圈地运动”,但是考研人越挫越勇,从不轻言放弃。
在复习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旧图座位是“固定”的,如果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打乱了这种秩序,旧图人有的时候会采取行动。
一次,一个同学拿着号码牌对号入座,可是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占了,他把占座的书推到一边,自己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等到原先占座的同学回来发现自己的书被扔到一边时,他们理论起来,一个说对号入座,一个说是自己先占了座。最终,那个占座的让了步,拿起书走了。可是,经过一场纠纷,对号入座的同学心理 受到了影响,觉得氛围尴尬起来,他没有坐多久也离开了。
法学院邓同学说:“旧图里这样的事时有发生,但是通常后来的人都不会待太长时间。旧图有它自己的生活方式,外人很难介入其中。”
旧图的潜规则是每个旧图人心知肚明的,遵守已经成了一种责任。大声说笑,或者其他影响他人的行为,将立刻遭到全体人的集体鄙视。
没有时间单位的世界
旧图的时间单位和校园完全不同:没有课,也就没有课间。最小的时间单位是单词,其次是模拟题套数,或者参考书的章节。今天是星期几,对于旧图的考研人来说并不重要。
“我们的生活只有周期(状态好坏的轮回),没有星期。”信息学院的一位旧图人这样说。校园是两个分裂的世界:多彩校园和拼搏校园。旧图自习室的门,就是这两个世界的界限。
“我们和外界完全隔绝了。”史学院02级的张同学这样评价自己的旧图生活。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有的人欣赏,有的人则觉得恐慌。
02级的何梦麟进了旧图很久之后才习惯了旧图的楼道。“感觉非常压抑,有一段时间每当我从一楼二楼的楼梯走上三楼时,看到黑色的楼梯口会感到非常阴冷,感觉里面曾经死过人一样。”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很想离开那儿,但是还是慢慢习惯了。
旧图人很少离开自习室,只有午饭和晚饭时间自习室里才能稍微冷清一点。不少人的午餐晚餐就选择在旧图解决:到开水间里泡一碗方便面,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就打发了肚子。
吃完后他们一般会在桌上小憩几十分钟或者站在窗旁,朝窗外的房子或者草坪发一会儿呆再打开书继续战斗。为了能够在旧图呆得更舒服一点,同时尽量少地离开自习室,许多人带了桌布、靠垫、抱枕、茶叶、咖啡、卷纸……
01商学院的肖同学唯一的娱乐工具是一个文曲星,尽管他有时候很想出去走走,但是离开了旧图会让他“感到深深的负罪感”。所以他读不进书的时候,就会趴在桌子上“扫地雷”。他并不是一个出色的工兵,“经常把自己就给炸死了”,但是他还是乐此不疲,因为他不想出去。
在自习室里认识了几个信息学院考研的朋友之后,他们有时候出去聊天:八卦消息,美女、娱乐。关于未来,大家只字不提。
肖同学是重庆人,在重庆,看美女被称做“打望”,旧图里,高跟鞋的声响会引起不少男生抬头行注目礼。肖也会偷偷打望好看的女生,“可惜我没有故事。”
但是有故事的人还是不少的,“去年有个在旧图自习的,看上了对面的一个女生,然后一张纸条过去,第二天女生就成了男生的女朋友。”肖同学边说边摇了摇头:“可能是我的感情不丰富,我在旧图没有故事,女朋友不是随便找的,看到好看的女生就递纸条,这又不是买菜。”
考研结束的那一天,肖把放在自习室里的大堆存书用自行车推回宿舍。他的乱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理了。
肖如今已经考上了北大的硕士研究生,在一次回人大办事,在大草坪、科研楼、资料楼转了转之后,他忍不住拔脚迈上了旧图四层,在一张没人的桌子前坐下。桌子还是桌子,桌子后面却换了新的面孔。
在旧图考研的日子是难熬的,难熬的日子里,人们到处寻找排解压力的办法。一个在三层东自习的男生的爱好,是看一株长在窗户外墙缝里的小草。
“它已经长了一年了,从我来这里上自习它就一直在那儿。”他嘿嘿地笑着,似乎在给自己的爱好解嘲。
在不长的走廊上的两个窗口旁,总有三三两两的人长时间地望着窗外发呆,而窗外只有杂乱的院子,灰色的家属楼和一小片天空。环境学院的李同学说:“其实也没可看,我只是想放松放松眼睛。”
“我每天最有精神就是吃饭的时候,会吃得很慢,因为那是有理由解放自己又不会有负罪感的时候,吃得慢是享受好时光啊。”法学院的袁同学半开玩笑地说。他的专业到大四就没有课了,就到旧图来学习准备考研。“在旧图没有什么周末可言,实在累的时候就会约着几个人去远点的地方吃饭,因为可以走回来,算是散心,也 是种解压吧。”
和大四的考研人相比,往届的考研学生面临着更多的压力。
“我是挣扎着回来的,坐在老位子上,那时感觉自己真是死皮赖脸的。”经历两次考研失败后,张同学找了一份工作,三四个月后,发现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他的专业是新闻,公司却是证券投资类。
十月中旬,他辞职了。“重新备考的日子,我10点回到宿舍就看一集《射雕英雄传》。整个考研过程,我看完了整部电视剧。我曾经想过后路——考不上就继续找工作。但是绝对不会后悔,如果让我再面临选择,我依然会那样做。”他回忆那段时间的心情说,“很麻木,但是心里极度的平静。”
爱着也恨着的“耶路撒冷”
“报考的有八百人,只录取七个人,而我知道我们学校就有十几个人报考。这就意味着,我们中或者有二三人会上或者全军覆没……”信息学院的彭同学算着他报考专业的形势时说。
就业形势的严峻,是许多人选择旧图的主要原因。2004年,第一批两年制和研究生三年制研究生同时毕业。这年的本科毕业生预期工资,比2003年 跌了1000元左右。许多用人单位的条件开出来都是六级、硕士,有的还要求是党员。许多本科学生根本就没办法参加这种单位的招聘考试。
清华大学社会学教授孙立平在《失衡》一书中写道:“2001年全国大学生本科毕业生初次就业率只有70%,待业率30%,约34万人待业; 2002年大约37万人待业。截至2003年6月20日,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毕业生就业率只有50%左右,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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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率! |
| 研究生 |
80%左右 |
| 本科生 |
60% |
| 专科(高职)生 |
30% |
2003年8月统计的数据:当年的人大研究生就业率达到96.7%,本科生92.3%,整体平均就业率达到94.6%。这是把保、考研(博)、出 国都算成就业得出的数字。同样是就业,不同单位之间的待遇可能会相差几倍,用人单位总是倾向于要学历更高的毕业生。
有同学曾经听到有两个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本科学生在农展馆招聘会外面抱怨说:“怎么搞的,人大的硕士怎么这么多……”他们不知道,准备考研究生的人更多。http://163.baixia.com/dmkt/UploadFiles_8239/200511/20051104091735249.gif
没人保证研究生一定能就业。但是研究生一定会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机会,起点薪水也会更高。旧图考研人当中,有的还是贫困学生,这种同学往往面临着更大的压力,他们只有拿到公费一条路,考上一个自费研究生,他们的内心将面对着痛苦的抉择。他们往往会放弃深造,选择工作,而这个时候,许多工作机会已经在他们备考的几个月里悄悄地和他们失之交臂了。
旧图是个极端的地方,有的人爱她,因为从这里到了天堂,有的人恨她,因为这里充满了不快的回忆。但是,一群郁闷的人用制造传说来排解压力,这幢建筑因而更加显得有内涵。门卫李师傅指着最靠里的那一排自习卡(这是最早来排队的学生),揭秘道:“大家说四层西是风水宝地,从这儿考上研的比较多。”
商学院的郑一飞补充了另外的传说,东边的三层谐音“东山”,意思是“东山再起”,西边的三层谐音“西山”,意思是“日薄西山”。而四层西是众所周 知的“风水宝地”。尽管这样的谐音风水说没有科学根据,四层西仍然是最难抢到座位的。当其余三个自习室还有空座时,四层西已经火爆到座无虚席。
“耶路撒冷”里的爱情
“有人说大学的爱情很单纯,我觉得在旧图里的爱情更单纯。”商学院大四的王同学说。旧图里的爱情比起花前月下少了些缠绵,但多了一份并肩作战的坚定。
王同学总是用“他”来简单地指她男朋友,每每谈到“他”,她的眉间眼底洋溢着的都是笑意。王的男朋友决定直接工作了,却经常陪她一起上自习。他通常坐在她旁边看书,偶尔也会睡着。
她累了的时候就轻轻的碰碰他,他就会停下手中的事,压低了声音陪她说说话。“原来我从来不上自习的,是他有这习惯,后来就渐渐也习惯来旧图了,有他在身边不会分心,因为他自制力很好。”
王说起他们的旧图爱情时,“看到他在身边会感觉很踏实,效率也高了不少。有时候他看书看得入神,我也就不好意思打扰他,于是就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
他是个木讷的人,但如果觉出她的不开心,就会主动地带她出去走走,聊聊天,打打球,“很感动的,他能这么做就说明,他是把我放在心上的啊。”他会迁就她的习惯,他习惯吃晚饭就直接上自习,而她喜欢走一圈再去自习。于是每次吃完饭后,他都会陪她走一圈。
他每天早起占座,然后发短信叫她来,如果天气不好还会提醒她加衣服,他知道她怕冷,然后两人会一起去吃早饭。晚上上完自习,天气好的话,他会牵着她的手在外面走走,乘乘凉……
“我本来喜欢一个人自习的,后来发现两个人一起上自习效率也挺高的,也可以增进感情。”但王同学也有点遗憾的说,“因为我们总是一起上自习,也有脱离大部队的感觉,宿舍里的姐妹们都在别的地方自习呢。”
被改变的自己和没被改变的现实
旧图四层的自习室里,桌子上铺着整齐的桌布,桌布上有一小瓶花。这是一位细心的女生摆设的。这张桌子上的人已经非常熟悉彼此,研究生考试的日子也快到了。
离收获的季节越近,旧图的越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气氛。备考经济学研究生的于洋说,“到了冬天的时候,窗外天寒地冻,屋里温暖舒适,感觉也特别好。”
考试结束之后,以桌为单位,许多考研当中认识的朋友选择了“集体腐败”,男生女生一大群出去喝酒。想着几个月来的不易,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醉,有的人会高声放歌。
“旧图里确实能发展友情。”郑一飞笑道,“我还算内向的,但是周围的朋友们在这儿认识了很多人。”
旧图考研者中许多人和管理员也成了朋友,旧图管理员李师傅回忆说:“毕业的时候,大家穿着学士服来找我,非要和我照相……哈哈”。
李师傅说曾经有一个韩国女孩在旧图准备考博,经常来和她聊天,她特别喜欢那姑娘,“我都想让她做我儿媳妇啊!可是她是77年的,我儿子今年才22岁呢。”
收获的季节过后,许多“过来人”都怀念旧图的日子。他们怀念的是一种在压力之下为前途而战的感觉。“旧图是草根阶层的战场,这里拼的是自己的实力,挣的是自己的前途。”一位考上研究生的老旧图对记者说。
并不是旧图的一切都值得迷恋,那半梦半醒中在寒风里占座的感觉并不好受。被抢座的人挤倒在地也不是什么英雄行为。
“你以为我们愿意每天五点起来排队?”法学院的袁同学说;“我们不能改变现实,只能改变自己。”
无论是评价占座还是评价考研,袁同学的这句话都同样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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