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新闻术语体系里面很大一部分来自报告，如政府工作报告  人大代表报告  劳模报告  述职报告等等，报告像一篇充斥着各种舶来术语的学术文章，总是让人昏昏欲睡，但是这回轮到女孩自己做报告。

       她坐在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一群人头，据说都是处级以上的干部，一个电视台的女记者刚讲完，她把自己讲得花容失色，珠泪四溅。再前面的一个男记者，声音洪亮神情悲壮，充分地显示了英雄主义情结。领导坐在她身边，脸带赞叹，频频点头，他低声对她说：米拉，你要好好讲，把他们都盖过去，你可是代表我们时代生活报，一定要让所有的人都掉眼泪。

       她经常掉眼泪，在所有合理和不合理的细节上，以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一块海绵，因为饱吸了眼泪而变得格外柔软。但是面对煽情和套路，面对豪言壮语和危言耸听，面对家长里短和日常琐节，她总是感到窘迫和羞涩，这是她极其陌生的语境。她小脸苍白地走上台，手里捏着的讲稿被汗水濡湿。心里空空荡荡，她听到有人在介绍她，第一个冲到史前无例的火灾现场的女记者，不但发回报道，还救了一个儿童，差点在大火中牺牲，极大地弘扬了主旋律----她恍惚地想到，这是自己，应该讲一些让人感动的东西。她刚开个头，就觉得脑子里被水泵大力抽空，她不得不俯首在稿纸上，用极度干涩平板的声音念完了稿子。我为什么这么困窘？为什么这么困窘？她觉得自己就像有个提线木偶一样矫情而虚假，她能看到同事们脸上的不以为然，领导脸上的责备。

    她恳求：不要让我再去做报告了，我搞不来。我真的做不了。

    领导：你怎么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在那边出生入死都不怕，还怕这个？米拉米拉，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不能成熟一点，多少人想还想不来呢，再说，你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呀，你还代表着报社的荣誉呢。自己回家好好练练，这对你是个很好的锻炼。

    她一拨拨地讲下来，发现自己快成一个演讲家了，该煽情煽情，该落泪落泪，该斩钉截铁绝不手松肉紧，她不需要稿子，目光灼灼，扫视着台下，有时双眼含泪，楚楚动人，她的眼角余光像雷达一样侦测着人们的情绪，每每听到台下泣不成声，她心里一松，知道又过了一关。

    她的一个失散多年的男朋友打来电话，那天，我打开电视，突然看见你了，你穿着朴素表情沉痛，一付苦大仇深的样子，你怎么了？很多人纷纷慰问她，都是表示同样的关心，因为她看上去憔悴苍老，像个中年妇女，人们因此更为她的奉献精神感动。

    女孩觉得自己就像看不见的神力推到另一个国度，被迫使用另一套语言和另一套表情，这套语言铿锵有力，过高地悬挂在精神世界的上方。她问自己：我做了什么被当成英雄，而英雄的世界和日常距离如此遥远。

    这天，又是给民主党派的人士做报告，台下坐着一群黄袈裟，几个青年和尚的脑袋在灯光下泛着青光，一位齿白唇红的小喇嘛走上来，给每位演讲者送了一把鲜花，她把面孔藏在一张竖起的报纸后边，坚定地咬紧嘴唇，防止自己笑出来。坐在她旁边的体态丰满的中年妇女正慷慨激昂地说：面对史无前例的灾难，我们要牢记总书记的教导，勇于拼搏、敢于胜利，把伟大的雷锋精神发扬到底，我们一定能战胜一切灾难。她扑哧一声笑了，一段松弛的情绪终于从绷得太紧的精神里逃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