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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在路上之寻找王蛆旺 13(2006-03-03 12:54:19)

我们在一群吵吵嚷嚷的农民的簇拥下,去见村长。

    村长是一位眼神和善的老汉,酒席摆在一片低矮的黄泥平房的尽头。门前两颗大树挡住剧烈的阳光,大院子里排开了大约20多张桌子,每张桌子旁都坐满了兴高采烈的乡民,他们在唱着歌和大声哄笑着。村长举着一只装满了酒的粗陶碗,唱起歌来:

    咱们老百姓今儿真高兴

    咱们老百姓呀真呀吗真高兴

三月风光好 哥哥把妹找

左手解开钮  右手解开怀

轻轻把妹搂进俺的怀  双手解开妹的裤腰带 

哎哟咙咚咿呀 咿呀哎哟咙咚呛

火车开出去 火车开进来

咱们老百姓呀,真呀吗真高兴

 

后来有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有一位歌星唱起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这首歌,还是最时尚的RAP,可见文艺的智慧在很多时间里来自民间。考拉听得入迷,她兴奋地对我说:村长能唱三个高八度,他的声音的高度甚至可以和帕瓦洛蒂相比。我不信,一个村里的从不知道声乐为何许物的老头,怎能和高音歌王相比。不过,我得承认,村长的歌声高亢尖锐,余音绕梁。大个子自豪地说:俺们村长,是这片有名的歌王,不过,他现在已经很少唱了,你们算赶上了。

 

K 一点也没有歌声感动的迹象,他保持着严肃。村长在一曲歌罢,终于注意到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他走过来,咧着焦黄的牙齿对我们探询地一笑。在经过一番言语纠缠后,村长不耐地对大个子一挥手:你说甚麻儿球儿烦的,今天是啥日子,是喜日子,再说,人家从北京来的贵宾,请都请不来呢。我们这一干人被殷勤地邀到中央的一张八仙桌坐下。

新郎五官略有点歪曲,尤其是那张嘴,几乎歪到耳边,眼睛离得很开,他个子矮小、神情扭捏,走路有点瘸。和我们坐在一桌时,他的眼神闪躲。闪躲的目标总是朝向考拉,考拉总是能在所有公众场合引起人们的注意,不管是在繁华闹市还是穷乡僻壤。我对村长说:您唱歌真好听。村长笑着说:这算啥,新郎倌唱得才好听呢,他唱的都是流行的。

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新郎有点迟疑地唱起来,他的声音不如村长有高度,但是非常浑厚,除了在有的地方带出土音,可以说完美无缺。他在偷窥着我们,如果歌声可以有方向,他的方向显然是陌生的。

村民用了大量时间猜拳说笑,我们吃到了地道的农家饭,每个桌子上都摆满粗瓷碗,碗里红红绿绿,油水足盐份厚,我吃得舌苔厚腻,56度的高粱酒我和考拉喝了二两。老K一直矜持地坐在我们身边,筷子蜻蜓点水一样点点每个菜就缩回去了。余大夫似乎对这种场面十分习惯,他自若地开始和村长唠嗑,村长如获至宝地把裤管挽起,让余大夫检视他的肌肉萎缩的小腿。一些年轻小伙子在我们身边窃窃私语,投向我们的目光那么新奇,这使得我和考拉都红光满面。

新娘子一直没有露面,我们猜测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新娘,她应该是面色黝黑骨骼粗壮的女子吧,像我们印象中大多数农村女子一样。老K说,时间不早,我们该走了。村长热情万分地再三挽留,说,难得你们来做客,再坐一会会么。谢绝再三,我们终于从村长的热情中挣脱出来。

 

刚坐上车,司机就发现一个悲惨的事实,一个胎爆了。我们必须更换备用车胎,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我对考拉说,这下好了,你可以在这采风了。

几个男人开始商量,我和考拉在村里漫步。村长的男高音在身后欢快地说,这就叫地不留人天留人,你们就安安心心住下,明天就会有车进城啦。

 

一阵哭声传来,我和考拉循声过去,哭声断断续续,从院子后边传过来。这间屋子里倒是喜气洋洋,窗上贴着大红窗花,炕上堆满了红红绿绿的被褥和衣服,几根粗壮的喜蜡楞楞的站在一个结实的橱子上。几个中年农妇围着一个姑娘,正在努力劝导。她应该是新媳妇。她几乎把头埋在膝盖上,一个女人对她说:到这步田地,你就该认命了。再说栓柱家很不错,不愁吃不愁穿的,还是厚道人家,栓柱那娃不过就是嘴歪点,腿有点小毛病,其他的要身条有身条,力气也不差,他可是俺们这有名的能人哩,会玩乐器会唱曲,远近都有名哩。女人过日子哩,要的就是实在。这也算不上委屈你。等你们成了亲,过上日子,再领个孙子回家给你爹娘看看,你爹娘也高兴哩。

那女孩发出一阵形同断气的号啕,周围的几个女人一片唏嘘,她们的脸粗糙而又和善,一筹莫展地围着姑娘。我和考拉诧然地站在门槛上。那女孩抬起头,她长着一张圆润的脸,黝黑的脸上布着两团红云,眼里神情悲凄。我们走进去,一个矮胖的妇人走过来,客气地说,你们是?-我说:村长请我们来的,我们是北京来的记者。妇人满脸笑容地说:到前边坐吧,外乡媳妇,没见过世面,想家呢,怪没好意思的。姑娘以下山母豹一样的敏捷扑到我们面前,记者,救救俺,俺不是他们的媳妇,俺是被卖到这里的。”

我们立刻警觉起来,几个妇人过来连推带搡地把我们往外轰。姑娘哭道:我是被俺表姑给骗了,卖到这的。我立刻拿出相机对准他们一通狂拍,闪光灯把几位妇人惊住了,往后退一步怔在那。

姑娘趁机逃过来,我们带着姑娘跑到汽车旁,司机仍然在愁眉苦脸地捣弄它。我让姑娘躲到车上。过不久就见一只队伍把我们团团包围住。我得说,这种形势是我有生所见的最大混乱,完全超出我的经验。他们有的举着木棒,有的手握拳头,一脸正义的愤怒。

 

K色厉声荏地说: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村民发出一声怒吼,惊得老K倒退一步。我、考拉、于大夫和司机站在姑娘前面,村民立刻就要围上来抢人,我的脑袋像灼热的煤球,面对这样紧张的局势不断嗡嗡作响。村长站在众人前,用他那高亢的男高音说道:远道是客,我们对你们以礼相待,你们这么做可就欠了礼数,搅人家好事没得好报哩,你们把女子放回来,我们还当你们是客,好酒好菜,否则大家动起粗来就难看哩。

我大声说:你这婚礼不合法,这是拐卖妇女!村长,他们这是犯罪!于大夫有点异样地看我一眼。

村长手擎烟袋,吧嗒吧嗒地吸着,面带尴尬地说:这城里来的记者,是不懂我们这的规矩,要说拐卖妇女,你去这前村后店打听打听,哪个村里不是外来媳妇多。俺们这旮旯就是女子少,总不成让男人都打光棍哩。你要说拐卖,那整个村还不都得逮了去。俺们没拐卖,只知道外乡女子到这里,都是奉的家人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给彩礼订金那家给人,合理合法。这媳妇就是不习惯,我劝你们城里来的记者,不要招惹这村里的百姓,否则出了事,我这个村长担不起哩。

 

我一时语塞,说下去就成了这样,我说:你这是拐卖妇女,是犯法。那边回过来:俺们没拐卖,俺们这都这样。来回来去就成了扯皮。我正在想更有力的话,于大夫站出来,威严地说:你们买媳妇花了多少钱,我们给你,另外,村长,你这村里水土有问题,很多人的腿都畸形,栓柱的腿是可以治好的。你们需要治疗,我们J医院给你们治,今天你就把我们放了,我们还钱治病换个人中不中?

 

这番话显然很有力,看来正是于大夫刚才给村长检查的发现,村长开始沉吟,后面村民突然就鼓噪起来,有人就喊道:俺们要媳妇,俺们没钱治病,俺们不稀罕那八杆子打不着的事。人又蠢动着往上拥。栓柱瘸拐着走上来,他脸上有点可以文雅的称为感伤的东西,他说:算了,这是命。俺本来也不愿牵强,都是为了老娘安生。他挥手的姿势像个诗人,他说,你们走吧,走吧,命里无有毋强求,唉!他瘸拐着挤出人丛,一老年妇女气急败坏地哭喊起来,这咋说的,中了哪门子邪哩,俺花这多工夫和2000块钱换来的媳妇,这就蒸发了哩!我和考拉窃笑起来,很快强忍住。

 

人群楞在那,一时形成短暂的僵持,这时,不远处嘹亮的歌声响起,歌声拔云霄刺层峦,因为在广阔原野上更加悠长嘹远。

 

妹妹你坐船头 哥哥在岸上走

哥哥想抱你上花轿,妹妹你径自摇着头

哥哥想妹泪花流 只恨牵不住妹妹的手

磬格咙咚呛拆拆磬格咙咚咣拆拆

恩恩爱爱到白头 一江春水向东流

 

二胡悠远中间又伴着锣鼓,间或还传出唢呐,好象一只功能齐全的小乐队。我和考拉循声望去,在20多张土桌中间,在狼籍杯盏中间,坐着一位天才民间歌手,手拉二胡,脚踩鼓点,面前悬着铜锣,胸前横着唢呐,我们被惊住了,没想到能见到这种人物。那姑娘也听入了神,忘记了啜泣。村长狠狠地掷地有声地说:我就不信俺们这么好个人物配不上你个外乡女子。栓柱一曲歌罢,艰涩地站起来说:多谢乡亲们相帮俺,今天俺已经说了,这门婚事算球了,这就放人吧。

 

人群很不甘罢休地缓缓散去,考拉激动地对我说,这新郎的音乐天赋太好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自学和自娱自乐能产生这样的才能。她陷入神往,说,我要找人给他包装做磁带推向市场。我对这栓柱也产生了好感,除了腿瘸嘴歪这乡汉可真是完美,具有和鄙陋环境不协调的优美天性,以至于我略有些愧疚,搅了他的婚事,我甚至觉得这黑脸村姑能嫁给他未尝不是幸运。我们正在集体凑钱准备还给栓柱,那姑娘突然跪在我们面前,抬起一直低着的头,说:多谢大姐好心救我,是我不该连累你们,这钱你们也不用给了,俺想好了,就留在这了。我这一惊不小,刚从虎口救下的猎物居然要回去,我们齐齐盯着姑娘,难以思议地问:啊?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脑筋有问题?她低着头,神情羞涩,声如蚊呐:俺觉得那人是个好人,也有本领,反正俺回去俺家还是要再把我卖给别人,俺以前没听过他唱歌,他唱得可好哩。俺和他没准也能过活。

 

我和考拉都笑了,这就是在1991年4月早春的西北原野上的乌班村,音乐在一个特殊时刻发出的叫人说不出所以然的力量,然后这姑娘将为此改变命运。

 

最后居然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我们一行人在继续颠簸的车上欢笑起来,被拐卖妇女所激发的道义感立刻被忘却。老K一边笑,一边对我说:小米,我可真是服了你,你是女中巾帼啊。于大夫也少有的面带愉色,一径微笑着。老K又说,不过小米,下回可要少管闲事啊,这地方村风粗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老百姓可不管王法,你这么做可太危险了。咱们这次还真是走运。

 

在平沙漠漠中走不多时,我们又迷路了,不得不向乡人问道,比比划划了半天,终于问明白,等我们到捂油村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晚上星大如斗,更显得一排排乡舍灯光幽暗。我们进村引起了一阵狗的狂吠。到处询问王蛆旺该人,都说村中没有此人。后来我们终于弄明白我们到的是王又村,一次口音的小小失误。但该王又村和捂油村背道而驰,我们冤枉跑了150公里。我陷入沮丧之中,不得不在这个黑暗的乡村蛰居一晚,不得不睡在一张被褥都散发着陈年体臭的炕上,不得不----不过我强迫自己高兴起来,还要安慰更沮丧的考拉。我说,你试着去体会一下,我们从来没有经过这样的安静和黑暗吧。我们安静下来,这黑暗浓黑纯净没有半点杂质,除了被月光照亮的地方,黑暗自行生长静静呼吸,我立刻坠入了寂静的睡眠。

 

第二天,我们到了捂油村,人们说2年前王蛆旺住这,他早已经一家迁到200公里开外的阿拉善乡红旗村4组去了。我们在漠漠平沙中奔波又奔波。我心中暗骂,这该死的王蛆旺是个何许人物,让我费去这许多周章。初见草原的新奇变成审美疲倦,现在考拉一见水泊就想洗澡,她不说话,不修饰容颜,我们俩都憔悴了,衣服脏兮兮也没法更换。于大夫是一个高度稳定系统,经常有绅士风度地照顾我俩,老K到后边急躁起来,对我们勉强克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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