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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河谈中日关系的历史源流

(2015-01-30 14:3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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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这是20141228日,流沙河在成都万象城西西弗书店的演讲。沙河真乃当世活宝!其渊博的历史知识和深刻的人文见解,让整个过程屏声静气,偌大空间落针可闻。这是录音文字(版权或应该归西西弗),错讹难免,尤其涉及一些古老文字和偏僻典故。先生近来视力有减,不忍请他订正,只好请读到本文的朋友见谅。不过瑕不掩玉,此不可多得之知识帖,智慧文也。何三畏按】

在神话传说中,我们写的东南西北的“东”,是一个木,中间一个日,太阳升起来的地方那里就是东方。日出之际,中国远古时代的东海那一边是什么样子,我们的祖先就留下了传说,传说东海的尽头有一株很大的树,这棵树是蒲(音),意思是巨大,太阳就从那里出来。天空中一共是十个太阳,到了树顶就从东方落到西方去了,这是一个传说。

第二个传说叫XX,说的是另外一种树,名字叫柞木,这也是一种很高很高的树,上面开满了花,非常漂亮,所以我们中原地区向东望去,东方太阳出来的地方有彩霞就是柞木树开的花。

古代书上还原的是日出富山,下面那个桑树有一个很深的谷叫阳谷,这就是最初传说中的日本,所以后来把日本叫做富山,就是这样来的,这是非常美好的,富山的典故后来进入中国文化,且被一直使用,后来用来比喻日本。

中日两国第一次有了交往是在东海,日本称中国叫日落国,中国称日本叫日出国,这和远古传说有关系,而且进一步推敲“日本”这两个字是我们给他们命名的,因为我们的神话故事是在前面。什么叫“本”,“本”是那棵树的根,日本的意思是说他们从富山树根部生出来的,所以我们称他们为日出国,他们称我们为日落国,因为在日本那个位置看到太阳从西边落,就落在黄河流域的华夏地区。

中日两国彼此都很尊重,而且可以看出在那个时候我们的文化,所以我们能够给他们命名,它是日出之国。有些国家自己没有名字,是我们给他取的。原来我们把广西称作“百云”。而他们是在广西之南就叫“越南”,他们到现在还在用,他们的英文名字也是我们给他们命的名。

但是这些都过去了,我们不可以老是想到这些,因为我们是天生的老大。汉代以后中国对日本没有间断的交往是从隋朝开始,后来到唐的时候长安城里有很多日本留学生。当时日本的文化很落后,而华夏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通过他们的留学生带回了日本。唐代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就是一个日本留学生在长安读了书以后留在唐朝工作,变成唐朝的官员,李白和这个人还有交往。后来,他要回日本,是从福建泉州坐陆船回去,船走到东海里面翻了,淹死了,李白还写了一首诗叫“哭晁卿”,是因为这个人到中国做官改姓晁。这是一首非常好的诗,而且典故是用的尧舜的舜。

结果后来过了几年这个人又回来了,他没有死,是由于他没有上船,所以李白这首诗就留下来了,这是中日两国之间最早的纪念品,也是非常友好的,而且当初日本的留学生都是认真学习儒家文化,他们有很多人不但通四书五经,还能写唐诗,模仿唐代人写诗。

他从日本到中国来以前,日本天皇非常重视,就是让他好好学习,他走的时候日本天皇还写了一首诗送给他,可见他们非常重视学习。到那时为止中国和日本有那样远的距离,所以彼此处得非常好。

到什么时候才发生问题呢?后来航海技术发达了以后,能够造大的船,而且水手掌握了十二星座,有天文常识,利用这个来导航,把距离就拉得近了,拉得近了就要出问题。问题出在元朝初期,七万海军攻打日本,这是去侵略人家,中国人也不要把这个忘记,元朝灭了宋朝,元朝在中国这块土地,跨欧亚大帝国的一小块,中国亡了国,来了另外一个非农耕民族,游牧民族善骑马,这样一个民族天生有侵略野心,恶意的扩张。这是历史上的事,不要去美化他,按照血统上说我本人就是蒙古人,我知道是游牧文化把我们高度发达的一个国家——宋代,宋代是中国有史以来文明程度最高的,宋代曾经是中国在地球上唯一文明程度非常高的朝代,之后被元朝灭了。

游牧民族灭了中国还要灭日本,在博多湾快要登陆了,突然龙卷风来了,七万海军全军覆没,如果登陆,历史要另外重写。日本那时候很落后,完全谈不上什么优势,所以日本人世世代代牢记六百多年前的这一场海战,他们把这个风叫做“神风”。在二战的时候,日本的空军“敢死队”用飞机撞美国的军舰都叫“神风”,可见这种观念对他们的影响之深,他们认为是老天爷保卫他们消灭那些大敌。但是要知道,这两块土地上的人民就开始从这个时候出现矛盾,很多东西远远看着很美,走近了就难以彼此沟通,难以互相融合,就要发生问题。

按理说,历史给中华文明输送了很多文化理想和儒家的观念到日本,这是事实,但是我们要承认,我们所有给日本的全部是古代文化,而世界是在进步的,不可能永远停在古代,不可能永远靠儒家文化来治理一个国家,因为后来中国自己都不信儒家文化能够去管理社会。明代朱顺水(音)输送儒家文化给日本,日本非常感激,日本国民很多地方还有纪念,是因为朱顺水不仅把四书五经带过去,把儒家的观念带过去,而且把全部的农耕知识带过去,传说日本连磨盘都是朱顺水带过去的。

真正给了日本最要紧的文化的是一个美国船长,用铁甲船打开了日本的大门,由于日本从前接触是中华文化闭关锁国,而日本那时候正是需要市场,日本关门拒不迎接,这是受中国的影响。因为中国从“讨口子政权”起就下了死命令,美国的军舰上不了岸然后就开始打,日本没有办法,就在博多湾那里登了陆,然后国外文化就送到了日本,这是近代社会的启蒙文化由这支军舰强迫打开了日本,日本最开始很抵触,最后接受了。正是这次国门打开了,才有后来的明治维新,有了明治维新才有日本的近代化,进而现代化。所以,事实就是这样的,美国人给他们的东西少,但是很管用,我们给了那么多,全部给了,都付诸流水了。

中日两国发生地位上的逆转就在这以后,因为日本明治维新把观念一改扫除了文盲,大踏步前进。而我们中国的这些统治者没有眼光,没有脑筋,没有眼光没有脑筋又是由于他们闭关锁国造成的,我们宣传什么?我们的黄金时期被这些统治者错过了,在历史的梦里不醒来,还自大狂妄,就开始被日本瞧不起了。

中国的官吏制度十分腐败,十分官僚主义,日本甚至在那时候有学者写文章说他们那不是中国,我们才是中国。还有人说华夏文化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华夏文化在我们这里,他们那里已经没有了,堕落了。那时候的中国统治者怎么能接受得了这些呢?这就是中日两国之间产生冲突了,日本确实有失检点,没有足够的文化感恩之心,而一旦吸取了西方文明以后,社会进步以后,国力强了以后,没有控制好自己,所以就有一些糟蹋中国的这些说法。

后来我们说日本人瞧不起我们,称我们是“支那人”,其实“支那”这个名字最初没有一点歧视中国的意思,“支那”不是日本给我们取的,也不是中国自己取的,是三千多年前古印度称当时中国的商朝叫支那,支那的意思是聪明智慧,是因为商朝的文化。但后来由于我们国家的统治者没有眼光,自己不争气丧失了机会,还关门自大狂妄,而且这个梦现在还没有醒,这是很可厌的,完全是毒瘤,这样下去要哪一天才能醒来?

这就导致中日之间终有一战,日本人做了充分准备,甲午战争,日本的船只远远不如大清国,日本的火炮射程也不如镇远和定远,但是有一点,他们是认真的吸收了西方文化,不但吸收西方的科技,还吸收它的伦理道德、哲学,他们是真正的近代化。中国只是吸收技术都会受到朝廷的阻挠,更不要说学习西方的文化、哲学,所以注定中国是盲目的。

本人不赞成骂慈禧太后,说她把钱都拿去修了颐和园,幸好她修了颐和园,颐和园现在天天在为国家挣钱。但是日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日本认为只要我跟上了世界的脚步,你没有跟上你就落后,落后就愚昧,愚昧我就藐视你,藐视你我就可以打你,而且日本当时发动二战的时候,在当时日本二站的时候南下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特别是印度尼西亚的一些政治家主动出来迎接日本人。

日本认为他是先进的社会,你们不开放,我来把你们开放了就是把你们解放了,这是日本的看法,我本人不接受他的看法,为什么?因为日本在传播他的先进观念的时候不是靠文化,靠经济,而是靠武力,我们不能够只过问他的主张是否正确而不考虑他的手段。日本当初用了很恶劣的手段对待我们,不是作为有关善意的来帮助我们,日本人和明朝初年的一些知识分子有某种相同的观念,就是片面的接受了天演论,认为世界是无穷的,大家要拼命的拼搏,哪个力气大就该哪个赢。有了这样的观念,日本人认为他天生力气大,他是代表先进,而中国人显然不能接受,因为中国还有那么多人,有帝国梦,所以就导致了二战的发生。

由于日本过于急功近利,他说是天皇制,到他们发动二战前完全变成军人政权了,日本在这之前还有多党派,军人一接触政治以后不但把日本内部的一些思想、观念都抹煞了,而且把共产党人抓起来,所以导致清一色的军人统治,这样不择手段,虽然说他在观念上比我们走在前面,但是你因为观念走在前面就可以对我们施暴,这是两回事,如果你手段都是非常恶劣的那就不行。

所以为什么二战中国打了那么多败仗,死了那么多人,四川出去的壮丁三百万死了六十多万,外省还有那么多,我们打不赢日本,士兵的素质不如人家,内部的纪律、统一性也不如人家,但是我要说的是虽败尤荣,因为要有这样的成败中华民族才能醒悟过来,才会如大梦初醒有所反省,要和过去的古老文化告别,要打开国门。最后日本也没有得到好处,这两颗原子弹打得他们那么惨,所以说很多东西都是距离美,远了看着很好,近了就不好处。

地球是越变越小,邻里之间过去隔一个海,现在这两个国家怎么办?本人觉得一切意气用事大可不必,中日两国的全部人民及其治理者都应该重新面临一个课题,就是怎样做一个好的邻居。那么做一个好邻居这就是非常麻烦的,日本不应该在有些时候去拜他们的神兽,固然是你们国家的信仰,但是你应该考虑到邻居这家人,你不能故意示威,这样你就不是一个好邻居。

我们也不要来什么民族主义,民族主义这个东西是有危险的,我们应该记住三千多年前早在尧舜禹之前,我们的远古的一个真正的圣人,那时候还没有周朝,那个时候还没有国,这个酋长后世被尊称为“泰(音)王”,当时称为“胆虎”,他给我们做了一个最好的榜样,怎样和邻居相处。

当初的根据地是在陕西,他在那里发展农业,是当时最先进的,他的一个领袖曾经是农学家,培育了很多新的庄家品种,因此这个酋长治理的这一片地方就叫“州”,非常小,当初的这个酋长是很了不起的,他当初在发展农业的时候有最先进的文化,当时他周边的都是很野蛮的人,他们都来抢他的庄家、牲畜和财产,这个“胆虎”就不知道怎么办,于是就给邻居“行贿”,最初就给邻居送牛羊、牲畜,后来没有多久这些邻人又来侵犯领土,“胆虎”说金银财宝也不管事,最后又送漂亮女子,但是他们还是来干扰他们。

最后周围的少数民族的一个领袖就直接说你不要再送礼了,我们要的是你这一片土地。这个酋长说我无权代表我们那么多成员,我们酋长部落有三千多成员,我无法代表他们,我要回去开大会。然后他们把他们部落的人找来说我们该怎么办?下面的人说这太不像话了,我们武力这么强,干脆就去讨伐他们。“胆虎”就宣布了一个决定,他提出了一个原则,问他们土地是拿来干什么的?“胆虎”说的土地是上天给予我们养活这些人的,他说既然是这样,所以我就决不能够为了争夺一片土地而去杀害生命,因为土地本来就是拿来养活生命,为了养活生命的土地而去杀人,这件事情我不做。

他说我们在一百八十里外有一座山叫岐山,岐山下面有一片小平原的庄家非常好,明天早上凡是愿意跟我走的我们全部一起撤。第二天早上三千男女老幼全部撤,“胆虎”和他的太太走在前面,他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提出“土地是拿来养活生命的,不能够为了土地去杀害生命”。

他还讲了一点,他说周围这些少数民族是我们的兄弟,从前我们和他们一样,只是因为我们掌握了农业,我们给他们拉开了距离走得较远,但是从前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野蛮人,他们是我们的兄弟,不要仇视他们,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凡是愿意留下来的,我建议你们还是留下来好好和他们相处。结果全部都跟着他走了。

我读了那么多历史书,我没有看到有其他的政治家说过这样一段话,我所看见的都是寸土必争,连当初抗日战争都是说的一寸河山一寸血,我们国家都快要亡了,日本人那样欺负我们不得不这样说,但是到今天我们国家强大了,已经是亚洲第一强国了,我们应该要有一些新思维,我们是一个大国,我们有古老的文化,不能够像成都人说的“一个钉子一个眼”,我也不解说斗争哲学,什么针尖对麦芒,那样下去没完没了,还要走很多弯路。

当然,这毕竟不是我们单方面努力就能够实现,这还需要日本努力,至少安倍晋三之前做的一些事是不合适的,他应该要反省,但是我觉得我们可以走在前面,我们不能够说他不反省我们就和他打仗。这是斗争哲学,只能取得眼前胜利,不能长治久安,中国今天已经是亚洲第一大国,就是说我们应该要做出榜样,什么叫软实力?这就叫软实力。英国人不花一分钱,让全世界都在学英语,中国人自己办了那么多莎士比亚学院,小娃娃就开始学ABC,英国人不花一分钱,这就叫软实力。你花了钱达不到效果,这不算软实力。 

我今天讲得很拖沓,因为我没有专门研究过国际问题,我在这方面是外行,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写一点诗,老来无聊觉得自己诗写得不好改行研究古文字,研究古文字已经十多年了,我所说的这些和当前也没有什么关系,承蒙大家看得起让我来讲话,结果我就说了这些,请大家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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