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丁·贝尔
迟早要杀人
撰文 John H.Richardson
摄影 Nigel Parry
译 西马
克里斯丁·贝尔走进酒吧,穿着一件普通的防风上衣,看上去比在电影里更邋遢,但也更帅气——洒脱,迷人,像个海盗似的留着八字须和一撮山羊胡,废人一个。他的英语口音带着强烈的工人阶级的高音,略带一点威尔士本地人热情的粗喉音,听上去很悦耳。他要了一瓶
Stella啤酒,出于礼貌,对周围的噪音和录音机表示了担忧。但几分钟后,一切就变得再清楚不过了,他更喜欢提问,而不是作答。
贝尔说:我真是弄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公开那么多拍摄电影的细节,特效啊,幕后花絮啊,等等等等,我真的感觉这会影响电影的魅力,这些东西不应该当成额外馈赠放进DVD里,而是应该成为真正想从事电影的人的学习资料。
是,但是……
他又说:有人告诉我“应该读狄更斯”,让我读狄更斯还不如让我去死。他的作品会杀了我,我从没觉得我跟他的作品能扯上私人关系。
同很多艺术家一样,贝尔说他也不喜欢评论自己的选择。
“做特定的事情时,我心里清楚为什么要做,也知道兴趣点在哪儿,但我不想走上前台与别人分享。因为一旦我那么做了,我就完了。自我毁灭!无聊透顶!所以你想不断发现新东西,就要格外小心。
而他真的不喜欢谈论其他电影人的职业轨迹。
E=ESQUIRE
贝:为什么问这些事?
E:出于好奇。
贝尔:为什么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E:我觉目睹别人作出选择,你自然会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贝尔:那你为什么替别人瞎操那么多心?多关心一下自己,难道不好吗?
陷入僵局,这很像电影大师安东尼奥尼在《过客》(The Passenger)中的一个场景,杰克·尼克尔森正采访一个巫医,而巫医本人却认为他是一个讨厌的白痴。“你的提问透露了你自己,远远超过了我本人回答你的提问,”巫医边说,边把镜头转向尼克尔森。当杰克尔森凝视符号和记号的深渊时,便产生了一个事关生存性的巨大时刻。但我们都看过这部影片,结局不是太好——必须打破这个魔咒。
贝尔:一切顺其自然,一切顺其自然,如果一切是真的,那就不会在意市场。我再怎么跟人解释,也都是扯淡。
E:我不想争辩,可这未必是真的。
贝尔:你是说我是个骗子?在撒谎?
E:有时也需要做好准备,但你给我设定了条条框框——我只能一问一答。
其实,这些话不该让读者看到,贝尔有个习惯,媒体采访他必须以问答的形式发表。他还喜欢在洛杉矶的同一家五星级豪华饭店里接受采访,并且事先声明自己讨厌私人问题。
贝尔:你不喜欢这样?
E:对!我讨厌被人牵着走。
贝尔: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那些死皮赖脸非要采访我的人,其实是想当小说家,他们写出来的故事,我只能说,“瞎编乱造,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全是他们自己杜撰的!他们都该去编故事当小说家,没必要费力采访我啊?”
E:所以你希望被人准确理解,可你又不想提供任何细节,要知道这两者之间相互矛盾。
贝尔:不,这更简单。我只想演戏,不想接受任何采访,但我没胆量跟电影公司作对,只能说,“我这辈子再不接受采访了!”所以,我只能脱帽敬礼,面脸堆笑地说,“好的,先生!没问题,先生!我要做推销员的工作了!”
E:但你一直都回避谈论你的私生活和家庭背景。
贝尔:你看,我为我的家庭无比自豪,我是那种一说起自己的女儿就眉飞色舞的爸爸。可这跟我是一个演员没任何关系,我不想与外人分享我的家庭幸福。
E:为什么?
贝尔:我不想让人了解我。
E:为什么?
贝尔:因为这妨碍我工作。
E:怎么会呢?
贝尔:因为一旦你对某人有所了解,你就会把他和他所塑造的人物联系在了一起。
E:但这未必是事实。如果你完全消失在角色里,人们就不会在电影里认出你了。
贝尔:不!这就像在散热器后面儿涂油漆——烫不烫手只有自己知道。
E:但对观众来说,这是一种乐趣。“哇!他真是个好演员!跟他在《凯撒大帝》(Julius
Caesar)里完全不一样。”
贝尔:这么说吧,我都被自己烦死了。
作为童星,贝尔演过科幻电影,曾在迪斯尼音乐片《报童传奇》(Newsies)里载歌载舞。如今他最忌讳“童星”这个词。
贝尔:我曾花了很多年假装自己不是童星。
E:为什么?
贝尔:因为这让人尴尬。
E:为什么?
贝尔:嗯,当明星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尴尬的事情。很多人看着你说:“这工作多美啊,难道不是吗?”但最重要的是,你很快就会明白你只是个工具——你所做的每件事儿都被人操纵,你要受编辑们的摆布,你自己无能为力,也别无选择。但我明白了你只有无休无止地处于尴尬,才能塑造出人物。如果你能笑对尴尬,那你基本上就能所向披靡了。看来,只有采取非常措施才能让采访继续了。
E:你不想当一个徒有虚名的电影明星,这我完全能理解,也充满尊重,但你说“采访必须以问答形式发表”,这是在耍大牌啊,只有电影明星才这样,只有你和从前的汤姆·克鲁斯才他妈这样。
贝尔:这不是事实!(笑)不是只有我们俩人。就像我昨天说的,这是因为有几次接受采访后,他们胡编乱造,虚构了太多的东西,简直是在练习创作小说。
E:这有多盛气凌人,多傲慢无礼,你知道吗?
贝尔:什么,我?
E:是的。
贝尔:可这些家伙是在撒谎啊。
E:难道电影界就没有人对你撒过谎吗?
贝尔:噢,听着,这不局限于任何一个行业,难道不是吗?
贝尔大笑……

贝尔:我真的喜欢被人掏空,我并不在意说的是什么,但就是喜欢。你越是在意我,我就越是高兴。
贝尔恢复了冷静,但声音仍透着英国人特有的调侃。
贝尔:你看过我们现在讨论的这部电影吗?
E:《斗士》(The Fighter)?你演得太出色了,真的是一部好电影。
贝尔:如果你觉得演的很烂,那你会告诉我吗?
E:我不敢肯定。
贝尔:因为我就喜欢那种作者跟我说实话的采访,“知道吗?跟我无关,不太喜欢。”我觉得这样的采访才妙趣横生。
这其实是一部非常出色电影,由一向不按常理出牌的鬼才导演大卫·拉塞尔执导,马克·沃尔伯格出演马萨诸塞州传奇拳击手米奇·沃德,贝尔扮演他的哥哥迪基(Dickie),一个堕落为瘾君子的职业拳击手。
E:迪基身上有一种非常迷人的气质,即便他是个瘾君子。
贝尔:他是个令人着迷的瘾君子,对吧?我太喜欢迪基了。我今天还跟他聊了天。他非常富有爱心,喜欢所有人,所以陷入了困境。
E:我喜欢他每次见妈妈来就跳窗户的样子。
贝尔:那全都是真的!我和迪基走遍了小镇,逛遍了每个酒吧,有时你能听到他们说起迪基。有几个酒吧禁止他进。他像个市长,走在街上人人都冲他大喊:“迪基!迪基!”
E:姊妹们也很厉害。
贝尔:他们一大家人生活得其乐融融,如果其中一人对自己的银幕形象不满,而且扮演她的女演员继续在戏中我行我素,那就要面临肢体接触了,一切都在酒吧解决。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用一只手堵住了耳朵。
贝尔:哦,亲爱的,我告诉过你,我在接受一个没完没了的采访,你要在这儿真的会很无聊——我们只是坐在桌子旁胡乱瞎说——可是我不能,亲爱的,这家伙是从大老远飞过来的。我保证回家亲吻你,拥抱你。
他挂断了电话
贝尔:我们说哪儿了?
E:迪基,迪基。
贝尔:对。如果不是因为那些破事儿,他可能就是拳王了。如果规定一星期只许参加派对不许睡觉,然后打一场拳击赛,他肯定能轻松获胜。他上场比赛的前8个小时,一直都在喝酒。
E:我喜欢那个场景,他走在街上,竟然忘了胳膊夹着的生日蛋糕,那傻样太可爱了。
女服务员问他是否再加一瓶Stella啤酒,他同意了。
E:你为拍《机械师》(The
Machinist)减了63磅,这事广为人知,你在片中的样子很吓人,这到底是怎么了?
贝尔:那只是一个傻帽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在一段时间里从精神上实现自我控制。
他很不情愿地揭开了自己的伤疤。
贝尔:我干的工作女里女气,需要做头发,需要化妆,我只是念念台词,已经被人惯坏了。人人都好奇你还能走多远,极限在哪儿,我认为考验自己永远是件好事儿。虽然很多东西根本没给人留下印象,但对你而言却是有意义的尝试——当然也很愚蠢,很多人就是这么说我的(笑)。
但《机械师》却为贝尔的下一个角色打下了基础,成就了他的未来之路,由此诞生了一个好莱坞巨星。
E:你出演的蝙蝠侠完美无缺,这角色彻底征服了你。(现在看,贝尔扮演的动作明星——蝙蝠侠,其演技介于他在《小妇人》(Little
Women)和《美国精神病人》(American Psycho)之间。)当时你预料到了结果吗?
贝尔:没有。我只知道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但你只能接受这种极端的阐述。所以我只是说:“我真希望他们做下去,如果不这样,我就没有参与其中的必要了。”这是一种命中的倔强,当你勇往直前,不顾一切时,就会取得好结果。所以你要敢于抛弃一切,为自己打气,“我已经无所在乎了,就这么做了,即便他们不喜欢,我也要我行我素。”从此,你就不再焦虑“我该怎么掩饰和怎么假装,以便让人相信我?”了。这都是徒劳的,放弃也是一种执著。
在理智与鲁莽的对立中,贝尔的形象开始高大无比,与先前他在很多影片中出演的角色发生了背离,但理性和娱乐却在自然中合合二为一。(难怪《娱乐周刊》评选他是“最具创造力的人”。
E:那就说说那些阴暗、悲惨的角色和你的愧疚吧?
贝尔:你说的“阴暗”是指什么?是什么意思?给我举些例证。
E:《机械师》。
贝尔:好的,但这个例证很极端。
E:我也觉得。
贝尔:我不喜欢在我的电影里找什么模式。但《非常时期》(Harsh
Times)是有点儿粗糙,但《新世界》(The New World)、蝙蝠侠电影、《致命魔术》(The Prestige)
、《重见天日》(Rescue Dawn)、《决斗犹马镇》(3:10 to Yuma)、《我不在那儿》(I'm Not
There)、《天鹅绒金矿》(Velvet Goldmine)却不是这样,我肯定拍过一些跟阴暗、愧疚、粗糙无关的电影。
E:《报童传奇》(Newsies)。
贝尔:对,《报童传奇》。
E:那时你可是个又唱又跳的快乐小孩,到底发生了什么?
贝尔:我现在还是又唱又跳,非常快乐啊,我只是不喜欢音乐片罢了。
E:我听说还有浪漫喜剧。
贝尔:我只是觉得它们在大部分时间都不浪漫或风趣。
E:那《育婴奇谭》(Bringing Up Baby)呢?
贝尔:那是电影吗?
E:那是加利·格兰特和凯瑟琳·赫本联袂主演的。
贝尔:我没听说过。
E:《费城故事》(The Philadelphia Story)?
贝尔:没看过。
E:《蒂凡尼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
贝尔:没看过。
E:别胡扯了。
贝尔:你的谈话对象可不是电影狂。
E:但我打赌你看过《阿基尔,上帝的愤怒》(Aguirre, the Wrath of
God)。
贝尔:没错。
E:《蓝丝绒》(Blue Velvet)?
贝尔:看过。E:还有呢?贝尔:我最近刚看过《日落黄沙》(The Wild
Bunch)。我记得看《赤裸裸》(Naked)时,简直把我震撼了——我讨厌迈克·李在影片中推崇的那种自命不凡,但不知为什么,正是这种自命不凡让我特别着迷。
E:那是一部非常肮脏的电影。
贝尔:克里斯·法力是个奇才,《比弗利山庄武士》(Beverly Hills Ninja)永远都是我的最爱。
E:你在撒谎啊。
贝尔:我看过这片子。有一次我连看了两个晚上,每次都又哭又笑,这家伙是个奇才,我们全家都怀念他。现
在该把话题引向深入了。
E:你有非常强烈的信念,但其中一些信念感觉离奇古怪,你被自我膨胀或虚荣心或其他的什么困扰过吗?
贝尔:没有,但我对自己的大部分表演感觉尴尬。
E:是因为质量还是表现?
贝尔:我不知道,也确实说不清。但我对表演充满了爱——我认为这之间并不矛盾,没什么奇怪的。你知道,我们彼此都在侃侃而谈,谁都不是只用寥寥数语进行概括。
E:你好像极端拘谨。贝尔:拘谨?真的?E:尴尬,还有苛刻。
贝尔:耶稣受鞭?
E:对,完全正确。
他解释了自己为何拒绝使用“方法演技”的技巧,然后又回到主题。
贝尔:我不是躺在沙发上接受治疗,如果把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每件事情都跟自己联系起来,那就太受限制了,最后我肯定是在不懂装懂。如果你浅尝辄止,完全凭借自己的想象力,那你肯定是个冒牌货。你要变得强迫性地专注,甚至几乎迷失了自我,变成了一个容器。天啊,什么好事都来了。我讨厌自己现在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像个废物,但这就是我的神秘抱负。
E:成为了容器。
贝尔:对,但我不想公开。
E:为什么?
贝尔:只管去做!只做不说。
E:可你是个演员!干的是自营业务!
贝尔:是自营业务的对立面!其实是说:“我没有机会做我自己,为了交流我必须创造一个他人。如果我把自己从记忆和压抑中删除,创造出另一个人物——天啊!我就能用他的方式与人交流了。”对我而言,其实就是毁灭自己,然后你才能有所突破。奥斯卡·王尔德说过一句名言,“艺术家不应把自己的生活放入作品。”
E:你知道这是废话,对吗?
贝尔:解释一下!解释一下!为什么是废话?
E:你看马丁·斯科塞斯,他所有的电影……
贝尔:他是导演!
E: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部小说中都有他的影子!
贝尔:他是作家!
E:杰克·尼克尔森塑造的全部角色都有他的影子!
贝尔:他们是伟大的电影明星,只有电影巨星才能如此。比如史蒂夫·麦奎因,难道你也想成为史蒂夫·麦奎因啊。世上还有比他更酷的人吗?我反正做不到,也从没有过这种想法。我总在想,如果我加入乐队,那我绝对不当主唱。
E:当贝斯手?鼓手?
贝尔:必须承认,我也有点自负,我要当首席吉他手(笑)。
E:我完全理解,但除了一件事。
贝尔:哪件事?
E:你13岁就成了名,所以这肯定是一种本能反应,对此你的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贝尔:是这样!我们不必深入探讨,但这一点源于见多识广,以及必须的再创造。你说得对,这就是根源。我成为职业演员之前,就擅长表演了。
很快,他把话题又扯到了迪基身上。
贝尔:你想和迪基聊聊吗?
E:不想。
贝尔:你不想和迪基聊天?
E:现在不想。
贝尔:他可是个人物,老兄。
E:如果允许我写篇真实故事,那我倒想和他谈谈。
贝尔:如果你采访迪基,就不用被问答形式所束缚了。我喜欢让迪基出现在这篇采访里。
也许是他过于投入,也许是他想消磨时间,不管怎样,他渐渐地放松了神经,打开了话匣子。
E:如果不当演员,你会去干什么?
贝尔:也许我会步我父亲的后尘,感受生活——到处游玩,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像父亲那样从经验中学习。
贝尔的父亲喜欢冒险,开过飞机,卖过牛仔裤和滑板,当过保护动物权利组织的积极分子,结过三次婚——包括晚年娶了妇运老将葛罗莉亚·斯坦能。
贝尔:通过表演我学到了一些知识,但在无人保护的环境里,你必须发奋努力,因为每个人都以为你是个没了助理连牙都不会刷的大笨蛋。你只有竭尽全力才能像普通人那般生活。我本该非常开心地环游四方,享受生命中的各种奇遇。我从未有过野心,没念过大学,我的家庭也没有人上过大学。我爸爸太会表演了,一直假装自己念过大学,他就这样伪装了很长时间。
E:真的?
贝尔: 对!他很受人尊敬。他有头脑,而且非常、非常能干。
E: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贝尔:7年前。
E:那他看到了你的成功。
贝尔:是啊,如果你把这叫成功的话。但我觉得他对成功的定义并不是一成不变,“嘿,拍些好看的大片,儿子
。”
贝尔再次把话题回到了这儿。
贝尔: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只是在按部就班,没一个属于我自己。天啊,这想法就让我难过。
E:你说过,“我只演过一次蝙蝠侠。”
贝尔:只有痴呆到重度的人,才会自鸣得意。上学这事我本人无能为力,也许现在应该补上这一课,我可能回去念书,当然,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别太认真,我现在抽不出身,无能为力。如果回到从前,也许我会重新选择生活。我记得看到我的朋友们在大学读书时,我当时还在想,“他们简直太可笑了。”
E:而你已经工作赚钱了。
贝尔:是这样,我有了这一生中的第一份工作,第一次受雇开始了工作。
E:而且你要养家,自己还要面对压力。
贝尔:当时并不觉得。我讨厌发牢骚,我想换个话题。
E:但如果你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肯定也发牢骚。
贝尔:有谁不发牢骚?但希望你不这样。
E:你多久搬一次家?
贝尔:相当频繁,一个地方最长待5年,有时只有2个月,6个月。搬家不用提前准备,留出两天就行——“我们去别处了。”每次都发个类似的通知。
E:这可够难的。
贝尔:太有意思了,特别好玩,我喜欢搬家。
E:但你会失去朋友。
贝尔(指着自己的脑袋,声音低沉和恐怖,像是在演电影):但——很多朋友都住在这儿。他在开玩笑吗?他的话带有早年经历留下的烙印。
贝尔:我从来都不记去过的城市的街道名字,我待过最长的地方是5年,可我一直都不知道隔壁那条街的名字。
E:这有什么奇怪的?
贝尔:没什么奇怪的!我觉得在城市里迷路是一种享受。不知道你在哪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到了午夜,你还
在迷路,到处乱走,这是探索一个城市的最佳方式。你初到人世时,根本就没有方向感,也不知道去往何处。
E:有意思,搬家太多给你留下了心理创伤,所以你要么控制自己,要么接受混乱;或两者兼而有之。
贝尔:接受并安慰自己,“再坏还能怎样呢?”
然后,他又一次发自肺腑地袒露了心声,无须暗示,给人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
贝尔:我必须承认,这绝对不合常理,自相矛盾,听起来虚伪,但我喜欢一直隐身。“当个破演员?还说想隐身?噢,太明智的选择了,老兄。”但问题是,当演员你就要隐身,我知道这大多源自我的成长经历,源自我不停地搬家,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你在尚未做好充分准备时,阴差阳错地过早被人关注,你要承担责任,还要养家糊口,但这些都是别人长大后才要面对的。你宽慰自己,“这之前你不是也有过快乐时光吗?如果时光倒转回到8岁,就算我去商店偷东西也不会有人认出我,因为我是隐身的人。”明白吗?那是多么美好的光辉岁月啊,但我却过早地失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E:太好了,回答问题一箭双雕——首先是合乎常理,然后针对我要提出的问题,提前给出了答案,并解释了其中的缘由。我现在不必再问了。
贝尔:完事了?
E:没有。
贝尔放松时,才显现出了男人的优雅。
贝尔:今天一上午,我几乎都在当观众,看女儿唱歌跳舞。他女儿5岁,快上一年级了。
E:是学前班表演还是什么?
贝尔:不是,自娱自乐,自编自导,专为我们表演。
E:那可太有意思了,对吗?
贝尔:是的,置身其中你会发现这种聚会充满新鲜,与你的想象完全不同,我现在也喜欢上了充气城堡聚会。
E:充气城堡?
贝尔:孩子们的玩具。
E:噢,玩具啊。
贝尔:这几年我一直都在看动画片——陪我女儿——从中得到很大的乐趣。
E:这要感谢皮克斯动画工作室。
贝尔:非常对。
E:你最喜欢哪部?
贝尔:她喜欢的我都喜欢,只要她开心,我就高兴。女儿看电影时,我坐在边上看得比她还投入。我和太太隔着她互相对视,“哦,我的上帝!我们真是在看电影吗?是的,没错!”
E:请举个例子。
贝尔:《飞屋环游记》(Up)。
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他瞥了眼数字录音机,流露出了一丝不悦,这一点也不像个名人。
贝尔:你不觉得太吵了吗?
他起身换了一个能俯瞰太平洋的露台座位,这儿坐满了身着休闲西装的有钱人,喝着冰冻的鸡尾酒,太太们坐在边上,不苟言笑,冷若冰霜。
E:好多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贝尔:说了些狗屁话,你不用附和我,好让我说个没完。不用玩雕虫小技,好吗?
又有了裂痕,这次真撞到了枪口上,看来趋奉迎合一点没用。
贝尔:你觉得是我不允许你写一篇好故事?我在阻碍你的采访?我在扼杀你的才华?
E:是的,你本该说,“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贝尔:我会给你讲我的故事,但不用你告诉我。
E:但我比你讲得好。
贝尔:你知道我想告诉你谁的故事吗?是迪基的故事!我想让你和迪基通电话,他会跟你聊制作电影,跟你聊所有的事情。
E:好吧,真够费劲的,给我电话号码。
贝尔:你现在就想打给他吗?
E:不。
天色渐晚,海水泛着亮光,太阳变成了橘黄色,硕大无比,低垂在圣莫尼卡海滩,有钱人的鸡尾酒会快要结束了。
贝尔:10分钟后我必须走了。
他说他要给女儿念一个故事。你还能说什么啊?
E:你解脱了,可以走了。
但你无法抗拒对他的隐身托词发起最后的攻击。那你希望人们怎么看你?
贝尔:我不在乎。
E:真的?
贝尔:我一点都不在乎。作为演员,被误解不是坏事儿,我自己知道真相。
他起身,扫了一眼周围,露台俯瞰着太平洋,有钱人带着太太在此聚会,然后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带着某种顽皮。
贝尔: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酒吧吗?
E:为什么?
贝尔:因为这酒吧和我的生活无关,我从不来这儿,这儿离我居住的地方太过遥远,所以我才选了这个地方。它跟我没任何关系。
(原文见《时尚先生esquire》2011年1月号《先生读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