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就可以“向死而生”
(2008-07-19 18:25:33)
差点就可以“向死而生”
——后记
这本书《向死而生的文学》汇集我近年的论文,其主题围绕当代小说的艺术变革、文学性以及解构主义理论问题。这些文章虽然写于不同时期,但还是可以看出它们之间的某种联系。把它们编在一起费了我不少心思,我总想找到一种贯穿一致的思想或者精神,最终在“向死而生”这个题目下找到了它们的共同点。在此之前,我去年出版了一本论文集《不死的纯文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其主题关涉“纯文学”在当今时代面临消费主义的挤压,底层叙事的再度兴起也对其构成压迫等等,正是在这种境况中来看“纯文学”如何倔强地存在。这一组论文在写作时间上与前者相当,也有更靠近最近时期的文章,主题亦有连续性,也是在谈论文学在这个时代所遭遇到多种挑战,它确实处于生存的艰难境地,我把它称之为“绝境”,这是来自德里达的概念,即“aporia”,这个词在汉语的习惯翻译中是指难题,但德里达赋予它的意思显然要超出一般的难题,“难题”总是有解的,总是被我们设想为可以解决,并且那些难题总是被认为都解决了。德里达不这样看,他的难题,就是绝境,这是无解的,所有关于难题或绝境的解,都不是真正的解决。这来自他的另一个看法,所有的决断都是不可能的,任何决断都是不可决断。因为决断意味着伤害了他者,总是牺牲了他者,知名或无名的他者,在决断中被越过,被PK掉,决断因此才迎来了难题的解决。绝境就是没有出路的处境,那里也没有拓路,没有步伐,没有敞开;但也不是死胡同,也不是死路一条。德里达是够绝对的,他连我们设想的“死路”都堵了。绝境根本就不能做那样的想。绝境是什么?他甚至想到那是密室,这就是与克尔凯郭尔相关的宗教概念了。
从哲学上来说,德里达确实是一个极端主义者,他追求的总是绝对,在绝对意义上解构。绝对就是解构。任何事物只有推到绝对,才有它的本质意义出现,但这样的时刻,本质就解构了。正如德里达谈论正义一样,正义是不可能性,因为正义只有绝对的意义上才可抵达。但这样的正义不可抵达,正义是不存在的,因为正义无法存在,无法现实化;但德里达说,正义就是解构,为正义的解构,解构就是正义。
这一切对于不明解构理数的人来说,是难以理解的,但对于“略懂”(这是来自2008年的电影《赤壁》的一句经典台词)解构理论的人来说,这样的概念都是相互诠释的,其中之奥妙无穷,令人不胜信服。
这里的“向死而生”的概念,也是来自德里达,即与“绝境”概念相关,身处绝境中,而向死而生。向死而生即是来自海德格尔。动物生来不知要死,他只是向死而在,等待死亡降临,他就亡故。但人生而知死,他是向死而生。因为意识到死,意识到将死,人总是“去死”,所以中国古代的苟且偷生,就是动物性的向死而在了;而舍生取义就是向死而生了,就是去死,因则其死就是人之去死,就是人之死之死,就是不朽之死了。
把这种概念用于文学,用于今天文学面临困境,这无疑是一种比喻的用法。如何在文学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徒劳时,还是要徒劳努力,这就是大义凛然,就是舍生取义了。所以,本书的多篇文章,重点在于谈论当代中国文学(主要是小说),所做的那些探索,在这样的时代,人们看起来,它都是一些无济于事的举措,都是对挽救文学之末世情节/情结无所作为起不了实质作用的行动。但没有这样的行动,文学又何为呢?没有这样的行动,就没有正义,就没有文学的正义。因为将死之命运,是所有的文化在后现代时代面临的共同命运,而文学还怀抱着古典时代的情节/情结,唯一还带着往昔的情调去奔赴必死的命运,那就是值得可喜可贺的,可歌可泣的。要看这一点,看到悲剧性和悲壮性,而不是一味的攻讦,一味的谩骂,一味的无聊,那就更加可悲了。
实际上,这个时代,其他的文化种类何尝不是“将死”和“已死”呢?看看电影,这是当今时代最宏大最有生命力的艺术种类,但电影已经沦为一种怪兽,不折不扣的文化恐龙。其他且不论,好莱坞的那些巨片,已经完全是晚期资本主义电子工业的附属物;或者是传媒和网络的雌雄同体。只要看看模仿它的,努力跟上它的那些发展中国家的电影事业,成了什么样的文化工业,简直就是电子高科技工业的副产品。这个时代除了电子工业,除了电脑、网络还有什么其他吗?
我编这本书时,正在上演《赤壁》,票房据说短时期内已经创下了中国电影票房之最。导演吴宇森当年是亚洲艺术的电影的追求者,现在变成好莱坞的模仿客。《赤壁》搞得如此不伦不类,除了电子科技,除了动漫,除了对网络游戏的模仿,除了暴力,还有什么呢?(一些名实不附的演员,以其严重错位的戏仿历史在胡闹;不伦不类的风格,在正史与戏说之间的左右摇摆;周瑜(梁朝伟)还没有收敛起《色戒》里的奸诈;张丰毅演绎的曹操是个不折不扣的老色鬼;金城武的诸葛亮就是一个跑单帮的掮客了;林志玲的小乔是个十足的青楼歌妓……。实在是一帮明星捏在一起的大杂烩……)什么也没有了。要说只剩下对网络游戏的不顾一切的模仿,场面、镜头、暴力……,与网络游戏毫无二致。《赤壁》宣告了电影的死亡!
这个时代的电影,已经彻底降服于电子科技,它只是电子科技的一部分。其实,电影诞生之日起,就是机械复制文明的一部分,就开启了机械复制文明的历史。只是人们尙未意识到,在机械工业文明的时代,它还带着对传统戏剧、文学、绘画和音乐等其他艺术门类的模仿,还归属于艺术之例,那么多的电影艺术家,努力使它与机械工业有所距离,尽可能靠近文学艺术。但在这个时代,第三次产业革命,科学主义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逃脱,除了传统的文学和美术,离不开文字或颜料的传统介质,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变成科学技术的一部分,都与科学技术合谋,都成为科学技术的奴仆,那个被称之为艺术的电影和音乐,也都基本死去了,它们现在是向死而在,已经是行尸走肉,只不过恐龙式的行尸走肉携带着电子科技,在文明的末日舞台狂欢而已,与其作伴的,就是网络游戏动漫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离人类传统古典生活已经相去甚远,或者说,生活于这样的文化文明中的人类,已经不是传统的人类,至少未来的面向很可能是另一种人类,另一种文化和文明的中的人群。
在这样的意义上,我还是要对文学予以肯定,它在这样的时代,虽然困顿不堪,但却能临危不惧;知道将死,知道来日无多,却义无反顾;这就是向死而生,这就是死而后已。
我这样来理解当今时代的文学,似乎对当代文学太过宽容,尽管我并不同意那么多的苛责,尽管我也意识到当今文学的困境,但也并不等于,当今中国文学就做到自己所是的那种义无反顾的抉择。它的有限性也无疑是明显的,只是因为其困难,所以没有更多的苛责,但并不等于没有任何要求。从更高的标准来看,当今中国文学无疑缺乏更顽强的“去死”的精神,缺乏生的意志。这是为文学而生的意志,而不是为写作者而生的意志。我以为当今中国在文学最重要的二个要素上,它是严重匮乏的。现代以来的文学,或者说现代以来的西方文学作品,最有艺术生命力要素,当然不是抽象形式,而是对人性的最深挚的刻画,而对人性深挚的刻画,这就需要三个方面的要素,情(性)、宗教和政治。当今中国文学,基本只是在情/性上下功夫,而几乎没有任何宗教和政治意识。司汤达说过,小说中政治,就象是音乐会上打响的手枪,在他看来是如此不协调。但我们这里的政治,不是屈从于,或直接反抗于某种政治的政治文学,而是一种泛政治,不是简单的对权势的揭露(象所谓的反腐文学那样),不是批判、不是抵抗,而是书写,而是看到无所不在的政治。在这一意义,我会高度评价帕慕克的《雪》,这部作品恰恰是对宗教及其政治进行相当强烈地批判,处于那样的语境,他的批判性甚至过于鲜明。但能把政治和宗教抓住,这是当今时代的重要主题,中国作家几乎遗忘了这样的主题,几乎在他们的作品从来不书写这样的主题。但我以为这样的挑战也是困难的,帕慕克的《雪》做得并不算最成功,也不能被模仿。他的女友印度作家基兰·德赛的《失落》,也是在政治、宗教上下功夫,那里面的政治是后殖民政治,种族冲突,地缘政治,包括对西方帝国主义和第三世界困境的思考,这是国际化的历史的政治视野,其中宗教和政治是其二大视点。中国作家北村意识到宗教和政治的问题,但北村处理得也还是不那么协调,也不那么文学化。宗教问题,不要上升为民族问题,也不要简单处置原教旨主义问题,象当年张承志《心灵史》那么激越的情绪,也并不是几个中国作家可以做到的,张承志本人后来也有反思。我以为宗教还是要在德里达所说的没有宗教的宗教性,也就是去思考这个时代(后现代之后的)人们的信仰问题,当代信仰的危机问题,人们的精神世界问题。就是因为我们今天文学对人们的精神世界书写太过空洞,其缘由就是没有落实到信仰问题,而信仰没有宗教作为载体,却也同样空洞。这是中国文化的难题,我们的现代性转型,与传统文化(儒教?)断裂,没有真正的宗教文化,信仰只是直接的政治信仰,它又变成强制的意识形态。这使我们的文学始终无法在哲学、宗教的思想维度有所建树。
说到政治,这个时代政治已经泛化了,人们如何去理解它,实际上是一种难题,对于文学来说甚至是无解的难题。阎连科和莫言是二个当今时代心中有“政治”的作家,莫言做得太隐晦,阎连科又做得太直接。都不能算很成功,但他们二人就因为多少有这种意识,他们在中国当今作家中就技高一筹,他们的作品可以抓住我们历史和现实的某种最为致使的东西。不是致命的书写,就不是向死而生的书写。《受活》之让我惊叹,就是它有政治,它不是政治的政治,而是文学的政治,被文学俘获的政治。贾平凹始终抓不住,这个才高八斗的人,在击穿这个时代的问题上,还是差了一点劲,也是令人扼腕而叹。既生瑜,何生亮?这就是一场博弈,向死的博弈啊。这个时代既有这样的政治,如此高妙的政治,我们的作家,不怕才高八斗,却摸不着他的边,真是让我们苟活啊,本来差点就可以向死而生了。
2008-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