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经常泡在一起，如果有一双饶有兴味的眼睛旁观，会很容易发现这是一个狭小的社会圈子中种种无聊空虚的行为集成。人的哪个身体机制在制造空虚这种感受呢？我有时会遇见一位颇有文学天赋的医学博士，现在他已经习惯了我对他提出各种荒诞的问题。他研究妇科和发育，我最主要的问题是如何避免早夭，如果必不可免要早夭，发育成熟还有什么用。就像我习惯在各种噪音中制造出荒诞的想法一样，如果不能置身于嘈杂的人群和暧昧的音乐当中，如果不让我的脑子充分地嘈嘈切切，我就怎么也不能适应自己的生活。

在一场又一场没来由的夜宴上，我总是能碰见这样一些人，他们口若悬河、博古通今，所说的一切玩笑都带着暧昧的内涵，尤其是和性器官相关，使用的是典型的身体语言，他们用窥探的目光看着你，自鸣得意地以为看透你的内心，他们苦恼，由于各种器质性的疾病：阳痿  痔疮  性压抑  情场失意和赌场得意----比方说这位中年男子，他先是说：你今天看来很忧郁啊。我确实忧郁得无以复加，因为我的一个女朋友突然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自杀了。

       然后他说，你颧骨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大概是因为身边坐着一位医学博士，所以他今天对研究人器官的病理学性征表现了特别的兴趣。然后他说，这是从阴道里点燃的猩红热。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我不容易被冒犯，通常这些句式像死耗子一样让女人发出挑衅性的尖叫，对此我灵魂迟钝，但是一个男人如果极度缺乏想象力但又有女人一样的神经质，这实在是让人厌烦，他不断地陷于对女人器官，从乳房到臀部到阴道的夸张深入中，并发出一阵阵惊悚的笑声。所有的人都有一点坐立不安，一个怀才不遇者的焦躁像流行感冒一样迅速地传染给大家。

有些人无疑和我一样寂寞，坐在我眼前这位女士，乌发披肩，脸色苍白，而且身材修长瘦削，这就使她具备了艺术女青年的气质，人们很愿意多花一些时间对她的内心世界做出探索，如果你长得又矮又胖，就很难显得有艺术家气质。不过她的优势也就到此为止了，每次我试图和她聊天，发现她的思维活动就像一块结实的混凝土，没有任何线条和色彩。除了她的寂寞能让人一目了然，很难有更多的发现。

人们通常交往的目的很简单，利用彼此来填补空虚和满足虚荣，在这个圈子里活动的女孩只会引起两种反应：男人像苍蝇一样聚拢或者惊散，我是后者，因为我才华出众能言善辩但尚未成名。我们的圈子格外需要两种女性：或者已经有一点名气和成就，总是衣着光鲜，面色丰润，从各个征兆上都具有良性循环的趋势；或者为人温柔言语弱智容貌美丽，这是酒席间的最好点缀。

她长得像大野洋子，这引起了我充分的兴趣。我们在秀水街邂逅，当她缄口不言的时候，有一种神秘的气质，包括她的憔悴都成为有趣的心理活动的证据。终于有一天，午夜的一场酒宴上，有人断定：她是北京最孤独的人。她之所以孤独是因为没有任何有效的动机和心理活动可以被人们重视和发现。

她找过我几次，每次我们坐在星巴克都无言以对，我试着问她一些问题，得到的情况如下：她一个人住在城南，有一个意大利男朋友，但不在身边，她说她学文学的，大概因为每个人都觉得她像个作家，而且我们这个狭小的圈子里也盛产作家，于是她就顺势成为了作家，而且是后现代派作家，因为她的贫乏和混乱只能向后现代的方向发展。

对于她的最简洁的描述如下；

这就是她为自己营造的温情脉脉而又罗曼蒂克的气息，表现了对遥不可及之物的智力贫乏的崇拜，为此也引来了一些男人的情感贫乏的崇拜，她越寂寞就越需要崇拜。我们有了一点淡如水的友谊，她经常打电话给我，然后我们坐在一起做一点柔软唇肌的运动，更多的时候我们一起逛街购物，她是一个精明的购物者，这点使我受益非浅。她既有小资情调又有贵妇情结，在现实中显示出对清洁的过度需要，她不喜欢坐在嘈杂肮脏的小酒馆，不喜欢面带鬼鬼祟祟的憔悴之色的人，不喜欢说话带脏字，她认为那是低俗粗鲁、不喜欢色情文学，所以她身上很有一点正襟危坐的姿态，这点很吸引男人。但是男人们在她的天空昙花一现，确实连翅膀的痕迹都看不见。她恋爱的速度和失恋的速度一样快，好在她学会了沉默以对，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都认为她是一个孤独的女人，没有爱情的抚慰所以日渐枯萎。

有一天，我们一起在一个酒吧，认识了一个酒吧歌手，他有一头茂密漆黑的头发，这镜子一样光亮的头发像一股220V的高压电流，我抚摸了他的头发，并且动手把它编成一根粗壮的辫子，在这个过程中，身体和言语都有了一些对流，我们调笑打闹，空气中有一点淫晦的气息，开始她只是脸带神秘微笑，在旁边静坐着，突然她板起面孔，走了。

她说，米拉，我看不惯你那样，女人那样会让男人觉得有可乘之机

我都忘了，你还记着呢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会败坏自己的形象，你本来给人的印象挺清纯的

我十分意外的看着她：你喜欢清纯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缅怀，人年纪越大就越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我现在就喜欢看到那些清纯的少男少女，看到她们我心里都有一种母爱

还没有长大就开始怀旧了

她对我的指责根本就站不住脚，我发现她的行为比我想象的要更狂野，我们这个圈子的所有男人似乎都和她关系暧昧，他们活动的曲线如出一致，先是热烈的谄媚，然后是频繁的约会，他们站在她身旁就像一个个伪装的骑士，然后他们就神秘地从她身边永久地消失了，再相逢的时候又变成了陌路人，彬彬有礼，假模假式。有些家伙谈起她，言语轻浮，有些家伙比较稳重，就会用皱眉耸肩等含蓄地表达。

妖妖说她装腔作势，她整个人最有才气的部分就是爹妈给的本钱，脸孔和身段。

你为什么对她如此轻蔑？为什么？我有些愤怒，觉得妖妖就像所有想在女人身上讨便宜的男人一样，一只不肯吃酸葡萄的狐狸。

妖妖说，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发明，你去问问大家，有谁还喜欢她，告诉你吧，有的女人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你知道有多少人摸过她的大腿吗？

我数了数，在我和她的长达半年的交往中，见面次数30余次，在第18次见面后得到妖妖提醒，其后的12次会面中，我目睹了至少6次男人摸她的大腿或抚摩她的后背，她完全地不动声色。有时候在桌子底下男人的手在她的腿上揉搓，在觥筹交错之间在她的肩上，假装关切时手在背上，借酒撒娇时手在屁股上，这些表情各异的手引起的是同样冷静的表情，她微笑脸上有适度的漠然，似乎这些热乎乎肉兮兮的手摸在一块结实的砧板上，LIKE A ROLLING STONE-----这些丑陋而肉欲的手让我难过，她对清纯的怀旧让我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