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能作为教育的宗教么

    一些人的思维，总是酱紫滴。比如，你要是对表示出自己很有些欣赏林黛玉，那么，他们将据此判断你一定会说薛宝钗的坏话。还比如，你要说美国哪方面好，他马上有理由质疑你对中国的感情及其相应成色。再比如，你要是说广东的白切鸡风味不错，他们马上可反唇相讥质问于你——难道四川的辣子鸡就那么难以下咽么！

    宝姐姐人缘好，拥趸贯古今，单就人数数来，不啻成千上万，谁够他们一顿狂扁呀！中国是俺们的祖国，太多的歌里面唱着，她用甘甜的乳汁把我喂养大，岂不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广东人不少，但不一定领情，可要是为了一句话得罪了最广大的四川人民兼重庆人民，遑论别的，棒棒军们一人一棒棒，已经足够你死千回万回啦！

    于是，当我写下上面一行题目的时候，敲字的手，居然颇为踌躇起来。爱能作为教育的宗教么？一个问句。问句分为三种情形：疑问，设问，反问。问题是，都不能问。只要问出来，只有两种判定，错误，抑或反动。

    第一种，疑问的情形。如果你真的有此一问，真不明白爱是否可以作为教育的宗教的话，我想，你首先将收获的是一排排鄙夷的眼光。其次，将收获满堂哄笑——傻呀，连这个也不懂？哈哈哈哈，笑倒。涕泗横流，没准。再次，会有亿万万只嗓门争先恐后堪为你师，吼得天地玄黄——爱，多么伟大圣洁崇高的情愫啊，天不变教育不变，当然爱也不变，的啦！

    第二种，设问的情形。他们中的少部分略通语法词法句法的主儿，会略微高估一下下你的智商，等待着，你来说出那个唯一的亘古不变的不容置疑的答案——爱能作为教育的宗教么？能；当然；当然能。如果，发现你竟然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情形就会不一样。你可能的辜负无非两种可能：其一，回复疑问，真不懂；他们会摇摇头，心下叹曰，孺子果真粪土！其二，你居然答曰不能，那，局面将急转直下，转入下一种情形。

    第三种，反问的情形。爱能作为教育的宗教么——一旦作为反问句，意味着，你已经给出了答案，不能。本来，需要思忖的，仅只“爱与教育”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关联，但他们不。他们会用“你”来置换“教育”，把整个命题转换为“你和爱”之间的关联，而这种关联，只给你两种选择——你是爱的朋友呢，还是爱的敌人？且，不允许保持沉默，不允许王顾左右。

    对你的责难，气势磅礴排山倒海，亦有如，绵绵江水滔滔不绝。子曰，人无信而没办法立。他们曰，人无爱而不应该活。尤其，你又是一名教师，那好，结论更夸张了。想想啊，乡亲们哪！一个不爱学生的人，一个对学生漠不关心的人，怎么能做好一名教师呢，又哪里配做一名教师呢？爱的反义词是什么，是恨啊，乡亲们！你们能放心把孩子叫给这样的人么？这样的衣冠禽兽能教出什么好来呢？去死吧你！

    我承认，我的推测中，存在刻意夸张的成分，诠释为“恶意推测”也不为过分。在这个连讨薪都可能“恶意”的时代，请允许我恶意推测一会，只一回。但是，如果回顾一下中华民族史上的那些个疯狂年代，你会发现，现实之荒谬，会荒谬过推测百倍不止。难怪鲁迅先生曾经有言，“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我对鲁迅先生此句的诠释为，残忍的现实，屡屡跌破先生推测之底线使然。大家以为然否？

    我曾经在多篇文字中传达过类似的观点。我的观点主要有以下几点：其一，究其实质，爱，属于一种非常个人化的情感，而所有的情感，都是“非理性”的。其二，爱是不需要教的，也是教不来的，因为，真正的爱，属于一种自然生发的情愫，属于人对外部情境的“被动反射”；其三，要拿爱说事，学校尽可不办，孩子们在家由奶奶培养，保证比教师爱孩子爱得充分浓得化不开；其四，作为公民私隐范畴，社会公共权力并没有权力介入，强力介入的唯一收获，便是假话假爱。

    一个正常的社会，根本不需要爱的轰炸爱的喧嚣。只要社会利益格局基本合理，公民权利能够得到基本保障，所谓“爱”的最佳去处，就是纯粹回归私人领域，回归趣味、气质与审美的秘密。那么，学校和教师是干什么的呢？我想，学校乃由教师学生构成，作为个人，作为公民，他们将具有个人情感自由备受尊重的权利，在社会的这样一个普通而特殊的聚落里，被动反应，主动招徕，构建自己其实有限的情感圈子。和这个社会的其它所有人一样，过着一份有限而丰富的生活，不需任何夸张作秀。

    再说，社会意义上的爱，并不属于教育和学校的特质。其实，无论你做公务员还是做房地产，对社会与人群的基本善意，均是需要的。这种需要，是政权维系的基本条件，也属商务活动的基本元素。所以，任何试图把学校和教育特别处置特别提取出来予以强调的行为，都是不合逻辑的，都是可疑的。在我看来，教育、学校和教师对于公民以及未来公民生活的独到的不可替代的价值，不在别处，正在于她们对未来公民理性精神和权利意识的造就与成全。

    无视社会利益格局和公民权利缺位的所谓“爱的教育”，已经结出了累累苦果。今年，重庆市“造假状元”何川洋就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么一句，“父亲的确错了，但这是出于对我的爱，我原谅他。”某网友质疑得好，“你没填过任何表格吗? 里面都有民族一栏，你被蒙在鼓里？还是以为土家族和汉族是同一民族？”一个是真是假的命题，被中国的高考状元偷换了概念，立马演绎成了一出“爱的神话”，其可怪也欤！

    何川洋之所以选用这样的话语系统来回应公众的质疑，乃在于，他小小年纪，已经深谙中国公众的练门。他或许并不谙熟孔夫子所言的“父子之隐”，但操作起来，业已炉火纯青。其实，已经成年的他，和父亲共谋，伤害了社会公平，剥夺了某个不知名的他人，但是，他并没有向社会公众道歉，也没有向受伤害者致意，却可以演出了一幕“父慈子孝”的恶心正剧。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不讲逻辑的人群，当属“非理性”的人群。中国没有亚里士多德，怪不得黑格尔说中国人“本质上没有历史”。一个非理性的民族，只能看到刘备的眼泪，硬是看不透背后的荆州，不被骗个人财两空，难道还会有更好一点儿的结果么？这样的民族，一场场地被感动着，一次次地被忽悠着，理性匮乏，自然不长记心，你拿他们有啥辄呢？历史，人的历史，本来就不会是眼泪与嚎啕的轮回，而所有的哪怕一点点的超越，必须要有理性的求证来做底子的。

    如果，公众们一看到何川洋“父慈子孝”的活报剧就只顾着热泪盈眶，同情心旺盛得不行，而放弃了对“造假”的追究，那么我想，“爱”作为教育的宗教，作为整个中国社会“非理性喧嚣”的主打歌曲，还不知要流行多少年？但愿，不会是永远。在我看来，何川洋的成功表演，正是中国教育数十年来推崇“爱”的教育的一枚苦果。遗憾的是，太多的人，硬是看不透这温情脉脉背后的那个“局”，硬是，光天化日之下，让人家，把一桩公众权利受损事演成了个人感情秀。如此这般，不禁让我心生质疑——永远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