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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读记之四五
——绝心绝语之八
《中篇小说选刊》2012年第1期选载了九位新锐作家的作品。这个“九”使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墨子》中《公输》一文中所写的一句话:“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如果我们把“新锐”中的“锐”这个字赋予一种“锐意进取”的话,我们大概可以从输攻墨守的角度来纵论这一期《中篇小说选刊》。
应该给予肯定的一点是,同样是选自于《人民文学》2011年第11期的“新锐十二家专号”,蒋峰《花园酒店》比独眼的《通俗爱情》从笔者的阅读体验来说就要好得多。同样是80后,《通俗爱情》将爱情滑向通俗的写法让笔者难以恭维,但《花园酒店》则给人一种非常震惊的感觉。笔者在《花园酒店》里找到了新锐的“锐意进取”之意,也找到了所谓输攻墨守的较量。老许所面临的困难,绝不是简简单单可以轻松化解的困难,花园被酒店取而代之的命运、朝鲜战争留下的心灵暗伤、婷婷弱智的现状、许佳明未来的人生走向,都充满了太多让老许无法释怀的情状。而老许又偏偏在此时得了肺癌。可以说现实的步步紧逼没有给老许一丝透气的余地,作者一开始就在收束小说的情节,甚至不惜大量笔墨描述现实的步步紧逼对老许形成的严峻形势,老许的生存绝境迫使老许面对咄咄逼人的现实攻势无险可守,只能利用自己手中的那一堆铁条做文章,也可以说老许就是背“铁”而战。作者在这样一种形势下塑造老许这样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形象,使得父亲这个称谓背后的内涵在输攻墨守中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正是这篇小说最令人感动的中心看点。
随着阅读的深入,攻守体系在不断转换之中得以继续发展。嘉男《谁比谁幸福》赋予了大白梨、朱红、冯元秀三个女性形象不同的攻守观念。在时代的更迭变化中,大白梨依靠不同的小男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断地离婚再婚,释放着自己的青春活力也消磨着自己的事业激情,同样离婚再婚的朱红,则在人们眼中成为了“精明”得“踩着男人肩膀往上爬”并在“踩一个蹬一个”的过程中“完成了三级跳”的成功女人,她们以不同方式完成了自己对“攻”这一概念的诠释,却留下了最终大白梨痴呆,老来风光的朱红难掩内心中无限悲凉的破碎的“守”势。只有冯元秀在攻守如一,攻守相宜的天地之间冲破了“谁比谁幸福”的疑问,达到对幸福的真正诠释。小说最后冯元秀提出的那个比较疑问句,只能在缺席的自身中找到永恒的答案。
王威廉《秀琴》写了一段凄美悱恻的爱情。作者在这段爱情中加入了魔幻化的元素,秀琴数十年如一日苦苦地对爱情的坚守,以装疯的形式展现出来的时候,曾经是那么深刻地打动了笔者。在这个文本中,我们似乎可以在时间隧道中寻觅许多似曾相识的痕迹。秀琴与宝魁的合二为一的爱情,穿越千年时空,翻到金元交际的文学史中,遥相呼应是元好问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永恒余音。装疯卖傻,假痴不癫,形式上统一于头脑清醒的背后,内容上却在从利到益中有了质的升华。与老严对宝魁身心所构成严重威胁的攻势相比,作者更倾向于宝魁与秀琴爱情的坚守,攻守变化中的转型易位,标志着新锐向实力的过渡。
如果说嘉男《谁比谁幸福》着重刻画了三个女性的形象,那么王霜《下个路口见》则通过崔粲的视角来描述三个男人的形象,并通过三个男人的攻守理念折射女主人公崔粲如何在攻守体系中做出选择的过程。在这个中篇小说中,崔粲所面对的三个男人,徐林是一个主张自由,并且具有独立性格的理想男人,他对画画的理解不只是高于崔粲的见识,而且在与崔粲的交往中,也始终把画画这项事业置于与崔粲的情感之上。在情感和事业的过程中徐林的选择无疑是锐意进取的典型表现,而这一点也和曹润东对崔粲产生的身体依赖导致的退守型气质形成鲜明对比。这两个男人的特点在某种角度上可以被认为进攻型代表与退守型代表的典型表现。而人生中不经意的一次邂逅遇到的秋山,则兼具了攻守两种特色。一方面他确实与崔粲之间有情感的需要,另一方面他又能满足对崔粲事业的物质帮助。当崔粲与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擦肩而过时,无论过程如何曲折,作者在心中其实已为女主人公设置好了这个无疑的结局。
周瑄璞《房东》中宁拾得无疑是一个面对城市化进程的攻势采取内心中保持平静的守势姿态的人物形象。宁拾得出租自己的房屋,前后四任房客,其中拾得与第一任房客琴瑟相合的教师夫妻关系最好,而后泥沙俱下,南方女人的私人勾当,小张的家庭负担与心理承受能力的脆弱,直到第四任房客齐丽娜,才重构了普通人物应该坚守住自己的底层本色这一重要内容。毫无疑问,宁拾得也是一个小人物,也是一个不甘平凡但最终也无法不听命于平凡的命运这样的人物。所以,对于宁拾得来说,与其轰轰烈烈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不如平平凡凡守住现有的一切,“守”,这是一个实际行动起来并不比“攻”容易的一个行为。
攻守两大体系第六次对垒建立在赵瑜《方向感》的文本中。在这个文本中,攻击性体系向一个叫黎静的女人打出了一套组合拳。丈夫有了外遇,给妻子带来了性病,与月亮所谓的“逢场作戏”,可疑的其他女人的气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排山倒海的无形压力,卷入黎静的生活之中。面对男方猛烈的攻击,黎静采取了防御三部曲:提出离婚建议的消极防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对立姿态;彻底走出无法忍受的婚姻生活,重新追求自由的积极捍卫。三部曲策略的发展表明黎静最终找到了突破口,及时掌握了“方向感”。另外,这部小说还有一个值得肯定的方面:将这段婚姻从维系到破裂的过程浓缩在三个不同时代的女性谈话上。这一点使得整个文本全部盘活,并达到一种在有限的时空内得以合理并且充分利用资源达到资源利用最大化配置的效果。
从攻守角度去看张惠雯《群盲》不妨结合其创作谈《盲目是一种脆弱》一起解读。如果“盲目是一种脆弱”,那么作为盲目主体来说,它的弱势标明了在攻守体系中它处于守的地位。而相反,敢于对“盲目”进行大胆地揭露,暴露,则标志着揭露主体的强势,攻势。小说中人们对那条半死不活的狗的冷漠态度、在咖啡馆依次登场的各色人物、小女孩挨打后的孤独与禁闭而引发的疼痛与恐惧,小说家的迷茫,构筑了一个相当大的平台,作者在这个平台上从容地演绎着攻守对抗。此外,笔者也可以做出另外一种角度的攻守诠释:一个人盲目可谓之弱势,而使人产生怜悯之情,诠释“守”这层意义,而一群人盲目所产生的冲击力更符合“强势”的“攻”这层意义。类似的比照可参照单独一个乞丐和乞丐群体所构成的强大势力。总之,《群盲》这部小说,仅在题目的隐喻中都建立了强大而多义的攻守立场。
连谏的《老莱》设计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开局:老莱捡了陈胖子的一个平板电脑。这个“捡”,可以诠释为“得”,只不过当失主被确定时,“得”具有了一种“非法性”,甚至具有了一种非道德性攫取进击的色彩。作者从这样一个带有灰色性质的事实出发,描绘了老莱由得到平板电脑后的心理状态到买了一个平板电脑还给陈胖子后心理压力得到释放和消解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通过老莱的眼睛看到充溢在底层人物现实世界中无法避免的一轮又一轮的攻守风暴。这当中最为明显的莫过于马文文和蒜头的悲剧性命运。马文文与儿子的感情熔铸在残酷的现实生存中,变成了她为了儿子的前途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并且还企图搭上老莱让他在自己死后为儿子保守住她不曾为儿子知道“秘密”的另一面,尽管现实给了她否定的答案,马文文最终失去了生命也没能保住秘密,但那“最干净的盘子”却可以使每个人在唏嘘不已的命运感慨中动容,并且促使着文本在最后给老莱安排了一个温馨的“剩了一个好觉”的结局。有一个好觉是多么难得啊,世上并没有多少人能得到一个好觉的。蒜头在马文文面前的强势和老莱面前的弱势在文本中从容地表现出来,攻守体系在老莱虚拟的一个黑社会中彻底崩溃,那个漆黑而窒息的晚上成了蒜头的终极梦魇。
《中篇小说选刊》2012年第1期的收官文本是袁亚鸣的《泄密》,《泄密》和《群盲》相比,《群盲》是暴露盲目而形成的“攻势”,而《泄密》则围绕着期货市场中多头空头构筑了盲目的攻势。在这个文本中,多头和空头建立了一个特殊的攻防体系,在这个攻防体系中,无论是多头还是空头,他们对多空点的攻守演绎都显示出一种异于前者的盲目。多头到底在什么情况下停止攻击的态势,空头又在什么状况下走进疲弱的守势,这些因素并不掌握在多空头持有人手中,而被维系在一个在期货市场中叱咤风云的“神仙级人物”赵部长身上。然而这个赵部长,只是一个“只能谋富不谋身”的人,他能驾驭期货市场,却不能预知自己的命运走向,“谋富”的成功无法阻止生命被他人图谋的下场。这就足够证明:能够在期货市场全身而退的,也只有守得住自己的内心世界不被贪欲妖魔化的那些人,也就是钟二毛这样的小人物。
苏东坡曾经有诗云:“淡妆浓抹总相宜”,今番笔者用其“总相宜”三字,而另外取义,作为对《中篇小说选刊》2012年第1期的感悟,那便是:输攻墨守总相宜。攻击与防守总是如影随形,相伴始终的,没有攻击就没有防守,同样的道理,没有防守也就无所谓攻击。在武侠小说中虚构的“独孤九剑”,看似没有防守,但它是以攻代守,攻击的同时也就诠释了防守。所以在小说中选用攻击的姿态还是防守的用意来组织小说的情节,都无法导致对立面的消失,也就是说,攻守两环在文本中共同交织出绚丽的色彩,为本期《中篇小说选刊》增强了难忘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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