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是《兄弟》的热销,余华每天为十几家媒体的采访磨破了嘴皮,另一方面是来自评论界的质疑和沉默,这构成了2006年春天一个怪诞的文学景观。一部作品的畅销,除了作者广为人知的才华和10年积累起来的大众声望之外,是否也包含了文学话语权的转变,公众趣味的选择?
虽然并不真的深入了解过政治和历史,余华还是强调了作家的历史“使命感”,强调了作品人物与时代的高度对应,强调 “李光头”的丰富和复杂,就是引出这个时代的丰富和复杂。在他的后记里,余华向公众预设了作品的意义是“一个世纪的叙述”,他的野心是同时讲述两个“天壤之别”的时代:一个是本能压抑的文革,一个是浮躁纵欲的当下。他甚至援引了耶稣的话,向读者暗示《兄弟》所能达到的精神和灵魂的高度。
“有一件事情给我印象很深……”这是采访中的余华讲一个故事的惯常开场。他饶有兴味地讲述一些让他感到心惊动魄的事件,一些“荒诞的”、“不可思议”的“轶事”,试图以此证明小说里“荒诞性”的合理存在。
余华对生活经验的认识,大部分来源于报纸、网站的社会新闻或者朋友的道听途说。这些 “二手现实”构成了小说的基础,他依然是一个依靠想象,依靠强大、精巧的叙事功能,而非依靠经验、情感、宗教来写作的作家,他把对极端经验的精细分析,发挥到了最大,属于典型的、以西方经典文学为阅读基础,从文本 “孵化”出文本的作家。
自1992年的《活着》和稍后的《许三观卖血记》之后,余华脱离了一个“先锋作家”的乖张叙事,顺利回归传统,并达成了与大众情感的对接与沟通。余华达到了当代小说家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度。
过去的短短20多年,呈现出不仅是中国、也是人类历史上无从有过的丰富景观。面对这个剧烈翻腾的大时代,也许是视野的局限,除了余华,我们找不到更合适的作家来总结这20年的风云变迁。
尽管《兄弟》面临着“过于煽情”、“把复杂的经验变成简单的善恶人性对立”等种种质疑,余华依然凭借其强大的叙事和庞大的作品引起众人瞩目。面对巨大的发行数量,丰厚的版税回报,和读者热烈的回应和批评,余华一方面表达了对自身写作的充足信心,另一方面,也谨慎地表明了把握时代经验时的力不从心。他愿意承认作为个人的单薄与无力,也承认自己的思考尚无法超越时代。
当年这个试图通过写作来“自救”的“愤青”余华,如何在20多年的写作中,回归了传统并且达到与现实的和解?他是否有过困惑、感伤、压抑、犬儒,甚至言不由衷?我们试图以最大的诚意,探讨《兄弟》与中国现实的互动、影响和牵扯,我们试图通过对一个当代知名作家的访问,穷究来自历史和心灵的反省,以及疼痛。
尽管技巧和叙述依然是当代作家的难题,然而更大的难题,恐怕是来自精神和灵魂的自我反省。业已获得巨大名声的余华是否能提高他对现实的思考难度,细致入微到爱、尊严、良知,甚至救赎?
也许,这不止是余华一个人的难题。
1993年,不再担心退稿的小说家余华,还和妻子挤在京城一间平房的单人床上,还只能从《收获》领取稿费400元。当张艺谋把《活着》的改编费预先支付了2万元给他,他竟然担心张艺谋要赖掉那剩下的5000元。25000元“巨款”压在单人床的枕头下好几天,夫妻俩甚至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发愁了。
余华其实并没有想到,2005、2006年,他的长篇《兄弟》大行其道,“万圣书园”“三联书店”“当当网”连续几天断货。《兄弟》脱销了。
前牙医余华,从小在医院长大。父母下班时用酒精擦手,他也学会了用酒精擦手。这样使人联想到他早期作品的洁净、冰冷、残酷的气息,夹杂着某些沉静的疯狂和暴虐,令人不安。10年来他少有露面,有时飘忽在国外,萍踪不定,那时你可能会想,这么一个一肚子不平、满脑子严肃思想,当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该是多么冷艳、多么令人望而生畏的一位先生啊。
永远不要把文字和一个作家的个人气质联想得过于紧密。穿着红色套头衫的,46岁的余华,好脾气,耐心,替人着想,说话滔滔不绝,吃饭大快朵颐,大笑十分快活,他甚至是憨厚的。
他是天真的,情感丰富的。当看到电视里讲述失散了多年的丈夫从台湾回到家乡,见到了30年未见的妻子,这样一个陈旧的套路,却让余华难以自持,“他们没有哭,我却哭死了”。而在写《兄弟》时,他也大哭了几场,颇是引来了几句外界的讥诮。
他是好笑的,当我们问及他简历上的各种奖项,什么意大利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什么美国巴恩斯-诺贝尔新发现图书奖,什么法国文学和骑士勋章,多么拗口的名字呀,他摇着头说,如果不那么写,简历上就只有,“余华,5年牙医,20年作家”,“这也太短了”。
他生活平静、传统,由于失眠,他每天躺在床上,“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睡着”,而他生命中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看火箭队的比赛,和查看有关姚明的任何信息。
他表明自己是积极、入世的。“天天上网,收发邮件,看sina新闻,先看国际新闻,然后看社会新闻,前者是高端新闻,后者是底层新闻,这是两三个小时必做的功课。”博客一个星期更新两三次,曾经他还很认真地、一条一条地回答博客上的留言。去年的超女总决赛,他也场场必看,他以为这样的盛况,自己焉能错过?虽然觉得有些累,他也愿意敞开自己,满足无数家媒体记者的好奇心。
作家余华,已经把牙医余华渐渐淡忘,后者只是零星散落在某些文本里,变成了书写的回忆。他去医院看病,甚至已经开始不习惯那里的气味,于是他终于明白,那样的气息,那些坏牙和张开的大嘴,以及有些黯然落拓的故事,已经一去不返。十多天后,他将偕娇妻,爱子,飞往他喜爱的欧洲。生活多么美好,只需努力、诚恳地活着。
从某种意义来说,先锋作家余华实际上遵循了一条传统的文学道路。他根正苗红,在传统的文学刊物《收获》《北京文学》(过去,这些杂志代表着一种文学的话语权力)里被栽培、被提拔,从传统的文学通道出来,他所面对的赞扬和诟病更多来自文学内部。
10年之后,文学的话语权逐渐转移到市场和传媒,余华的实力,或者是幸运在于,即便在文学商品化、众生喧哗的时代,也能获得骄人业绩。他的影响虽然不止于文学,但是他自认为还不能担当思想者的角色。
人物周刊 :先从您的新作《兄弟》(下部)开始吧。《兄弟》(上部)出版后,一方面销量很大,但另一方面,批评的声音不小,评论家谢有顺甚至说,“《兄弟》不值得一看”,但你好像非常自信?
余华:这种自信,是20多年的写作建立起来的。假如我在20年前写了《兄弟》,面对这么多争议,我可能会非常慌张。但我今天一点都不慌张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拿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作品,起码可以(超)过我自己的标准,可以拿出来出版。
至于它是一个什么样的作品,应该交给时间来判断,假如10年后这本书还有关注,说明还是有价值的。假如它能够挺过50年,就可以长寿200年了。
吴虹飞:我列举几种批评的声音。评论家李敬泽对《兄弟》这么评论:余华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类经验,“在关于文革的记忆与想象变得越来越复杂的时候,《兄弟》依然用一种简单的模式来处理它,比如人性的善恶对立,尊严与卑怯的对立”。你如何看?
余华 :表达了善和恶的文学作品里有伟大的,比如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不表达善和恶的文学作品中也有伟大的,比如马尔克斯的部分作品。文学之所以丰富,就是因为我们这个世界有无数个角度可以看,有无数个作家通过自己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不能简单地用自己的角度去否定其他的角度。
什么是人类复杂的经验?有这样的伟大的作品,也有表达了人类单纯经验的伟大作品。而且人类复杂的经验标准是什么?这句话太笼统了,比如《安娜·卡列尼娜》,可以说它表达了复杂的经验,也可以说它表达了最单纯的经历。有一个读者在我的博客上留下一句老话: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
吴虹飞:李敬泽还批评你的“简单”,他认为:“《兄弟》的简单是真的‘简单’,简单到以为读者只有一双敏感的泪腺,简单到不能成立。”你觉得你的作品是简单的吗?
余华:李敬泽的这篇文章我去年就读到了,当时我很惊讶,因为《兄弟》仅仅出版了上部,仅仅出版了总篇幅的三分之一,他就如此匆忙地出来做出定论,与他以前的风格不一样。
批评一部小说永远比写一部小说容易。《兄弟》是否是一部简单的小说?这个问题其实不应该由我来回答。
吴虹飞:“死是容易的,活着是更难的,余华本来比任何人都更懂这个道理,但他却庸俗地采取最容易的办法,让他的人物一个个‘悲壮’地死掉。”“死亡”是不是你技术上的一个窍门?
余华:《兄弟》上部叙述的是文革中最为暴力的时候,那时很多人死于非命。我从来不认为“死亡”是一个作家的技巧,二十多年的写作经历告诉我:现实生活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路,虚构的人物同样也有自己的人生道路。这是我写作长篇小说最大的收获。
我已经完成的四部长篇小说,每一部的叙述发展都背离了我最初的构思,我努力在叙述中尊重人物,努力倾听他们自己的声音,这样他们就会走出自己的人生道路,而不是作家单方面强加给他们的人生。
吴虹飞: 也有人质疑说,“余华已经感受不到《在细雨中呼喊》那样来自生命深处的尖锐疼痛,他的目标说到底也就是讲一个有趣的、热闹的,看上去‘深刻’的故事,他当然成功了,但为了这种成功,他必须煽情,必须向读者进行情感勒索,让他的小说充满骇人听闻的暴力、死亡、天长地久的爱情和反反复复不厌其烦的噱头”。
余华:比起文革时“骇人听闻的暴力、死亡”,《兄弟》上部里的“骇人听闻的暴力、死亡”不会让人吃惊。
也许有人不喜欢阅读令他感动的小说,所以他说是“煽情”,可是我面对的不是几个,而是很多读者,每个读者都从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感受方式中来读一部作品。不同的读者会在一部作品中读出不同的感受,这就是文学。文学的丰富从根本上来说,是读者的阅读发现出来的。
吴虹飞:很多人诟病的一个细节——篮球高手宋凡平,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篮球场上飞奔出来拥抱一个被众人最瞧不起的寡妇李兰——很多人认为这不可能。
余华:从那个时代的社会形态来看,这样的举动确实不可思议。问题是我在前面做了大量的铺垫,人山人海的铺垫,把气氛已经烘托出来了,宋凡平的扣篮也是他平生第一次,他自己都惊心动魄了,然后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这是人性的爆发,必须考虑到人性的力量。就像在今天的生活中,一个柔弱的人会突然杀死一个强悍的人一样。
吴虹飞:还有人觉得李兰柔弱到底,李光头性欲旺盛、心眼活泛,宋钢老实憨厚,见义勇为的童铁匠,见风使舵的余拔牙,举止暧昧的张裁缝,都没有性格的波折,都是单一品格的人物,你又如何看待呢?
余华:我相信会有读者这样阅读,同样我也相信会有读者不这样阅读。
吴虹飞:宋凡平被红卫兵打死,他的尸体装入棺材,仍然要进行一番暴力“处理”———让人把膝盖砸断然后放进棺材;孙伟的父亲在牢房里将大铁钉敲入头骨时,描写也是极其细致,借此来展示文革的残酷。可是有人质疑说,代表“暴力”的红卫兵、袖章和绿军装始终在作者的笔下语焉不详,只是作为一种暴力符号存在,使得文革被剥离了政治内核,只剩下一个精心营造出来的“寓言”,这也是简单化的表现吗?
余华:任何一部虚构作品都无法做到面面俱到,都会在叙述里轻重缓急。否则别说是十八万字的《兄弟》上部了,就是一千八百万字的叙述,也难以表达出一个时代的丰富性。一部小说、一个故事只能解决一个问题。
吴虹飞:谢有顺还指出了一些“硬伤”,《兄弟(上)》第13页,李光头 “他知道自己在厕所里偷看到的五个屁股,有四个是不值钱的跳楼甩卖价,可是林红的屁股不得了,那是价值连城的超五星级的屁股”,“此后李光头学聪明了,他不再供应免费的午餐”等等。“跳楼甩卖价”、“超五星级”、“免费的午餐”这样一些20世纪90年代才出现的词,将它用在60年代的中国语境里、用在主人公的自叙(“他知道”)里,你认为这是合理的吗?
余华:已经有记者这样问我了。把这些段落抽出来孤立地看,可能是这样,问题是《兄弟》全文的叙述者是“我们刘镇”,而且一开始就定格在了2005年,李光头准备上太空了,叙述的视点是从2005年开始的,这不是一部第三人称叙述的小说,是“我们刘镇”叙述的小说。
吴虹飞:还有人批评说,“曾经是一个文学标杆的余华,现在正坦然地表现着自己的温存,让自己安然地融入一个消失了紧张感的现实”。你丧失了锐气了?
余华:如果我丧失了锐气,就不会面对这么多的争议了。
吴虹飞:你如何看待那些针对你的,来自文学界内部的批评?
余华:当年发表《活着》时,我受到了批评,《许三观卖血记》出版后,批评对着它去了,《活着》被放过了。《兄弟》上部出来了,很多火力又集中在《兄弟》上部,我在想,我的《兄弟》什么时候会安全呢?可能要等新的长篇小说出版以后吧?没想到《兄弟》下部出来,火力转向了它,而《兄弟》上部就相对安全了。为了让《兄弟》上下两部尽快进入避风港,我要尽快写出新的长篇小说。(笑)
我从写先锋小说的时候就面对批评了,《兄弟》的火力最猛。我已经习惯了,文革时有一句流行语:在大风大浪中前进。我现在就是这样。我相信时间会说明一切,作品受到争议其实不是坏事,起码不是平庸的作品。
吴虹飞:你好象已经不大在意他们的批评了?
余华:我们文学最大的进步,是没有权威了。80年代王蒙说一句话可以一言九鼎。现在谁说话也没有用了。最大的贡献是网络,网络让所有人都有了发言的权利。
吴虹飞:作为一个作家,你认为自己可以担当时代思想者的角色吗?
余华:没有一个作家可以担当这样的角色。
作品的荒诞来自于现实
吴虹飞:你曾经说过,我们生活在一个放肆的时代里。比起我们现实的荒诞,《兄弟》里的荒诞实在算不了什么。你作品的荒诞性和现实有着对应性吗?
余华:我们生活在充满了荒诞的时代里。事实上,文革期间充满了荒诞,很多年前,有位教授向我讲述过一个他在文革中的真实经历:他和新婚的妻子去街上购买床单和枕巾,买回家的床单上印有“在大风大浪中前进”,枕巾上印有“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文革时我们喝水用的杯子、洗脸的脸盆上印着毛主席语录,这是正常的,可是痰盂和尿壶上也印有毛主席语录,这就不正常了。
到了今天这个时代,荒诞的事实越来越强烈和泛滥。台北的《联合报》请陈文芬(台湾出版人)给我打电话做一个采访,她在电话里对我说,很多大陆的现实让她感到吃惊。比如她在西安时,亲眼看到商厦里搞羽绒服促销,只要女顾客敢在门口脱光了往上冲,就可以免费穿走羽绒服,结果太多的女顾客去抢,以至于和保安发生了冲突。
再比如,她回到宾馆看电视剧,电视里面播的是一个很革命的电视剧,剧中人物讲的都是充满正义感的话,但是屏幕角上却有一个治疗性病的小广告,还有动画效果,她觉得难以置信。(可)这在我们生活中司空见惯,不足为奇。我们在荒诞中生活得太久了,已经麻木了。
四五年前,媒体报道并且批评过一个“醉美人”大赛,大概是四川吧,让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在那里比赛喝酒,喝到后面,那些姑娘都醉醺醺地说不出来话了,喝的都是白酒。媒体批评以后,居然蔚然成风,国内很多饭店都纷纷仿效。商场推销浴缸,大冬天让模特穿比基尼在商场外的浴缸里面洗澡,这是我亲眼所见,后来竟然在各种报道里屡见不鲜。
《兄弟》下部写的“处女膜修复手术”,几年前被称为是中国最为暴利的行业之一, 从大医院到小医院纷纷开设这种手术,北京有经济学家讨论过所谓的“处女膜经济”。于是,人造处女膜也横行天下了。当时做一个处女膜修复手术需要三千元,现在行情暴跌了,今天有人告诉我,在丽江的小黑店里做一个这样的手术只要八元钱(这还未经证实)。《兄弟》下部里面的“处(女)美人大赛”,这是“李光头”发明的。
这些日子接受采访,有个记者告诉我,有一个城市,好像是中等城市,举行一个选美比赛,报名的时候有很多要求,什么身高啊,学历啊。还有一条就是报名时要出具医院的处女证明。放下电话我不由感叹,今天中国的作家只要写出来的,几乎都在现实中存在了。所以我很同意复旦大学教授严锋所说的:我们今天生活中最大的现实就是超现实。
我们就是生活在这样荒诞的时代里,从文革时压抑的荒诞,到今天泛滥的荒诞,当我试图正面去描述这些时,我的作品也就同样荒诞了,由于叙述的集中,显得更加荒诞。荒诞是虚构作品中重要的叙述品质,因为荒诞的叙述不是为了离开现实,而是为了回到现实。
吴虹飞:有人说,你长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你是吗?
余华:(上世纪)80年代,写先锋小说的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当时我是一个愤怒的青年,那时候刚刚从文革中走出来,我突然感到原来接受的教育完全是谎话,有了强烈的被欺骗的感觉。当一个年轻人感到自己被欺骗了,和一个老人感到被欺骗是不一样的,老人也许轻轻一笑,年轻人很容易因此而愤怒,所以那时候我的作品里充满了愤怒。
从1986年到1989年,我的写作处于一种疯狂状态,就是无论写什么,都是很极端的事物,不极端的事物我没有兴趣去写,当时我喜欢钻牛角尖。那个时期我写下了很多暴力和死亡的故事,洪治纲在《余华评传》里列举了我的八个中短篇小说,里面非自然死亡的人数高达28人。洪治纲列出来以后,我自己看了也是吓了一跳。
那四年的写作里,我的精神都快要崩溃了,我白天一写作就是杀人,到了晚上睡着后,全是自己被别人追杀的噩梦,常常从睡梦中吓醒,一身冷汗。到了1989年的年底,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在小说里杀人了。这个噩梦涉及到了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经历。当时梦中的我被五花大绑,听到有人在控诉我的罪行,然后就是那一声熟悉的“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话,话音刚落,一杆长枪就伸过来对准我的脑门“砰”地一枪,我在梦里被击倒在地,当时感到自己的脑袋被子弹打空了,梦里的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开枪的那个人破口大骂:“他妈的还没有到沙滩呢!”
然后吓醒了,浑身都是冷汗,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写杀人的故事了。我十五年没有写杀人的故事,好了伤疤忘了疼,2004年写《兄弟》时,又回到了那个令人不安的年代,宋凡平死于非命,还有孙伟和他的父亲。
吴虹飞:你对中国当下的现实如何看待?你认为一个作家如何保持良心、洞察力和对社会的批判性?
余华:如果一个作家只关心自己的创作,不关心社会,不关心自己所处的时代,不关心别人的生存,这样的作家不可能写出触及社会现实的作品。我兴趣广泛,对很多事情有好奇心,这样的好奇心会转化为一种感受,进而转为创作。
生活在今天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只要关心一下别人就会震撼自己。不止是关心自己认识的人,也要关心自己素不相识的人。我的经验告诉我,当我去关心别人的生活时,常常会发现自己的生活。
吴虹飞:不知道您有没有这样的野心,就是做一个中国变化的描述者?
余华:这不是野心,是愿望。我试图这样做了。但是,我的努力遭受了一些嘲笑,他们可能觉得不必这样,或者他们认为我没有这样的能力。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应该有这样的愿望和冲动,而且要长此下去。
吴虹飞:从你最近的生活经历看来,一个是相对安稳,另一个是接触的人少,你经常出国,你如何了解当下的中国现实?
余华:什么叫生活?一方面是经历了,另一方面是感受到了,我认为后者更重要。我在国外的时间很少,出国一般都是一个礼拜,半个月,最近的一次久一点,去了美国7个月。
有些人昏昏沉沉地生活着,另一些人在生活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前者就是经历再多也很少,后者就是经历很少也会多。这些年下来,我在其他行业里接触的人越来越多。有知识分子,当然以知识分子群体为主,我所接触到的人都会给我提供他那里的信息。在家里时我上sina网看新闻,可以立体地了解中国每一天都在发生什么。
吴虹飞:你过去获悉信息的方式是什么呢?
余华:我上小学时就喜欢看《参考消息》,到了我上初中高中以后,我有一个必修课,下课以后背着书包不是回家,是站在大街上看大字报,那是文革时期,看大字报是为了知道我们海盐正在发生什么。还有一个必修课,就是站在我们县城邮局门外的报刊亭前,看《人民日报》、《解放日报》和《浙江日报》,我是从头到尾看下来,这是为了知道我们中国正在发生什么。
吴虹飞:谈谈你的朋友圈子?
余华:80年代我接触的人不是文学编辑就是作家,到了90年代接触到了其他行业的人,不再是文学界的了。到了2000年以后我越来越宽泛,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群体,你接触了一个人,就会自然地接触到一个群体。我现在认识的朋友确实是越来越精英了,有趣的是、这些精英总是关注底层民众的生活,我和他们有着共同的兴趣。
吴虹飞:你如此关注现实,而且很努力,那你有没有过自我反省?
余华:1998年,我去意大利,他们让我上台去说话,只让我说一句话,我走上讲台时还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上了讲台后我突然脱口而出:“我们所有的人说过的话,包括逝去的人和健在的人,都没有我们经历的生活丰富。”
这两年我在写作《兄弟》时,有一个很深刻的感受,就是我有很多想写的,可我无法表达出来,因为它们进入不了我的故事。比如李光头的故事,我已经尽力去丰富了,但仍然还有很多东西无法加入到叙述系统之中。这还都是我所了解的,我相信还有更多的浩如烟海的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这已经不是一个作家的局限,而是一个人的局限。
吴虹飞: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在当下作家中的位置?
余华:我受到过杰克·伦敦一句话的影响,他在给一个文学青年的回信中说:宁愿去读拜伦的一行诗,也不要去读一百本文学杂志。我的理解是,就是要把美好的青春,放在经典文学作品的阅读上。当我阅读这些名著的时候,有两个感受,一个就是激动,抑止不住的激动;另一个就是灰心,自己能够写到那么好吗?
在我之前,活着的或者死去的作家已经形成了一个文学的森林,我给我自己的定位,就是在这个森林里面成为一颗树,我希望自己能够长得高一点。
这就是作家与作家之间的关系。虽然大家可能相互之间都看不起对方,那只是品种不同,如果有一个品种的树死了,就会引起水土流失,大家都会遭殃。作家增加10个,增加100个,不会给文学带来负面影响,相反只会让文学的森林更加茂盛,你要是一棵孤零零的树木,就很容易死亡。
吴虹飞:你认为你写作有进步吗?
余华:对于一个不到80岁的作家,过早地去说他,我觉得都是不太准确的。我觉得我写《兄弟》时进步了,可是有人说我退步了,就像当年我写《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时一样,我认为自己是在进步,可是有人说我在退步。
吴虹飞:谈谈你写作的收入?
余华:去年是我收入最多的,出版社付给我大概100万元的版税,以前的几年都是靠旧作再版加印,差不多每年有20多万再版的版税。有了稳定的收入后,对我来说有助于写作。如果我整天为了生计东奔西走,我就很难写作。
吴虹飞:那你现在还有什么爱好?
余华:我现在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看NBA火箭队的比赛,看姚明的比赛,再上网看有关姚明的评论。我把妻子和儿子都发展成火箭的球迷了,我儿子三年前还写过一篇作文《全家都是姚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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