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卜楞记

壬午七月十九未时，余随队自河州城出，过桴罕，越土门关，往拉卜楞。河夏虽一关之隔，风物迥然也。河州满目土色荒凉，高崖深壑，皆陆离斑驳，无一树一草。夏河翠山屏天，周徊再三，皆幽漫宛然，夏水回环群山之下，转有草滩，黑牦白羊，星点其间，白塔红寺，时或左右，疑无路处，豁然阔袤，远近韵致自生，世外高情，或如是焉。回藏之分亦甚明，路皆喇嘛寺，回寺几不可见。车行如飞，山间景物皆历历堪录，而憾于略不能详也。虽如是，至拉卜楞复已日色西偏矣。

拉卜楞唯道侧一街而已，拉卜楞寺则广大壮丽，俨然梵宫佛国。依山面水，重楼叠厦，高垣深堡，宏庑广殿，金塔红墙，层宇巨栋，栉比者不知几重，林立者不知几许。寺门首空旷荒然，唯一大喇嘛领数人立道旁，及下，奉哈达酥茶之属。复之知客房，喇嘛奉吉祥言，述略况，复言嘉木样呼图和图及贡唐仓活佛皆不在寺，不能往拜。众人颇以为憾也。诸人路上焦渴，于座上斟饮酥茶不绝，其茶酽厚香醇，故不觉欢谈移时。余忽思时或稍促迫。询于喇嘛，则曰“向晚，不如安顿，明日可观。”皆谓不可，辄领一喇嘛年可二十许者，以为向导。方入其寺。

寺果如城，其中数十院，皆围高墙，巷陌交通，纵横不绝，若唐之里坊然。而空阔寂廖，唯一二僧人低首疾走，匆然不顾也。俄至闻思院之大经堂，诸人皆虔奉哈达于佛前，拜毕。则向导复备详其故也。向导汉音精纯，众人颇奇，复问他事及天文地理诸般名物典故，皆对答如流，众皆嗟然不绝。彼唯顺目而笑，貌甚恭谨。复入内，广殿肃穆，巨柱如林，幡幔重掩如荫，其间灯烛万盏，深杳幽谧，玄奥莫知，复梵音悲紧，若长风之排闼，直薄心府。所以肃然奇然，自圣往圣之心，随怖而生，其情思万状，或如自失，或如充薄，不能一足也。复入大金瓦寺，时轮、喜金刚诸院皆如是。尤大金瓦寺，虽不及大经堂广大，幽窈玄秘过之，其中弥勒佛，高数丈，乃廓尔阔人之奉作也。四下皆黯然玄奥，唯佛面光色一束，庄严莫测，使人肃然不敢少移。诸堂或有高阁，上皆古卷浩帙，望之生敬。已而上层楼，立高台，远望山色，下瞰群寺，身后金塔高宇，皆画图佳赏。长风当衽，凭塔江川，浩然坦荡，登临之最胜，莫如此也。

日半垂山，喇嘛皆坐殿门，梵呗大起。向导曰“向晚须出矣。”故出，驱车桑科草原。余间时自出，赁马草原之上，远望暮色遍照，山川带紫，游兴大盛，故骋缰驱驰。及过山坂，不见人，兴犹未尽。夜渐方归，远人如影，浑然黝然，不能辨与草木树石之别也。及入毡帐，众人酒已三巡，杯盘横藉氍毹之上，兴味犹可。有歌者着蒙服，年四十许，敦然而立，引吭长调，初如浅辔草野，奔游适然；忽若飞镝，穿空而栗，响遏行云。声转悲凉，如西风催客，北海流人，其音情周高树而引悲风，客皆愀然四寂，左右复有含泪者。后有妙龄奉酒，如是再三，皆以为尽平生志也。

向晚，如客馆。是馆，旧嘉木样呼图克图之一林卡。明日出，则见庭前满目虞美人，日光之下，眩人眼目。出之镇上，所见转经金刚杵诸般，精艺镶饰，见其铜色，皆手工。正谈笑间，忽见一壮年喇嘛提一小喇嘛耳疾走，小喇嘛蹙眉攒目，手掰其臂，回望一小户，双足腾腾然。众人往视之，户中甚晦，唯一电视所放若港台旧影者，其中或有“非礼勿视，非礼勿闻”之处。众皆轰然，见小喇嘛虽渐远，犹万端挣扎，复长笑不绝也。

壬午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