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是我在绿色江河认识的志愿者。其实但凡要来做志愿者的人,都是相当有性格的。他是个记录片工作者,新近才看了他的作品《莎莎》,对这个性格鲜明的记录片导演好感更多了。
自己总是行走,喜欢的人,也都在路上走。
《莎莎》
莎莎穿着红色碎花上衣、绿色格子裤配军用胶鞋,扎了两个辫子,涂了蓝色眼影。她站在貌似电视台演播厅的夜总会舞台上,旁边是一根钢管,一根结结实实用于表演钢管舞的钢管。莎莎每天晚上重复着中江表妹的表演,用学来的乡下口音跟台下满座的贵阳男人开着小小的黄色玩笑,不时的,要摸下自己的小辫,或者隔着外衣提一下裤子。遇到来劲的客人,她也走下台去,希望能够制造更多的笑声。
很多人,不会喜欢莎莎,在看她的表演后,在看记录片《莎莎》前。莎莎的表演在这个崇尚西化PATTY的时代,显得过气而庸俗,生活中的她,显然不够洋派,舞台上的她,还在努力造作地土气。莎莎是同性恋,她的女朋友蝴蝶,在舞台上秀奇怪的时装,在舞台下依然化着浓妆,穿过多装饰却依然不够时尚的衣服,为两块钱的眉钳跟夜市老板周旋半天。她们根本没有机会在高端演艺场所登台,只能辗转于陌生的二级城市中。
在例行的表演后,有时莎莎也唱歌,她喜欢唱田震的歌,还喜欢挤出田震的鼻音。五颜六色的灯光下,村姑打扮的莎莎倚在钢管边一字字地说:我不要鲜花,也不要名誉和金钱,我只要尊重,我要掌声。这一幕,交织着观众眼前的莎莎、镜头前的莎莎,莎莎内心中的莎莎,亦幻亦真。
我会想到周星驰在《喜剧之王》中说:其实,我是个演员。
演出完已经很晚了,莎莎经常带着妆睡懒觉,第二天再起床洗脸,她和其他演员男女混杂住在廉价租来的房子里,只有一个简易卫生间。接到蝴蝶就在门口的电话,她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蝴蝶给她喂水喝、坐在她身后看是打麻将的时候,她的神情,和一个在热恋中满足的小男生没有区别。而那个在自己带领的野模队前沉稳的蝴蝶,在光天化日下也要浓妆艳抹的蝴蝶,发觉镜头追随她去给莎莎搓背时,也会露出羞怯的小女生的笑容,那是一种再厚重的粉也掩不住的纯真。
《莎莎》琐碎而平缓,小小的高潮出现在临近结尾,蝴蝶与莎莎争吵,很快,这争吵便结束了,那些被镜头安静注视的小人物,睡懒觉、逛夜市买便宜货、找便宜的自助中餐,夜晚认真表演,白天庸碌平常。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莎莎不抱怨自己破碎的家庭,不抱怨让她难过的前女友,她甚至没有去想将来,只是认真地过当下的每一天,认真地表演,认真地珍惜眼前人。说到自己刻骨铭心爱过的女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使劲吸着鼻子,不让眼泪流出来。
当每滴水都能折射大海的光辉时,我在莎莎身上看见了别人,也看见了自己。莎莎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她尽管边缘,也属于这个社会,属于她成长和生存的大环境。生活且艰难,人性且宽容,你,我,能做到像莎莎那么坚强地认真吗?
向每个在庸常生活中坚持自我的人致敬。
《莎莎》导演刘波
第一次见到刘波,他刚刚做完一期绿色江河的环保志愿者,从拉萨独自一人骑自行车两千多公里回到成都。他黝黑,言辞锋利。
我觉得他有些倨傲。
可是,这样会令人觉得倨傲的人,往往是些单纯的人,因为他的青春期很长,因为他是老男孩,因为他是直肠子,因为他不懂得也没有想过要去掩饰自己。所以,莎莎能接受刘波成为记录片《莎莎》的作者。
一个青春期过长的人,有太多常人眼中的叛逆,太多与现实格格不入的锋芒,但是,他却依然拥有很多人们在成长过程中已经丢失的纯真。
19岁中专毕业的刘波,因为喜欢,又念了一次中专,学习平面摄影,为了自己挣学费,他去舞厅做了保安,白天上学,晚上上班。“但是我不喜欢那个工作环境,工作仅仅是为了挣钱。我至今不会跳舞。”在上学期间,就多次获得国内摄影大赛的奖项,于是又因为得奖来的太容易,他放弃了摄影。也仅仅是为了挣钱,刘波买了中巴车,做了长途客运司机,只一年。
“为什么不做?”
“挣不到钱。”
“为什么挣不到钱?”
“买车的时候是请人家开出来提车的,一年后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快车了……一年就大修了三次发动机。”
这样的对话时常发生,大家每次开玩笑时,都要说,啊,刘波的逆反心好强,你坐他的车,如果他开太快吓到你,你一定要说:怎么这么慢?老是被前面的车子压着走,快超车!这样刘波一定会放慢车速,慢悠悠地说:我为什么要开那么快?
带着这样的青春期逆反、好奇和热血,刘波先后做了几年报社和电视台的摄影记者。但是当一大群爷爷奶奶辈的老人们跪倒在淹了水的农田里时,面对他们,肩扛摄象机的刘波第一次感到了无助、悲哀和失望。记者的身份显然也不能给他什么,只会让自己的心更累。
结束了记者生涯,刘波花了两年时间做背包客,在全国各地晃,还在深圳给一个老板做了半年保镖。
“从记者到保镖,你拉得下脸?”
“这也是一种生活体验,我想改变。”
一晃,他30多了,依然没有找到生活目标,旅行花光了当记者时挣下的所有积蓄。
2004年5月,刘波偶然在报纸上得知了民间环保组织绿色江河招募志愿者,去可可西里为藏羚羊设置红绿灯,保障它们在产羔期间安然跨越青藏铁路和青藏公路。仍然是基于无聊和好奇,刘波报名了,他身体素质好,有做记者的经历,并且承诺可以利用自己的优势,在志愿者服务期间作影像记录,顺利入选。在8月份去可可西里服务之前,他帮绿色江河剪辑了一些以前的影像资料。
在做志愿者期间,刘波见证了青藏铁路的建设,作为一个见证者存在的愿望日渐清晰。
志愿者活动结束后刘波骑自行车经川藏线回成都。因为气候突然变化,沿途下起鹅毛大雪,他当时只穿了两件短袖T恤和一件夏日外套及牛仔裤,在零下十多度的气温下孤独地艰难前行,推着自行车翻越了一座又一座雪山。每天早晚,刘波只能吃几块压缩饼干,往往在喝水时,才发觉水壶中的水已经结成了冰。十五天的路程,刘波的体重从84公斤降到了68公斤。连续几年的艰苦旅程让他的肉体和精神,都发生了变化,他发现自己宁愿倒在行走的路上,也不愿意躺在床上等死。
随后刘波开始和绿色江河进一步合作,拍摄一些环保项目的记录片,他明白,自己在记录历史,而自己的人生方向也逐渐明确:投身环保,一种不计回报的付出,与同样单纯执着的人一起,是巨大的快乐。同时,他作为记录者,真实地记录了所有发生地事情,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他用自己的良知,尽量客观地用影像表达,保留事物的本真。
花了30多年寻找的方向,来得并不迟。
2006年,刘波用了一整年拍摄制作记录片《莎莎》,光是与莎莎沟通,就花了半年。当初并不知道莎莎是同性恋,他只想拍摄一个演员,一个生活中有平凡有传奇有欢乐也有无奈的普通人。在与莎莎接触和拍摄的过程中,他恪尽职守,用镜头去表现了人性,还有琐碎生活中不平凡的故事。刘波说,尽管涨潮时会翻起巨浪,但当潮水退去时,一切都会恢复平静;而屋檐下的水滴,几十年几百年一滴滴地渗透,石头最终会被洞穿。所有巨大的力量,都隐藏在看似平凡的生活中,那是不容忽视的力量。他坚持认为记录片不仅是给有思想的人看的,更是给有良知的人看的。《莎莎》入围了2007年云之南独立影像展竞赛单元。
在做记录片的几年中,刘波靠打零工和女友的支持才能维持生活和拍摄的十几万元投入。“你可以说我心智不成熟,特别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里。我承认。但我正在努力改变自己。做记录片,我是在拿自己的短处去碰别人的长处,因为我不是专业学习影像的,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优秀的、才华横溢的记录片工作人,但是他们都放弃了,而我还在坚持。所以做这样的事情,是看谁坚持到最后。”
但不久前和刘波相处10年的女友跟他分手了,这件事开始让刘波深刻检讨自己,他意识到,在过去的那么多年,沉浸自己的世界中,只顾自己的感受,却让女友受了很多委屈。说到这里,刘波言语间泪光闪现。别人在十几二十岁该修正自己的事情,刘波到现在才遇到,但是不晚,不晚,他依然还在路上行走。
回顾自己的性格和这么多年的迷茫、寻找和坚持,刘波说,做人一定要保留一些天真和率直,哪怕只有一点点,这一点可大可小,却会照亮整个人生。而这时天真率直的刘波,和莎莎、蝴蝶、和你我,都那么相似,在认真地做事,认真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