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的记者岁月:不被保养的青春(2006-03-28 19:28:41)
山西的那对农民父母,托一个到北京打工的同乡给她带了一袋小米,信上说:大恩不言谢,我们也没有别的好东西可以带给你,送上家乡特产玉米,东西虽小,算是一份心意,我们全家恭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女孩家里吃了3个月的小米粥,这小米有奇特功效,每当她便秘时一吃就好。
女孩一直记得那对父母,他们的儿子被公安局局长指使的打手刑讯逼供而死,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女孩采访的时候,那对老人一直在哭,他们脸堆密皱,神情苍茫。儿子好不容易离开偏远的农村进了省城当了识文断字的教书先生,他们老年的自豪和希望全都没有了------女孩清楚地记得这件事,因为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哀苦无告,仇恨但是软弱,他们不相信公正,这比他们的哀苦更尖锐。她哭了,失去冷静忘记责任,她对悲哀的事情总是过分地投入其中。她对自己说,一定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记者不是经常在谴责吗?那些沉默荏弱的人需要通过某种渠道发出声音,她甚至忘了,这是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她的稿子被领导枪毙了,她很激动地和领导理论,领导说:你们当记者的,永远是自不量力地以为自己能扛着,别忘了,天塌下来,个大的顶,所以你们能不能换个位置想想我的难处。你们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到你们连饭碗都砸了,就知道责任二字不是那么简单,你能够保全自己就是尽了最大的责任。你想对别人负责任,我还要对你们,报社上下这几百人负责任呢。
她的稿子辗转多次以后,发在一家以敢说话著称的报纸上。据说这对审判的公正起到了监督作用。审判时数千人聚集在法庭门外,他们愤怒地要求公正,他们的声音更直接。
悲哀的事有神秘的自我循环,之后总有人经过各种渠道来找她,介绍的人总说她是一个敢说话的记者。但是她越来越冷漠,最初她总是陪着别人掉泪,因为她泪腺发达、情感脆弱,总是能身临其境地进入细节。她发现自己大多数时候无能为力,她不具备无畏的精神和坚持的韧性,她的悲悯来的快去得也快,她的情感是随机而易于放弃的。当她和电视台的一个著名监督栏目一起到地方采访时,有那么多百姓冲上来申诉,像是古代拦轿告状的平民。情感疲惫,最终会瓦解原则。她在想人的脆弱决定他们只能担当有限的责任,除了那些别有用心的大话者,有几个人能把有限的经历投入无限的为人民服务?
她记得一个小县城的青年女子,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情节,弟弟被刑讯逼供而死,她告状、上访已经有5年了,没有人理会她,她已经倾家荡产,丈夫和她离婚,人们最初的同情在久而未果之后就变成了厌倦,现在她就像祥林嫂一样,必须习惯于悲惨命运,尝到被忽略的滋味。她是看了她写的报道以后,从偏远的地方前来寻找帮助的女人。
她想要帮这个濒于绝望的女人,她准备做这篇报道,受到同事的劝告,明明知道发不出来,你还要浪费自己的时间,怎么你现在和这种苦情报道干上了,真想当包青天呀?她不想沽名吊誉,只是她对悲剧性的东西有太灵敏的感应。她没能帮助那女子。
最后一次,刚过了春节,她接到那女子打来的电话,给她拜年,她说着声音就开始走调起来,先是啜泣,到后来就变成号啕。那女子问她:米记者,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现在我真的没有信心了。她说不出话来,她还年轻,怎么去劝别人执着呢?执着于一种毁灭性的命运。她曾经目睹这样的例子,有的人用了一辈子去要一个说法,幸运地要到了还好,要不到就成了公众生活中的偏执狂,被疏远被遗忘。
开始几年,总有贺卡寄来,卡上又说:为民伸冤、青天再世。她十分惶恐,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履行一份职责,却成了卓绝的正义。
桃源村的小孩子们寄来的信上画着各种鲜艳的图案,一个叫徐超超的13岁孩子在贺年卡上写道:米阿姨
你是深山一枝梅,
我是天上的喜鹊飞
喜鹊落在梅花上
石头打来也不飞
祝您越长越美丽。
这是她所读过最可爱的诗,因为它是一个只属于她的小小的秘密。她觉得自己和那孩子一样正在长,有一天会发育良好非常美丽地呈现在人前,她看到那孩子说越长越美丽,不由得笑起来。小时侯她总是相信灰姑娘的故事,相信有一天,睡梦中醒来,一切都变了模样,自己照着一面魔镜,越看越美丽。
又有一个小孩画了一幅画寄给她,米阿姨长着仙女的面容和孔雀的身子,轻盈地飞在五色斑斓的天空中,这画面让她想起《神曲》中对天堂的描写。也许她这一生只有这个时候最接近天堂,在孩子的画中。在现实里,她累赘负重,有越来越臃肿的迹象。
有一封信说:我想起不朽的名篇《纪念白求恩》,您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人民的人”。我感到格外歉疚的是因为以前一些失实的新闻报道,导致我对新闻记者的偏见,所以您上次来的时候,我没有积极配合您的采访。
她经常回想自己做了什么,导致如此出乎意外的感激,这不能使她更自豪,反而多了许多歉疚和不安。许多道德高尚的人像一些苦行者一样苛刻地要求自己,她却从来没有强迫自己的内心,她所做的一些事被人们称为好事,太多的时候只需要付出一点努力,不需要更多的自我牺牲和奉献,更近于职业本能,如果就这样被人们当做一个高尚的人,她几乎感到自己的卑鄙,和她心目中的高尚相比,人类大多数行为近于卑鄙。可是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把一些绵薄之力记在心里,这些人是生活在沉重记忆里的人,是无奈的人------她能体会这些无奈。
她写了过多带有愤怒 正义 忏悔字眼的文章,以至所有她的读者都认为她是个男人,长着满脸络腮胡子、暗色皮肤的男人,又有人认为她是个中年妇女。她的朋友说她的内心是一个潜伏着怪兽的湖沼,搞出的动静总是太大,所以会早衰以及过时。在过了很多年之后,她又碰见一位读者,说对她当初报道的新闻记忆犹新,她惊讶地说:你怎么会这么年轻?
她陷入沉思,为什么生活教诲我们的最大的真理就是保养青春,从岁月的令人绝望的延误中竭力延宕自己的青春,拿什么奉献给人们呢?一份不被保养的青春也许是给岁月最好的祭礼。但是她知道自己仍然不用投入保养青春的无益的挣扎,因为她是一只已经蜕皮的蝉,本以高难饱 徒劳恨费声,青春那部分永远地留在岁月这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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