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长堤街,是汉口最古老的手工业一条街。从六渡桥进去直达利济路,都是它的范畴,街道宽约三米多,狭长而窄,地面铺的全是不规则的石条,长短、大小不一。如果说你骑自行车逛街,要有高超的技术才能通行。整条街早晨一开门,乒乓声和叮当声,就成天响个不停,金、银、铜、铁、锡等器皿加工和竹、木家具制品都有。这里的居民基本是靠手工业为生的群体。养父辞掉江汉理发厅工作来到这里,是看好来自这里劳动群众的生意。
在关帝庙租到黄春和理发店后,面对市场的不景气,家人的劳动工资,基本只能维持日常生活。店子无钱装璜,也无钱扩张店面。我在江汉阁理发店虽然未出师,简单技术活还是能胜任的,于是我有时在店中顶一下活。学徒活主要归姐姐承担,我协助,自家人多承担店里事务,有助于降低营业成本。
我一边在店中协助工作,一边盘算自己的事:我要重谋出路,就得离开家庭,独自闯天下。那时候,我整天有满脑子理不清的问题,到了晚上睡觉,一些往事又象过电影似的回放一遍,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学习二表哥干革命,跟共产党走。
白天,人在店中帮忙,心里有事,情绪也不正常,手在干活,嘴里不停的叨唠,时不时向顾客吐出自己的心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几天后,先后有两拨人上门做动员工作,劝我参加革命。我当然求之不得,想马上走。可母亲听了社会上的谣言,一直不松口。先是一位东北沈阳供销合作总社的同志,要我到东北沈阳去,我当然豪爽地答应了,却受到母亲阻挠。她说我是独子,路太远,舍不得,婉言谢绝了。第二位,是武汉市公安局派来的人。解放初,武汉社会秩序、地方治安有待重整,急需要人。他与先来的那位同志可能有联系,知道家长不放我去东北,东北太远,在家门口工作照说没问题。登门的这位同志很自信,进门后直接找我的家长。他声称是武汉市公安局的人,要我去武汉警察局当警察。谁知母亲听到“警察”二字,就不高兴。她多年在汉口,见过的国民党警察太多了。警察经常驮枪欺压老百姓。她把共产党的公安人员等同于国民党的警察。于是她以当警察不好、要驮枪打仗为由,谢绝了。无奈的我,又不能公开与长辈对抗,怕伤了他们的心,可内心还是决心已定,参加革命,坚定不移,危险再大也要跟共产党走。
一天,心情极不平静的我,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边走边沉思许多问题。忽然,我看见街头贴了一张招生广告,署名是武汉市青年学习会,地址在南京路四行仓库,听说是储粮仓库。广告中说,如果学生学习成绩优异,可介绍工作。看后,我情不自禁高兴起来,不回家直接赶到学习会报了名。我要求学习,父母认为是读书,就无话可说,同意了。于是,我从1949年9月起,到1950年元月,在武汉青年学习会,我学习了五个月。在这段时间内,我既要坚持把学习搞好,又要表面装积极,继续在理发店做做样子,管理店里的有关事。所以在报名时,就想到日后要处理好工作与学习的关系,不报全日,只报下午和晚上学习,半业余性质,每天下午六点上学,坚持学习两小时。
从长堤街关帝庙出发,风雨无阻,那时没有公交,只有人力车、马车,自己赚不到钱,又无钱坐,只能靠双脚步行。不久,学习地点又从南京路迁到现时长江二桥处的粮食干校,路更加远,每天上学,我必须提前动身,一趟要走一个多小时。路远也动摇不了我的学习决心,我坚持着没有缺课。
政治学习阶段结束,学习会领导、老师与学员谈心,摸清各学员的打算和学习目的。此时,我才知道青年学习会是地下党办的,是武汉解放后走出地下,正式露面的组织之一。当时革命形势发展快,各战线工作人员奇缺,他们通过办学习会,吸收先进社会青年,经过培训,向需要人员的部门输送。学习期间,我还参加了中共武汉市委组织的一系列社会公益活动。其中,有中山公园扩建,挑填武展、武商前期工程等。在学习与社会活动中,学校负责人之一的冉老师,渐渐对学员情况有所了解。他发现我要求参加革命心切,在谈话中,他自我表明是共产党员,问我是不是愿意参加革命,如果想参加,他就介绍我入伍,我马上表示,要参加革命,并感谢他。他当即写了一封介绍信,要我到湖北人民革命大学报名。报名处设在武昌张公堤一栋旧楼房里。对我而言,报名、考试、录取不过是随大流,走程序,论文化我是小学程度,数、理、化都不通,如果能录取,就全凭政治信念和介绍信的有力支撑。事情尚未办妥,我吸取前两次教训,暂不能让母亲知道,多次过江的船费,也不能找她要,全是三舅资助。
那时候,我不知道学习会与“革大”的关系,认为考试是学校招生普遍采取的办法,对能否录取,信心不足。那一天,我过江看榜,在名单中一眼看到王国荣三个字,凝思片刻,心神不定,心中想到许多的不可能。我知道自己的底细,于是我将信将疑,自问自,是不是有同名的?不管真假,还是慢慢等,看看以后有没有录取通知给我。半月左右通知来了,此时,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心情终于落下了,我可以高兴地向父母公开秘密。父母认为,我是读书,学习地点又是在黄陂县城,我是回老家念书,于是他们不仅不阻拦,还积极准备我上学的生活用品。母亲缝一床全新老印花被,养父特地到街上买一双当时非常时尚的白色回力牌球鞋,还带我到中山公园与姐姐一道三人合影留念,又亲自送我到黄陂县城革大二处报名。
至此,我决心跳出理发店,离开家门,重新谱写自己人生的第一步理想终于达到。从我五岁稍懂事起,先后在武汉住了近9年,又于1950年3月离开汉口。此时刻,我还未满十五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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