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个生命在颤动。鸟儿的到来挤走了秋风,但翅膀淹没了天空。
*我在奔跑中看见今天跪倒昨天膝下;当我停下来,眼睛里只有惨白的灰烬。
*多么漫长而阴郁的冬天呵,仿佛时间的钟摆已经锈蚀,而最后一片叶子却还在万念俱灰的枝头独自坚持,北风横扫过天空和大地,留下落下茫茫的白雪及其反光。
唉,都已逝去的谁又能再度找回来?
*你红妆素裹地坐进暖暖的秋阳深处、久久地凝视着我,仿佛我是另一树燃烧的果实。
*四月除却是花的季节,还是疾病的季节,死亡的季节。傍晚穿过广场的人被子风筝运走,一只充气的避孕套在孩子们的尖叫里飞向了飘扬的旗帜。
*门是不存在的、是灵魂强加给肉体的锁链,是虚无的生和死,左眼和右眼对峙着、梦躲在睡眠深处偷偷发笑。
*甚至穷尽一生,也不能看清一片树叶,但我看见了叶脉里闪烁的秘密的阳光。
*只剩下你一个人,对应着一棵不开花千年铁树,多少个漆黑的深夜,你跋山涉水走遍茫茫大地,最后却只选择一片荒凉的沙漠扎下宿根。你说:世界不就是一个灯红酒绿的荒原吗?瞧那些辛苦奔波的幻影,那些永不安分的大腿和头颅!而且我的要下还有清清的水,蓝蓝的梦,苜蓿花开草原。我灵魂的诗篇只默诵给更深处的岩石。
*最幸福的死亡就是突然的加速,一个趴在铁轨上谛听死亡的人,如果不是冒险的诗人,必定是潦倒的白痴。
*点亮一盏灯,你就能看清大地;但灯点亮了,你只看见大地上孤独的自己。
*最可怕的不是枪口,而是枪口里射出的子弹,就像最可怕的不是妓女,而是妓女携带的艾滋病。
*爱是不可靠的,死亡也是不可靠的,一个三陪女向我哭诉,昨天夜晚强暴的就是那个狗日的塑料警察!
*他在他枯枝败叶的身体里,摸到了一颗童年吞下的花生。这可能吗?
*为生活的鞭子所抽打,我就像一个疯狂的陀螺,日夜不停地在布景迅疾置换的舞台中央越转越快。
你不能让我下来。甚至我自己也不能让我停下来。空空的剧场里没有一个演员和观众,只有座椅在座椅后面秩序井然地坐着,一声不吭而满眼好奇;只有刺耳的喝彩和涨潮的欢呼在黑暗中抽打着我,不再有蓝色的宁静,红色的拥抱,紫色的亲吻,甚至不再有五内俱焚的疼痛。
我疯狂的越转越快,除非你下令把剧场拆掉,而那时,我注定将去茫茫的世界四处流浪……
*每一扇门后都隐藏着一双悄悄的眼睛关注着我们的一生,只是当我们觉察时,她却倏然消逝了。
*我看见许多陌生的房子在大街上慢慢蠕动着。许多的房子里却没有一个我熟熟悉的人。莫非走在街上的那些人,全都难免一死?太可怕了。
*他说,我割下耳朵,是因为耳朵妨碍了我对死亡的倾听,我用枪打死自己,是因为我想飞得更高。
*他说,一只笼子在寻找自己的鸟。一张脸在寻找三下响亮的耳光。一枚金币在寻找十个愤怒的失主。一座坟墓在寻找冥冥中的一万个活着的死者。
一旦我的时时辰到来,你必将同时离去。
*我从深井里看到的天的星星,我中一群星星中间隐藏起幸福脸庞。
*草地上开满了鲜花,但农场主和畜生只看见草料。我仅仅是一粒尘埃,一粒在你目光里睡着的尘埃,但是你隐秘的疼痛和泪水却知道,我存在着。
*
遥远的星光照耀旷野,也照耀着你贫病交加的床榻,命运的风披着黑色的斗篷来了,它站在门外,或者轻轻拍打着你紧闭的窗棂,巨大的恐惧揪紧了你的心。贫穷,疼痛,噩梦,衰老,死亡蜂拥而来,你只能猝然倒下去,闭上双眼。
那么你是谁?另一个我吗?假如活着就是赎罪,所有的笑脸都是面具,所有的开始,都没有结束,所有的风景都是骗局,所有呼唤都没有回音你还能咬牙起来吗?你复仇的笔尖疯狂地划开如雪的白纸,而最后倒下的却只能还是你自己,因为在命运的绳套里,从来就没有胜利的脖子。
*没有自我,没有道路,所有的道路都只有通向死亡的绳索。
从结束的地方开始/在死亡之后再生/一束强光照亮瞬间/雨从初春一直/下到深冬//谁曾来这个世界走过
*他说,我信仰女人,但不信仰爱情;我信仰耶稣,但不信仰十字架
*神是不会消失的,他就藏在我们的所不知的高处,譬如一个孩子眼睛里,一个老人的背影里,或者一朵花瓣凋零和叹息里
*他说,当我说出“爱”时,其实我还没有爱或已经不爱了,因为爱不活在生命的唇上,它只存在于语言之外。我们必将死在逼近爱的途中,因为爱就是我们一生向往而永远无法企及的到达。
*他说,当我睡着,我看见火刑柱上布鲁诺正向你缓步走去。
*写作的快乐在于对语言的冒险。我写作,是因为我必须活下去,我和另一个“我”总在诗中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亲昵和暖昧。
*我总是不断告诫自己:沧海桑田,什么能够挽留?甚至一片落叶,一颗燃烧的浆果,也比我仰望的秋天苍茫旷远。那个在曦微里缓缓走动的人,内心的石头从早晨推出,被时间的激流洗濯、而缓缓进入牧神的午后。而在时间性的另一面,大地多么疼痛,使我高贵的头颅垂下去,并向她祭献心灵的最后一朵凋零碎的玫瑰……
*降临!带着令人迷醉的幻美和女性之光,在高空缤纷打开熠熠的翅膀和不可扼制的激情,仿佛女王君临,接受星光下散步的群峰的朝拜,这大地沸腾的花朵,眩目的美和无边的语言的黑暗,如果不是稍纵即逝的神的女儿,也必定是我们灵魂的居所!今夜是众魂之夜,漂流的大地在合唱,她将降临,并用洁净而芬芳的呼吸拍打我们身体周围的春天,当她深入我的内心,我也紧随着一只做梦的蝴蝶,把虚妄的医生附倚在她凉爽的花蕊上。我于瞬间看见对面正在变蓝的紫色天梯,短暂的春天啊,我突然瞎去双眼……现在我重新回到地面,在绝望中仰望暮年的苍穹,而一个诗人吟哦:“她降临大地,而我无缘攀登天国……”
*一个活在语言里的诗人,不是被词语的光芒喂养,就是被词语的黑暗伤害。
*如果春天的莽撞而至不是眼睛所能承受的,那么就张开你倾听的耳朵吧,风的蹄花在旷野上翻飞。,露珠的絮语是圆润的,天空的蓝和大地的绿已接近无限透明。
*当你独对孤灯,突然感到自己的体内涨满了玻璃的碎片。请把你散失的骨头小心收拾起来吧,它将慢慢拼贴出你迷失在时间深处的童年。
*在深秋的田野上散步,不经意间发现了一根白色的骨头,我不由得停住脚,弯腰捡起来,对着阳光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干净,剔透,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芬芳气息,轻轻敲击则发出清澈的回声,仿佛某个圣哲矍铄的咳嗽。我想,也许它和我苦难的童年不无关系,但它是怎样来到个傍晚,并且找到我的呢?我小翼翼地掏出手帕将它包起来揣进怀里,径直朝村庄深处走去。
*“因为死是无处不在的,所以我们必须时时抓牢自己……”一个病入膏盲的老人对我说。
但丁,还是荷马?
*我毫无缘由地挚爱着北方的冬天。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结冰的河流,一棵栽在凛冽寒风里的光秃的树,一截散发着新鲜的泥土气息的朽木,一只鼓满风帆漂泊在阳光里的塑料袋,一枚果核吐出的疼痛的芽尖。
*对于即往的写作而言,在我紧紧抓住了某些我们认为非常重要的东西的同时,另一些可能更重要的东西已经悄悄溜走了。这使我每次面对一张洁净的白纸的时候,总感到诚惶诚恐。
*命运从来都是不可捉摸的,我们只有在梦里才能偶尔抓住它虚无的衣袂,而当我们醒来时,却看到手上只有泪痕和斑斑血迹。
*每一篇小说都有自己的命运,就像田野里的每一棵庄稼,我们每一个人一样,我想起了著名的《尤利西斯》、《地狱一季》,还有卡夫卡关于自己小说的遗嘱。
*艺术家从生的苦难里看到了死的快乐,又从死的宿命里看到了生的悲悯,他选择了创造和疾速地还原。
*如果肉体也是低处的深渊,那么灵魂的飞升从哪里开始呢?阳光之上翻滚着更盛大的阳光,它的源头消失于黑暗的出口处。
孩提时,我所有的梦都与飞翔有关。现在,飞翔消失了,我在梦里总是不慌不忙的行走。许再过几年,我只会做爬行的梦了。
*看电影《花样年华》:我从张曼玉暧昧的眼神和不断变换的旗袍的皱折里闻到了隐隐约约的岁月的霉味。
*一个陌生人的画像让我突然找到了丧失的童年。
*黄昏的田野像是一首神秘的诗,尤其深秋时节,更隐喻着死亡和宿命。远处横卧的村庄披上了苍凉的盛装,高大的白杨和泡桐落尽了叶子,几缕薄烟从青色的屋顶上悄悄升起来,浓稠的乳白经久不散,仿佛一条条铺向天空的道路,我凝神的目光一直走上去,就望见了那颗始终如一的大星,他微弱的光芒随着夕光的暗淡渐渐明亮下来。
一天里万物归家的时辰道了,寂静的村路喧闹起来,羊儿咩咩地呼唤着,一群紧跟着一群,行色匆匆,孩子们扬起的牧鞭在羊的头顶上甩着一条条鞭花,却并不炸响。牛们早已不是耕作的主力,有些失落地蜷着前腿,趴在路旁,怅然地望着突突驶过的拖拉机,静静地反刍着壮怀激烈的往事,汪汪的眼窝里蓄满慈爱和恩情。
在乡下,每一个这样的秋日都令我沉醉和激动不已,仿佛我刚刚来到大地上,独坐进田野的怀抱,凝神谛听着岁月的脚步。
田野已经收割殆尽落露出灰白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一只野兔突然从新翻的垄沟斜冲向远方,不再有孩子们大呼小叫,也不再有狗的奋力追赶,但这些失去家园的生灵,接下去它们将在哪里度过冰天雪地的寒冬呢?还有我脚下这些看不见的草籽,一觉醒来,它们又将迎来一个不能自已的春天。
村子里的呼唤此起彼伏,袅袅的炊烟也渐渐浓密起来,夕阳在田野尽头慢慢阖上了她疲倦的眼睛,仿佛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她平静地消逝使大地一下子坠入了茫茫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挣扎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埃,向村庄深处走去。也许我是今天一万种生命里最后一个回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