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川娃子军军

 

   他叫杨军，四川南充人。我也是从杂志上看到他的呼唤的，敏感的我当即嗅出了他话里别有的一番深意，便试探性地应征的，现在都感到怀疑自己，当时怎么可以那么大胆无羁，什么都敢试。有次憋得急了，从汉口回红钢城，连旁边一个一起坐轮渡的男孩，我也敢去引诱他，故意跟他挤在一起享受肌肤相亲的快感，并把李银河写的《他们的世界》露给他看，真不要脸。现在想想都晕，就差沦为公车性骚扰流氓了。压抑实在是种害人的东西，还是现在的网络年代好。

   他说有事路过武汉，要我去武昌火车站接他。我只好请了一天假陪他到处逛。此前双方交换过照片，他是个很不错的清秀大男孩，穿着法院的制服，收信的地址也是某人民法院。那时候，大家都不设防。他一直写信说要来武汉找我玩，可我表示不欢迎他来，一则怕他不是这号人，二来因为双方了解还不太深，那时的我还是初出道的对感情看得较认真的傻小子一个。但他还是急不可待地不请自来了。在接风的酒宴上，我把在信上不敢说的话都说了，果然这小子也是。他说高中时和一位同学好过，但那同学却不是这种人，后来就无情地离开了他。他到武汉来主要是想见识一下这种人的生活。我靠，当武汉是花花世界呀。他说自己24岁，已经工作6年了。长得颇招人爱，秀气天成，一种挡不住的俊逸的奶油味儿。性格也是温婉有加。

    既然是来见识的，便以我当时有限的认知，带他去司门口去。其时已是晚上十点，我没好气地说：“只给你半个小时，然后我们往回赶！”他当然只有应从。当晚人很多，且大部分都是二十来岁的，或坐或立在楼梯口天桥侧栏杆边，花枝招展，若有所思，琳琅满目。我们往那一坐，就有人过来搭讪。我因为有人壮胆了，更为了展示自己不是好惹的，也敢同他们胡搅蛮缠了。第一次来的高个子和他和矮朋友也在。因为第一次聊过，知道我不可能成为他们的猎物，高个子便如蛆附肉地迎上小杨。我不理他，只同小个子扯些野棉花，忍受他的典型的武汉人故作狂浪的粗口和同志俚语。问我和小杨是不是一对，我口没遮拦地说只是一般朋友。没想到因为这个就引来了后面的故事。

   半个钟头过去了，我拉小杨走，那高个子两个都拉住我们不让走，说他家有一间空着的大房子，让我们到他家玩去。靠的泪，老子是这种人吗？而且，我既然带他来了就得对他负责，怎么能随便交给一个陌生人？高个子就说：“你天天到这儿来整夜不回去，他就不能留一夜？”妈的，老子只不过刚知道这地方的时候来过一次，而且因为失望当晚就回去了，你这是放的什么屁？幸亏我和小杨不是一对COUPLE，不然你他妈这不是典型欠抽的搞法吗？我气急无言，拉起小杨就走。怕他们跟踪，就在周围先晃了一圈。这两家伙又苍蝇般地跟上来，说要单独找小杨聊两句，我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在我这儿说呀！”他们不依，要我把小杨借给他们玩一晚，我可是头回听说男朋友也可以借的，虽然我和小杨不是恋人关系，好歹一张床上睡过，至少是比朋友深一层的关系，岂可给尔等垃圾糟践！当时，年轻的我总认为在外混的都是垃圾，好象就自己是正经人一个，焉知自己在他人眼中，何尝又比谁高贵呢？这回换成小个子把小杨拉到一边去谈，高个子在这边威胁我：“你不把他让我们玩一下，你下回别想再到这里来！”我靠，这是你家开的啊，再说，这种垃圾地方老子不来就不来，你以为老爷跟你们一样不来这里就找不到朋友了？我说：“什么都别说，不行就是不行！”难道我是老鸨吗？他见我软硬不吃，边扭头也回去劝小杨。其实我们之间也只隔了十来米。但我不能过去解救他，不然，他要是自己愿意的话反而怪我多事不是。只在心里暗想：你的事自己决定，只要你愿意过来，他们总不至于吃了你。

   一会儿，小杨脸红通通地气呼呼地过来了。我问：“这两个猪众目睽睽之下摸你啦，欺负你啦？”他说：“这些人真贱，难怪社会上的人对他们印象不好，他们太放肆了！”我说：“他们就这样子的，所以我才懒得理他们。”他说：“我决不会象这样的，我希望象别的人一样，只把这当作自己的一项隐私和爱好而已。”听到这话，我心里一凉，我知道我想找的终身伴侣之梦又破了一个，又是一场露水姻缘。何况，我们之间本来就什么承诺都没。我忍住钻心之痛，笑着问他：“他们对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气愤？”他回答：“他们说你同意我留下来了。那高个儿还在那一个劲地讲你的坏话。”我说：“假如今天我没来你会留下吗？”他回：“走得开的话我是一定会走开的。”晕，这是什么话，只要愿走有什么走不开的，你有什么把柄让别人握着走不开。我生生被这回答郁闷坏了，但，我有什么权利为他郁闷？我又不能给他一个现在，也不能给他一个未来，他本来就是来玩的，为什么只能跟我玩而不能跟别人玩？或者，跟我玩是因为有感情才高尚，那又怎么能断定跟别人玩就一定不会有感情？不通，始终不通。那么，他走不走开又能说明什么呢？他说他到武汉来就是来见世面的，或者，本来就是来放荡的，我不能给他全部的放荡，又有什么权利不让他放荡？就如同我当初的奔赴北京，不就是因为压抑太久了之后，一门心思要把自己交给别人处置。而我，只是劝他回家，根本不想担起丝毫义务和责任。甚至，除了亲吻，我到底干过他没有，我现在都记不太清楚。只记得返回宿舍时，已是半夜十二点。我本想和他分床睡，但他脱了衣，裸着上身叫我：“你怎么，过来呀！”我摸索着上了他的床，抱了抱他，喃喃自语：“怎么办？”他笑了，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齿：“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一副慷慨就义英勇献身的样子。其实我对主动献身的作法还是有点胆寒的，但既然他来的目的已经说得很清楚，俺就从了他吧。

    第二天要继续上班，只送了他去511车站，心里一直很空。他轻拉了一下我的手，带着满足离开了我。是的，我们是朋友，我满足了他的部分要求，他满足得了我的要求么？他和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大学生小周一样，只认为人生要义是及时行乐，将来到该结婚的时候就结婚。而年轻时的我，一门心思地单纯着向往着，根本不想听到这一类所谓结婚的话，就如同现在的小朋友们的想法一样。生活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我？不知道。还是那个小周说的：“傻瓜，谁能预料将来怎么样？所以你只把握现在就够了，不必去决定你将来怎样，一定要成为某种人或一定不成为，过完现在再说。”年轻时代的我们，一个个前仆后继地不得不这样做了。为什么肉体欢娱了，心灵却始终在哀叹在呻吟在祈求在呼唤？

   可是故事还没有完。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小杨居然没走，继续留在武汉看花花世界。到了周末，又约我见面。我们趁着夜色先去红色广场唱了会歌，又到司门口去看人观景。这回人不算太多，高个子却果然又在。一见小杨就拉着他向黑暗的巷子里走，莫不成他们已经是好朋友了？我只好随便他了，说：“我不进去了，就在外面等着啊！”结果进去了半天也不出来。我郁闷得很。那时对地形不熟，不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玄机（为脱此羞辱，后来吾特意抽了个星期天白天去把地形仔细地考查了一遍），不敢进去找人，便傻傻地问旁边的一些家伙：“他们哪去了啊？”“哪去了，在里面的厕所里干其好事呢！”我大叫着说给他们听也象是说给自己听：“不会的，我朋友决不会在那里面干这种事的，我了解他！”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发虚，很受伤，想一走了之。如果他真的这么贱这种事也干得出来，那我又何必傻傻地在这里为他担惊受怕？于是我又傻傻地问他们也象在问自己：“假如他们真在里面，我可以去把他们揪出来吗？”一个年纪大点的家伙愤愤地说：“大家都是出来偷人卖逼的，假如你在干这种事的时候别人去打扰你……”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一瓶胡椒泼到我脸上，泪水直往心里流，只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赶快逃离这些渣滓逃离这个一心想吃掉我的善良与纯真的人间——天哪，我又没在这里干过什么，甚至连想也不曾想过，凭什么污人清白，凭什么把我归到跟你们一类！即使事实真是如此，大家也没必要自己把自己贬到这样低啊！你们不是人，我可还要做人啊！

    这句话对当时的我杀伤力太大了，头木木的，脑子乱纷纷的，又羞又恼，又恨又苦，便鼓起勇气踩着黑暗的路灯光拐进曲折的巷子里去找他们。巷子不足五百米深，却有两个厕所，都张着黑暗的大口要吃我，我在门口紧张了一阵，终于不敢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小杨和高个子已经坐在外面等我了。什么也没说，往回走，离开那地方。我一路衔枚疾走一路说：“老子从今以后再也不来这种鬼地方了！”小杨一个劲向我赔礼道歉，说不该叫我出来的。我说：“不关你的事，反正我迟早要过这一关，要看透这群人的本质。”小杨说那高个儿还好，只是牵着他的手到处逛了逛、讲了些圈子里的事，两人没有做什么。你，到底是被他们的甜言蜜语所惑还是自己本就天生堕落呢，可我仍然没有资格指责你。只希望，你能早点回去，哪怕真的结婚生子，也不要进到这人间地狱里来。到了他住宿的地方，我没好气地拦了一辆巴士，说了声：“再见，欢迎以后到武汉来！”便气冲冲地扭头走了。上了车，再回头看，冷清的街道上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以后，我曾有继续给他写过一封信，对我的任性表示歉意，但始终没有他的消息。也曾打过他单位的电话，说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但愿，他没有深陷其中而干出什么不负责任的举动来吧！

   那夜的车行经余家头时，道旁一辆摩托车刚刚撞死了一个小女孩，尸体还停在那里，血流了一地。我的心也象死了一样，半天回不过神来。偷人卖逼这四个字象一枝利箭，刺在了我的心上，百孔千疮，万劫不复！一向认为自己是清白的，爱是崇高的，但现在，所有的努力和追求、所有的感情与纠结都被这个词儿亵渎并打败了。就这样，学生心态的我被粗俗的现实扫上了一记严峻的耳光！大约从此以后，我的世界观和人生态度有了一个大的转变。

    小杨的各项指标得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