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群先生的语文教育思想
——从钱先生的《语文教育门外谈》谈起
葛红兵
钱先生的语文教育思想，我略微懂得一些，都是在杂志上跟踪读来的，每每读到钱先生谈教育的文章都是感慨良久，先生既是文学理论家、文学史家，又是语文教育家。其实，这个身份的重叠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不乏先例。鲁迅、叶圣陶等等，都有由文学而教育，由教育而文学的经历，都是文学和语文教育不分的。
最早接触钱理群先生是1995年秋天。我写了一篇文章《人本主义文学史观反思》，自己感觉想了一点儿关于现当代文学史研究的关键问题，我不认识钱先生，但是，看了不少他的书，《哈姆雷特的东移》、《周作人传》等，看到他在做《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的编委，就给他寄去了文章，文章是手写在方格稿纸上的，一遍写成，没有誊抄过。我的习惯是一遍写成，不重抄，不修改——所有的修改都在写作中完成，写着，看到不满意的句子、段落，就整句、整段划除，重写。整个论文是一口气、一遍写成。手稿看起来有不少地方是整段划除的，不整洁。我把这样的不整洁的手稿寄给钱理群老师，没想到半个月不到就接到了他的回信，他指出我的文章的欠缺，让我尽快修改、誊抄后给他，他的信是手写的，两页多纸，指出我讨论的问题很重要，但是，我触及的方式和深度，还有欠缺，同时提了好几个问题。最后，他说，他是耐着性子，克服困难看完我的“手稿”的，但是，这样的手稿，拿去给别的编委看，恐怕是不行的，信后还有一些嘱咐。这些嘱咐是关于如何做学问的，对我有很大的启发。钱先生的这封信我一直保留着，但我搬家去武汉，在路上散失了一只托运的箱子，信也丢失了。这是很可惜的。钱先生的字，大而直，和我们曾华鹏先生的字很近。
为什么特别重视钱先生的语文教育思想？以来因为我儿子正在读书，在接受“语文教育”，二来，我分別擁有小學語文、中學語文教師資格文凭和相應的在小學、中學從事語文教學的經歷，即使是近年我在大學任教，我也一直關心中小學語文教學，發表過关于中小學語文教育的文字。我在大學任教，但我常常去中學演講、座談，我读过中师，1987年1月～7月南通縣實驗小學作小學語文教師實習，实习结束的时候，孩子们排着队送我，一个一个哭得泪流满面，接近10年后，我读晚研究生那年，还有当初的学生从报纸上看到我的消息，给我写了信来。1991年6月～1993年8月，我在江蘇海門師範學校任教两年，也是做语文教师，和学生相处非常好，副校长朱文献先生带队听我的课，称我对上课有独到的心得，他甚至说“海师人人上课像葛红兵这样，海师就有希望了！”
岔开来说这么多，其实是说，我心里有一个中学语文教育的情结。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在中小学中文教育研究方面也做一点工作，尤其在“口语、书面语——语文能力、习惯、模式的转化”以及“中文写作教学”研究上形成一点突破。另外，也希望把我的创作经验和文学研究的理论成果转化成中小学语文教学理论思考、实践探索，使它们发挥更实在的功效，以后有时间了，也很想啃啃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史弗里特、舒尔茨的“故事建构”写作训练法，做中小学中文口语/书面语教学关系研究、文学性写作与应用写作关系研究，但是，什么时候会有时间呢？
钱先生显然在这些方面花了很多功夫。他说他是“门外谈”，是自谦，他是真正的“专家”，语文教育专家，这个专家的头衔，不是在语文教育的门里、门外可以决定的，有的人做一辈子泥水匠，也不可能成为建筑家，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拿过砖刀，恰恰就是建筑师。
再说，钱老师不是什么“门外”人，他当年大学毕业之后到贵州安顺地区卫生学校教书教过书，而且一教就是18年，钱老师在回忆文章中说：“在和这些学生的共同生活当中，我感到了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我常常想，如果没有这样一些学生，我肯定很难在贵州坚持18年，更难度过文化大革命这一关。可以说我是和这些贵州的学生结下了患难之交、生死之交的。所以后来到了北大，我还和他们保持联系。”他的这个话，我是最能理解的，我想要不是我在海门师范的那些学生，我很难熬过那两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钱先生的回忆文章中说“我的第二个理想的梦：要到北大讲鲁迅，唯一的路就是考研究生。而直到１９７８年，也就是我39岁时，才被允许考研究生，而且只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这个我也深有体会，我因为是保送生，大学毕业的时候不能考研，到师范学校教书之后，想考，还是不被同意，那种痛苦是很难言语的。）
“在我看来，教育的本质就是将学生内心深处的善良、智慧等等这些最美好的人性因子激发出来，加以培育和升华，以此来压抑人的内在的恶因子。——按照我的人性观，人是善恶并存的。问题是我们要‘扬’什么，‘弃’什么。而善的激发，是需要一种爱心的（钱理群）。”
钱先生是一个启蒙主义者，他是相信人有一个本性的，但是，这个本性，又是可以改变的。而可以改变这个本性的就是后天的教育。这个基本观点可以概括为“立人教育观”。这个教育观的提出，其思想理路来自鲁迅。但是，根底上，又有钱先生的“独自”的忧虑在里面。首先是教育领域的“现代性压抑”，教育的现代性诉求确实在培养有知识有效率的专门化的科技人才，但是，同时也存在使人“工具化”、“奴隶化”的危险。其次先生担心的是“精英化”压抑，教育越来越精英化，我们就值得为“公平”、“参与”担忧了。其三，育人的担忧。钱先生认为语文教育在“育人”的问题上相对于整个教育来说应有特殊担当，钱先生认为语文教育的精神灌注、文化熏陶，是影响终生的。
钱先生这样写到道：“语文教育是为人打精神的底子”，“应该培养学生对真善美的征求，对彼岸理想世界的向往与想象，对人类、自然、宇宙的大关怀，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并由此焕发出内在与外在的激情，生命的活力，坚强的不屈不挠的意志力，永不停息的精神探索，永远不满足于现状的批判与创造的欲望。
再引一段：
“我有一种理念，就是教学是本质是一种自我发现。教学的过程是学生发现自我的过程，同时也是教师发现自我的过程。这是双向激发的生命运动：学生内心深处最美好的东西被教师激发出来，在这一过程中，教师自己心灵中最美好的东西也同时激发出来，这样教与学双方都达到了一种真实的精神的提升。在上课中，老师和学生之间有一种精神的交流；上完课双方的精神都升华了。”
二、汉语语文教育特殊论：要按照汉语文的特点来建构语文教育体系
钱先生认为汉语有自己的特点。这个特点决定了汉语教学要有特殊的方法、方式。这里面有几点，我是极为赞成钱先生的观点的。
“我们传统的启蒙教育，发蒙时，老师不做任何解释，就让学生大声朗读经文，在抑扬顿挫之中，就自然领悟了经文中的某些无法言说的神韵，外后再一遍一遍地背诵，把传统文化中的一些基本的观念，像钉子一样地楔入学童几乎空白的脑子里，实际上就已经潜移默化地融入了读书人的心灵深处，然后老师再稍作解释，要言不烦地点拨，就自然地懂了。即使暂时不懂，已经牢记在心，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了一定的阅历，是会不解自通的。”
这个观点我非常同意。中国汉语言，是象形字，比较难学，比拼音文字难学，需要“背”成份远远超过拼音文字，我们现在片面地强调不死记硬背，这个是不对的。象形文字，简化到今天，字形已经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可以帮助记忆，老实说，学好它，就是一个字，“背”，这个时候，把字放在“经典”中背，应该是好方法，不理解的东西，背了，当时不理解的，可以作为识字的工具，内容，一到16、7岁，理解力一上来，就马上理解了，
如果要求学童从小就什么都掌握了再识字、写字，恐怕做不到。汉字字形复杂，建构也复杂，有的汉字相互接近，差别很小，更多的是一字多音，一音多字的现象，不容易学。我在新加坡的时候，很多华裔家长就是因为孩子学不好汉语，无法通过新加坡教育部门要求高中汉语考试，进不了大学，而选择移民他国的（新加坡要求华裔国民的孩子要英语、汉语兼通）。
具体的几个观点：
·汉语语文教育不能以让学生掌握文言文为目的。要以现代白话文教学为主。（深为赞成！）
·关注少、边、穷地区语文教育。（非常同意——我写过一个文章，发过一个谈话，现在最大的不公是教育的不公。）
·写作对于人的精神、思维、生存还有另一种意义，即是一个自我丰富与发展的过程。……——感知力、思考力、想象力、感悟力……提高的过程。（这个对“写作”训练的概括非常精当，中小学的老师们要是好好领略了钱先生的这个观点，对写作就会更加的小心、谨慎，就不会随便让孩子胡编乱造那些“好人的故事”、“爱国的故事”、“集体的故事”了，就会更多地强调实话、实事、实思，人格完整、独立，才能写有正气、有勇气、有独立精神的作文，写这种作文对人格又有反作用，否则贻害大也！）
三、钱先生自己做的直接的工作
钱先生身体力行。做了不少中小学语文教学的工作。《语文教育门外谈》里卷三、四、五都是直接工作的积累。
其中《新语文读本》是一个大工程。
本文的末尾，我附录一下这个读本的篇目。因为我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也常用这个篇目，这里发出来可以推荐给在座的各位。
我还会解释一下，他编得为什么好。
1、语文教育也是人生观、审美观教育，要有人文精神做根底。这个方面，钱先生的观点是非常重要的。
2、语文教育要重视“读”，汉字难写，先不写，少写，先多读？行不行？先认字，后写字。先多读文章，后学写文章。我看我们现在学生“读”得太少，“练”得太多。我的意思是什么呢？要轻教材，重课外阅读量。不要反复弄那个教材，反复地磨练那点儿教材里的东西，要更多地推荐课外阅读。我的具体观点：初中生的阅读量，一个月三十万字。两本书。中学生的阅读量，一个月五十万字，三本书。这个书，要广，要有人类的意识，人文的意识，精神的内涵。
3、重视说的训练。写作文的前提是会说，会说了，我说写我口，就能写。
4、作文训练，要改。现在的问题是只有词章，没有思想；只有套路，没有真话；更加没有性情。写作文不写真写实，就是说谎，有什么意思？没有性情，作文又有什么意思？
作文根本上就是表达个人观点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教学生大胆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样的作文老师就是好老师了。这个是根本。
所以，我说作文就是教学生独立思考。独立做人。别无他物。
只有是独立思考的，怎么写都会是好文章。现在，我们很多老师是把它弄反了。
（本文感谢xyy的听录整理）
高中卷1
一 读书的境界
王国维 治学三境说
附 晏殊 蝶恋花
柳永凤栖梧
辛弃疾 青玉案·元夕
林语堂 论读书
蒙田 与书本的交往
梁启超 学问之趣味
二 精神的高地
筱敏山峦
林贤治 寻找诗人
叶夫图申科伟人们留下的遗嘱是斗爭
三 诺贝尔奖获得者的演说词
福克纳 为了创造出未曾有过的事物
索尔仁尼琴 为人类而艺术
汤川秀树 科学家的创造性
四 思考大地和生命
苇岸 大地上的事情
刘亮程 寒风吹彻
城市牛哞
五 “火”的文学想象
梁遇春
梭罗 室内取暖
鲁迅死火
六 劫后人语——战火中的记忆
凯塞尔 那天夜里，我看见了巴黎
特克尔 犹太人——何处是归程?
拉里·艾伦
在油腻大海中所熬过的地狱般的45分钟
冯至 八月十日灯下所记
七 苦难记忆
巴金 怀念萧珊
牛汉 重逢路翎
八 老舍与老北京人
老舍 正红旗下（选读）
断魂枪
九 步入小说世界
十 命运的交响曲
十一 惠特曼和他的《草叶集》
十二 读几首现代派诗歌
十三 永不褪色的友情
十四 冷月诗魂
十五 汉语的忧患
高中卷4
一 影响人类精神发展的宣言
◎独立宣言
◎人权和公民权宣言
◎马克思恩格斯 共产党宣言（节选）
◎走向全球伦理宣言（节选）
附 欧仁·鲍狄埃国际歌
二 历史的回声
◎邵燕祥 那遥远的磨坊
◎牧惠 华表的沧桑
◎黄永玉 什么叫公园
三 青春的目光
◎东西 你不知道她有多美
◎苏童 伤心的舞蹈
四 都市风景线
◎萧乾 北京城杂忆（选读）
◎木心 上海赋
五 美学家眼里的建筑
◎丹纳 哥特式的教堂
◎李泽厚 中国的宫殿
六 发现鲁迅
◎鲁迅 示众
铸剑
◎萧红 回忆鲁迅先生
七 “硬汉子”海明威
◎海明威 杀人者
桥边的老人
◎加西亚·马尔克斯
与海明威相见
八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力量
◎陀思妥耶夫斯基
卡拉马佐夫兄弟（选读）
给米·米·陀思妥耶夫斯基
◎毛姆 谈俄罗斯三大长篇小说
九 校园诗人的写作试验
◎冯至 我们站立在高高的山巅
我们天天走着一条熟路
◎郑敏 树
◎穆旦 赞美
在寒冷的腊月的夜里
十 魏晋风度
十一 苏东坡在黄州
十二 男子汉
十三 读语言世界
初中卷1
一 开学·开卷·开笔
亚米契斯 告别
霍普特曼 上学的第一天
梁从诫 小耗子 上灯台
聂绀弩 七十年前的开笔
二 我的家
老舍我的母亲
拉迪奇科夫 我的爸爸
刘庆邦 妹妹不识字
三 我这样长大
龙应台 放学
华飞 我这样长大
华安放手
四 出众的儿子和他们的父母
贝利 第一千个球
迪洛瑞斯·乔丹 迈克尔．乔丹二三事
阿彻尔·华莱士一位伟大总统的伟大母亲
五 走进大自然
普里什文一年四季
清少纳言 四季的美
宫城道雄 四季的情趣
宗璞冰的画
六 观察小生命
张晓风 小蜥蜴如何藏身在草丛里
儒勒·列那尔 自然纪事（选读）
威廉·科贝特 鸣禽
约翰·希拉贝 鸟的风度
周作人苍蝇
冰心 寄小读者（通讯二）
七 看山看水
凌叔华 从小就爱山
威廉．福克纳 山
鲁迅 好的故事
沈从文 白河风光
八 足不出户
伊林 屋内旅行记
九 神话的永恒魅力
十 乘着歌声的翅膀
十一 古老的歌谣
十二 唐诗的压卷之作（上）
十三 《三国演义》里的神威
十四 《西游记》：童话的天真世界
十五 漫说语文一：汉语的魅力
十六 汉语趣谈一：对联
初中卷5
一 胡适与少年中国精神
胡适
少年中国之精神
中学生的修养
差不多先生传
二 我们的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 短文四篇
王滨等 少年爱因斯坦
三 听大师谈科学(二)
格拉肖 地球还会转动多久?
茅以升 桥梁远景图
四 惊心动魄的故事
茨威格 象棋的故事(节选)
五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鲁迅
现代史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林语堂 买鸟
梁实秋 谈考试
六 小说中的“喜剧小品”
马克·吐温 政治经济学
海因里希·伯尔 在桥边
莫里兹 七个铜板
七 能思想的苇草
帕斯卡尔 思想录(节选)
邦达列夫 瞬间的思索(节选)
八 纯净的声音
梭罗
我生活的地方
附苇岸人必须忠于自己
霍桑 同梭罗在一起
王开岭 精神明亮的人
九 雨果和他的《悲惨世界》
雨果 悲惨世界(选读)
莫洛亚 杰作的诞生
十 诗人：土地的永远的歌者
艾青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勃洛克 俄罗斯
……
十一 李白与月亮
十二 古诗中的旋律和色彩
十三 （庄子）里的庄子
十四 非攻·谋攻
十五 漫说语文五：说话
十六 汉语趣谈五：变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