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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渊洁中篇作品《秦薇》(一)

(2007-02-02 08:43:20)
秦    

郑渊洁

1
    秦继文别无选择,他只能在期末考试那天逃学。他清楚自己如果参加考试肯定不及格。秦继文自从上小学一年级起就纳闷自己的大脑怎么和课本如此格格不入?这次考试前,王老师怕秦继文的成绩拖全班的后腿,不惜鲸吞休息时间殚精竭虑给他恶补了5个晚上的功课,弄得秦继文头昏脑胀在回答王老师的提问时愈发驴唇不对马嘴,气得王老师斥责他胸无点墨朽木不可雕。
    秦继文知道期末考试时逃学意味着什么,他躲在学校旁边一个建筑工地里的一座半成品楼房中,看着裸露的砖墙发呆。这次发生在小学四年级时的逃学经历给秦继文留下的印象是刻骨铭心的,20年的岁月磨砺都挥之不去。他至今记得王老师伙同家长在半成品楼房中找到他时的景象,他当时幻想自己能变小躲藏起来。这个念头居然一直伴随着他,成为他常年遐想的第一愿望。
    今天已经君临30岁的秦继文除了婚配生育外依然一事无成。上学期间他对各门课都不感兴趣,他讨厌语文,讨厌数学,讨厌物理。一次物理老师开导秦继文,说物理学是寻找宇宙终极规律的学说,是给上帝号脉的学说。秦继文说给上帝号脉太危险,惹火了上帝后果不堪设想。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也纷纷败在秦继文手下。秦继文只对畜牧情有独钟,他喜欢动物,特别喜欢牛和马。遗憾的是他生活在城市里,不可能与牛马为伍。
    由于对各门课都提不起兴趣,导致秦继文没有大学文凭。没有大学文凭导致他的职业只能是工人。刚结婚那几年,秦继文和妻子万蔷薇虽然穷,但生活得挺美满,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秦继文爱妻子和女儿。
    麻烦出在万蔷薇参加了一次中学同学聚会之后。昔日不相上下的同学经过时间的大浪淘沙形成了巨大的差异,在几位腰缠万贯的同学面前,万蔷薇自惭形秽。聚会是在一位功成名就的同学的拥有近30个房间的豪宅里完成的。
    回家后,万蔷薇咬牙切齿发誓要挣大钱,她还埋怨秦继文窝囊,还说同样是人而且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凭什么有人住500平方米的豪宅有人却住连80平方米都不到的一人放屁全家共享的狭室?秦继文看着和上午离家前判若二人的妻子发呆。
    人生幸福的关键是使自己的欲望和能力保持同步。如果一个人的欲望大于自己的能力,他笃定与幸福无缘,只能终生痛苦甚至犯罪。如果一个人的欲望小于自己的能力,他又不能充分享受生命的价值,白白浪费了上苍赋予他的一部分能量。真正能使自己的欲望和能量保持同步的人不多,这正是人世间举目皆是痛苦而鲜有幸福的根本原因。
    万蔷薇的欲望开始膨胀,她想挣很多钱。
    渴望富有的欲念并不能使你变得真正富有。迟迟不能富有的原因往往是你将奋斗的惟一目标定在挣钱上。能使你富有的动力只能是你极度热爱你所从事的工作并全身心投入即使报酬微薄也义无反顾心甘情愿。
    万蔷薇将挣钱作为自己奋斗的惟一目标,她要求秦继文和她携手同舟共济挣大钱。
    “怎么挣?”秦继文不安地看着不甘贫困急得满脸通红的妻子,问。
    “我的一位同学是靠做服装生意发的财。每个人都要穿衣服,这个市场大的不得了,依我看,有多少衣服都能卖出去。咱们办个服装加工厂。”万蔷薇说。
    “办服装加工厂需要投资多少?”秦继文觉得自己家似乎没这个实力。
    万蔷薇说:“有5万元就行。”
    “咱们去哪儿弄5万元?”轮到秦继文满脸通红了。
    秦继文和妻子的收入使他们除了交水电费外没有其他理由进银行。
    万蔷薇胸有成竹:“找你叔叔借。”
    秦继文的叔叔是一家效益不俗的公司的总经理,家境殷实。但秦继文不喜欢借钱,他觉得钱是一个人的生命能量的体现,有多少能量就有多少钱,向别人借钱等于借别人的生命能量,说穿了是将别人的命拿过来补自己的命。尽管生活拮据,但秦继文还从未动过借钱的念头。
    “这……”秦继文犹豫。
    “你不去我去!或者你能弄来5万元也行。”万蔷薇说,“反正我不想再过穷日子了。下次同学聚会时,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一位同学在聚会时说他坚决不和月收入低于2000元的人打交道,他还说‘人穷则诈’。当时我脸直发烧。”
    “我还说‘人富则诈’呢!”秦继文捍卫穷人的尊严。
    “人家说‘人穷则诈’不是他发明的,是几千年前先哲老子说的名言。”万蔷薇瞪了丈夫一眼。
    秦继文陷入尴尬的境地,他这才领教了虚荣和攀比的魔力。
    “其实一个人能消耗的财富很有限,其余的都是为了虚荣。”秦继文嘟囔。
    “这我承认。我那同学一家三口住500平方米的房子,他再怎么折腾每天晚上不也就每人睡一间总共才使用3间嘛,他总不能每个晚上换好几间卧室轮番睡吧?他买这么多房子当然是虚荣所至。人和动物的区别在哪儿?要我说,区别就是人虚荣动物不虚荣。可是如果没有虚荣心,人类现在保准还穿树叶吃生肉呢!”万蔷薇参加同学聚会后茅塞顿开。
    秦继文不说话了。
    万蔷薇问:“你到底去不去向你叔叔借钱?”
    秦继文问:“如果借到钱,你辞职办服装厂?”
    “何止我辞职,你也辞职,咱们一起干。”万蔷薇说,“你怕什么?没有退路的人最容易成功。我的一位同学说,恐惧是妨碍生命自由的最大障碍。这也怕那也怕的人准是最受束缚最不自由的人。你就甘心这么给别人打一辈子工?不想自己当一回老板?”
    秦继文吃了发起妻子参加的这次同学聚会的人的心都有。
    “咱们去找我叔叔试试……”秦继文勉强同意了。
    他爱万蔷薇,他不愿意让她失望。
    万蔷薇笑了:“这才像我的男人!”
    当天晚上,秦继文和万蔷薇按响了叔叔家的门铃。
    叔叔热情接待侄子和侄媳妇。
    “我想向您借点儿钱……”秦继文在寒喧后总算红着脸开口说明来意了。
    叔叔问:“借多少?做什么用?”
    万蔷薇说:“叔叔,我们不想这么混下去了,继文和我想奋斗人生,像您一样体现人生价值。我们准备辞职办一个小服装加工厂,我们需要5万元作为启动资金。可我们没有积蓄。”
    叔叔问:“你们懂服装吗?”
    万蔷薇说:“我上职高学的是服装专业。”
    “噢……”叔叔眼睛一亮。
    秦继文和万蔷薇看出叔叔准备开绿灯了。
    叔叔说:“继文是我看着他从小长大的,虽然上学时成绩不好,但他为人忠厚,品质好。你们要想有所作为,还得多学习多看书。只有道德没有知识是脆弱的,只有知识没有道德是危险的。”
    秦继文和万蔷薇洗耳恭听。
    叔叔接着说:“金钱有它的自然法则。它的基本规律是当一个人为社会提供了有价值的东西后,社会就以金钱的形式对这个人进行奖赏。你为社会提供的有价值的东西越多,你挣的钱也就越多。如果一个人由于穷而接受救济或举债,就违背了金钱的自然法则,他没有为社会提供有价值的东西却得到了奖赏。长此以往,社会将停滞不前。”
    万蔷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叔叔说:“我不想借钱给你们,因为你们是我的亲人,所以我不能害你们。但我给你们创造让你们能够为社会提供有价值的东西的机会。我们公司正准备成立一家服装厂,你们可以去那里发展事业。”
    万蔷薇脸上恢复了笑容,她问:“我们去担任什么职务?”
    叔叔反问:“你认为你能担任什么职务?”
    万蔷薇说:“我觉得我能当总经理。”
    叔叔说:“好,你就当总经理!继文当副总经理。给你们10万元启动资金。另外,我要派一个会计。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半年后没有效益,你们将被炒鱿鱼。”
    万蔷薇说:“谢谢叔叔。”
    秦继文向叔叔投去感激的目光。
    从叔叔家出来,万蔷薇和秦继文踌躇满志地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万蔷薇倚着秦继文说:“有个成功的亲戚,机会就是多。”
    秦继文说:“好多亿万富翁白手起家时没有成功的亲戚。”
    万蔷薇说:“有本事的人怎么都能成。”
    秦继文说:“也不知道咱们算不算有本事的人。”
    反正秦继文清楚自己对服装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万蔷薇说:“我觉得我不比我的那几个发了的同学本事小。”
    秦继文看着街头重复变幻的霓虹灯广告,没说话。
    次日,秦继文和万蔷薇分头办理了辞职手续。
    万蔷薇风风火火全身心投入服装厂的筹建工作,她联系租厂房,买缝纫机,招聘员工,乐此不疲,很是快乐。
    秦继文终于发现他原来对妻子并不了解。万蔷薇的人生其实是一种因外来刺激才有所反应的虚假人生,她一天不见外人不同外人打交道就无法生存。假如让她一个人在屋里独处一天,她会活活闷死。
    万蔷薇有一个秘密没让秦继文知道。职高毕业后,万蔷薇通过阅读作品单恋上了一位作家,以至发展到她每周给那作家寄一封情书,她还将作家陆续发表的作品当作是给她的回信,异想天开地从中找寻作家给她的答复或暗示。她甚至要去外地和那已有家室的作家成婚。万蔷薇不知道每位成功的作家或艺术家都会收到很多这样的“情书”,而这些“情书”几乎无一例外都由作家或艺术家委托配偶拆阅处理。幸运的是万蔷薇在一张报纸的名人专访中得到了这方面的常识,她如梦初醒,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开始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
    自从参与办服装厂,秦继文才发觉自己不适应这样的生活,他喜欢自己呆着遐想。秦继文发现当人忙于俗务时,时间过得飞快。而当你沉静思索时,时间仿佛停止或放慢了脚步。静思是延长寿命的好办法。
    可以说,服装厂是在万蔷薇的一手操办下开工的,秦继文不过是给妻子打打下手。
    生意很是兴隆。
    万蔷薇终日眉开眼笑。
                           2
    秦继文没想到事情变化得如此突然和令人始料未及。
    服装厂投产5个月时,万蔷薇同秦继文离婚并带走了女儿。
    起因如下:
    服装厂开工后,生产加工的服装销路不错,万蔷薇和秦继文都很高兴。万蔷薇经常在夜深人静时计算身为总经理的自己的年终收入,每次算下来她都看着计算器上的液晶数字傻笑。
    一天下午,市消费者协会的工作人员找到服装厂。
    消协的人严肃地对万蔷薇说:“一位顾客投诉你们的服装。他在穿你们的服装时,一根遗留在服装里边的针扎进了他的皮肤。你看看这是你们厂的针吗?”
    万蔷薇接过针鉴定,她承认是自己的服装厂的针。
    消协的工作人员问:“你们服装厂有检针器吗?”
    万蔷薇懵了:“什么检针器?”
    消协的工作人员吃惊:“您身为服装厂总经理,怎么会不知道生产服装必须配备检针器检查出厂的服装里有没有遗留的针?这位顾客向你们索赔一万元。”
    “这么多?不就是被扎了一下吗?”万蔷薇不干。
    消协的工作人员调解不成,走了。
    几天后,被扎的顾客向法院起诉,索赔款项上升到3万元。
    媒介争相报道后,万蔷薇生产的服装再没人敢买了,好像这个牌子的服装是用翻过来的刺猬皮制做的。
    生意本来蒸蒸日上的服装厂从此一蹶不振。
    叔叔遵守诺言炒了秦继文和万蔷薇的鱿鱼。理由是从事服装生意却不懂服装生产业务,给公司造成了8万元的损失。
    发财心切的万蔷薇意识到秦继文不可能再给她弄来“启动资金”,于是她带着女儿离他而去,据说是投入昔日上中学时对她一往情深但惨遭她拒绝如今有了几个钱的一个有3次离异经历的男同学的怀抱。
    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儿又失去了工作,秦继文万念俱灰。不安于现状一心奔好日子的结果往往是妻离子散。
    尽管秦继文喜欢独处,但当他夜晚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时,还是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寂寞和惆怅。
    这天晚上,电视里的一则新闻引起了心灰意懒的秦继文的注意。那新闻说,政府采取优惠政策鼓励失业者租用农村的荒山荒地进行种植或畜牧,每亩地年租金仅数十元至数百元,租期可长达70年。
    畜牧!
    秦继文从小就对畜牧有浓厚的兴趣,但生活在城市的他只能靠遐想满足自己的这个奇特的愿望。
    去农村租荒地办畜牧业!养牛养马养羊!秦继文自离异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秦继文变卖了自己的房子和家用电器,到远离城市的一座乡村承租了30亩荒地,建立了自己的小型畜牧农场。
    秦继文首先饲养奶牛,他了解城里人喝腻了袋奶盒奶,谁也不信包装上100%纯牛奶的广告语,他们想喝真正的刚“出炉”的100%的鲜牛奶。
    秦继文买了10头奶牛牛犊,他养牛有天赋,只见牛犊们日新月异地长个。秦继文从劳务市场雇佣了两个在家养过奶牛的农村姑娘帮忙。
    奶牛产奶了,秦继文兴高采烈。第一次喝到自己养的奶牛下的奶,秦继文醉了。浓郁的奶香绕梁三日不散,秦继文更加确信城里市场上出售的100%牛奶都是100%吹牛。
    秦继文花5000元买了一辆二手小面包车,他进城卖鲜奶。
    3天没一个人买他的鲜奶,鲜奶变成了酸奶。
    绝望中的秦继文想起了砸服装厂牌子的其实是媒介。媒介既然能砸牌子,也就能竖牌子。
    第4天,秦继文将满载牛奶的面包车停在一家报社门口,他先请传达室的老头喝他的鲜奶,老头喝晕了后,就同意他往各编辑室送鲜奶。
    秦继文使用一次性纸杯挨个给编辑记者们免费送鲜奶,直喝得无冕之王们心花怒放赞不绝口。
    报社上上下下免费喝了一个星期秦继文的牛奶后,觉得再不为这么好的牛奶摇旗呐喊就不是人了。于是该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登了盛赞秦记鲜奶的文章,文章末尾当然好像一不留神似的绝不是有意的告诉了读者秦记鲜奶在什么地方出售。
    秦记鲜奶一炮走红,供不应求。
    秦继文迅速扩大生产能力,他得心应手地指挥自己的奶牛高速繁殖,两位打工妹对于奶牛的繁殖能够达到如此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感到瞠目结舌,她们为此忙得不可开交。秦继文也暗暗吃惊自己在畜牧领域的无师自通巧夺天工。
    秦继文又雇佣了两个城里的失业大嫂替他卖鲜奶。再雇佣一个司机送货。
    秦继文的钱包开始鼓了。
    秦继文将钱投入扩大生产,他增租土地,扩建牛舍,招收员工,在城里16个超市建立了秦记鲜奶连锁销售点。秦继文知道一种经营项目一旦成功,效仿者将风起云涌。要想保持领先地位,必须有他人无法效仿的绝招儿。为此,秦继文改革奶牛的饲料,使吃这种特殊饲料的奶牛产的奶有一股特殊的醇香,和很多人爱吃香椿是一个道理。凡喝过秦记鲜奶的人,再不会去喝俗不可耐的袋奶盒奶。企图发搭车财仿效秦继文养奶牛卖鲜奶的人也纷纷落马,他们无法掌握秦继文饲料的配方,他们的鲜奶因此无人问津。
    秦继文在他的农场建造了舒适的住宅,他的奶牛数目已达到800头,日产秦记鲜奶2000多升,当天即销售一空。秦继文雇佣的员工已有120人。
    每每想到自己为120人提供了就业机会,秦继文就会想起他和万蔷薇去找叔叔借钱的经历,就会想起叔叔说的关于金钱自然法则的话。秦继文现在为社会提供了有价值的东西,社会就奖赏给他金钱,他除了消耗供自己日常生活所需的微不足道的开销外,将剩下的金钱全部投入扩大生产,为更多的人创造了使他们能为社会提供有价值的东西的机会。这比直接捐钱给穷人符合金钱的自然法则。
    当秦继文的生意规模超过叔叔时,叔叔由衷地向侄子祝贺,叔叔送给秦继文一辆新款轿车。尽管一辆轿车对于今天的秦继文来说如同他过去买一个打火机,但他无比珍爱叔叔送给他的礼物,将那轿车当做自己的座驾,走到哪儿开到哪儿。
                    
 

文章引用自:http://www.zhyj.com/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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