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啊!
套上嚼子的时候,
你想说些什么?
生活啊!
没有希望的时候,
还要坚持什么?
喻淑看过父亲的来信,躲在马厩里面,忧伤的抚弄着白马的鬃毛。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马儿也乖乖的,似乎明白她的心意。
想家已经是很难过的事情,在人群中受排斥是最难以忍受的。家里的窘境更加让喻淑难过,虽然父亲信中说得很淡定,很平常,喻淑却知道是怎么样的艰难。她忘记不了奶奶在被抄家的时候,为了藏起一件值钱的东西,是怎么样在冬夜里用手来挖坑的,冻烂掉半个小指的奶奶每次伸出手来,喻淑的心都会惊悸的跳动。喻淑也不会忘记,爸爸妈妈轮流穿一条棉裤的尴尬,更不会忘记小弟弟是怎么样因为没有钱医治而夭折。
“天冷了,我们不能再开窗朗诵主席语录了,我们只有更大声的读,更卖力的跳忠字舞才能通过人民的检查……”父亲的这段话,喻淑的心几乎要扯碎了,为了地主阶级的身份他们付出了一切的代价,现在的人们几乎无法理解当时的状态,就连主席像上面落了灰,都可能是反革命的罪过。喻淑家的藏书更加成为了十恶不赦的证据,“封建思想、剥削本质、黄色读物”在喻淑家比比皆是,批林批孔的时代不只是文化的沙漠,更是对人性的考验,有人选择了抛弃亲情、爱情的分清界限,有人选择了自杀解脱的逃避,而更多的人像喻淑一样的选择了坚强的生活下去。
马厩里四处透着风,一次次的吹干了喻淑的眼泪,而它又一次次的漫出来。马儿也焦燥起了,忽忽的喘着气,不时的发出“扑、扑”的声音。
“喂,哭如果能解决问题,这世界就不存在了,恐怕地球都成海洋了。”喻淑被吓了一跳,匆忙擦擦眼泪转过身来看看这个无礼的男人。很陌生的面孔,或者说,喻淑认识的面孔太少。不等喻淑开腔,这个陌生人自顾自的接着说:“痛苦就是人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为了活着,也无非是忍受点委屈,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边说一边拉过马匹刷洗起来。喻淑不知道什么时候养马的人竟然换了。“站着说话不腰痛,你知道什么叫委屈吗?别以为我是把干点粗活当委屈的人。”“你不就是把出身当委屈的人吗!”“你!……”喻淑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气鼓鼓的说:“难道这不该委屈,我应该觉得人们对我的待遇是公正的吗?我不怨恨我的家庭,可我…”喻淑不敢说下去,有些话还是烂在肚子里好,要知道饭吃错了只不过坏肚子,话说错了可就危险了。
男人尖锐的看着喻淑的眼睛,喻淑慌忙的垂下眼睑。说他是男人,实在是他要年长许多,三十几岁的样子,胡子和头发都长长的,但是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让你觉得他并不讨厌,而且很,很什么呢?喻淑找不到形容词,只能说是很特别的感觉。
“你想生存下去,就不要怨恨,不放弃坚持的理由,才会有明天的希望。”喻淑很震憾,这样的话说得铿锵有力,没有一丝矫情,也不是没经历过苦难的风凉话,喻淑感觉这是一个沉淀很深的感悟。
“喻淑,坚强下去。”他有力的拍了拍喻淑的肩膀。“你怎么认识我?”喻淑惊讶地问。“呵呵!小丫头,这里哪有人不认识你。男生中间听得最多的就是讨论你的事情。”“啊!”真没想到自己有这样的知名度。“这不公平,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这个男人好看的笑了起来。“认识我可没好处,我可是有最严重政治问题的黑五类分子。”“我才不管那些呢?反正我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了。”“那好吧!认识一下吧!我叫程文骥。”大方的伸出手来握了一下,兴味昂然的看着眼前的小妹妹。
“我经历过的苦难比你的要多得多,多得你无法想像,最痛苦的阶段我都挺过来了,眼下这点,我就觉得无所谓了。幸福总是相对而言,经历的苦难越多越容易体会幸福的意思。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致。顺其自然吧!”听了程文骥这番言论,喻淑心里有莫名的感动。但是嘴上还是不饶的说:“你这有种宿命论的味道,难道真是各安天命了吗?”“不,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是等待时机的崛起,这是化茧成蝶的过程,痛苦但要坚持。”“哦!你真令人崇拜。”
喻淑很想问问他的苦难经历,但是不好这样无礼,提起苦难的事是对当事人的残忍,压下强烈的好奇心和他道声“晚安!”挥手作别了。以后的时间长着呢!想知道他的故事不在这一朝一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