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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中川机场,已近中午,未敢惊动兰州的同学。因为自中川机场到兰州,尚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走遍国内诸省市,觉得除了拉萨,就是兰州离机场甚远。飞机上没有心情吃东西,出来后,阳光朗照,在机场附近的一家牛肉面馆里,吃了一碗牛肉拉面,味道一般,我原是留着肚子,去吃马子禄或金鼎的,每次过往,这两处的拉面,倘抽得出空,还是要吃一碗的。饭间给母亲报了平安,也问二妹是否已经到家,着手安排百日之祭的事宜,谁知,故乡的风俗与我设想的大异,原以为堂前或门楣之上还是要扎黑纱,挽白幛的,待隆重祭奠过后,才除服换孝,后来母亲反复解释,说本土风俗,百日换孝,没有这样操办的,我略感失望,觉得不远千里而来,多少得有点响动,毕竟是父亲百日之祭,但母亲执拗,说,要响动,等周年和三年纸吧,现在响动,肯定不合适。没有办法,只有遵从母命。二妹已到条山,她与小妹一起上街置办所需,显然母亲准备从简了,我再与母亲商量,干脆买一只整羊吧,这样也显得利落,母亲说,现在一只羊很贵,我说贵就贵吧,母亲说,好吧。
中川机场离故乡虽说也有一段距离,但直接出去,较之去兰州,再转道要截近得多,于是告诉母亲,此行时间甚紧,午后暂不回家,而是取道上沙窝铁石厂去看望宗福,他在我们这个小支排行老三,两个月前不慎触电,先后送往兰州,北京医治,最后拣回一条命来。我一直牵念,在上海时,就有电话联系,上沙窝很远,到条山后,再转乘妹夫其治的车。原想宗福一张脸彻底被毁,该是卧身在床。路不熟,走了很久,远远地望去,他居然和弟媳站在路边迎候。我与他将近十年没见了,在父亲的葬礼上,兄弟重逢,没有顾得上说更多的话。电击是很意外,也很严重的事件,能够保住命,算是奇迹了。现在头颅上和腿上的创伤已接近恢复,一只眼睛已完全失眠,但从外面看上去,却与正常的眼睛没有两样,我多少觉得安慰,也同时安慰他们,毕竟另一只眼睛保住了,也劝他们对即将到来的伤残鉴定和理赔不要过于焦虑。天渐渐黑下来,宗福说,家其实离铁石厂不远,那意思是要我去坐坐,这么远的路来了。我体谅他的心情,就答应去坐坐。又驱车三五里。九妈也在,眼睛红红的,估计为此事,没少熬眼睛。已有亲人提醒,当着她面,慎谈家事,我一进门,就掌握了话语权,尽量不给她以任何哭诉的机会。
本来稍坐坐就走,但他们执意留饭。也没什么饭,是拉条子,现成的肉没有,现成的鸡蛋倒有一筐,但我是不吃鸡蛋的,这倒让他们有些为难,我说,有土豆吧,炒一盘上来,干拌就好,果然很好,我吃了两小碗。饭毕,归乡。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母亲还在家等着,说好了,晚上要回去的。行前,给宗福送了一本我为父亲百日祭专门印刷的小册子,特意叮咛弟媳,待他眼睛好转,再拿给他看。弟媳见车顺便,也想赶赴中泉,去给父亲烧纸。暮色苍茫,车子折回时,又将宗福送至铁石厂门口,灯影下,有三两人在,其中一个,觉得脸熟,他握着手,说,正在讲你八九学潮时的风云,我没有说话,进门看了一下宗福临时的住所,他被安排到门房的套间里,在这里吃药,打针。条件虽简陋,但也算个过渡,医院是住不起的。房间烧着炉火,想来故乡一带的夜晚已寒,嘱他们睡觉时开间小窗,通风,防煤气重;天还不算冷,屋子极干燥,让他们夜里不妨取半盆水,置于炉边,略加润气。最后,看了宗福略久,握了一下他的手,劝其安心,也谨言慎行。我这老弟,性格憨厚,踏实,我担心他好人好心,万一被厂方利用。沿着大渠,车子曲折地行进,也一度走上岔道,所幸很快迷途知返。夜里十点,到家。其治的车,开得稳,我反复提醒他,要慢一些,慢一些,想象得出母亲在家,心一直紧着,一分一秒,都是煎熬,现在,终于到了,她脸上有了平安和静的神色。
一屋子,满是人。该来的,都来了,唯缺大姐,要到明天。我既兴奋,又困倦,母亲上饭,象征性地吃了些,写对联的纸张,已被裁好叠好,等我挥毫,原说只贴堂前和大门,现在又说所有的门都得贴,只有边拟边写,身乏,找不到墨感,将就写了。一夜无话。虽是长夜,天不久就亮了。天亮,到沙河对岸的梁上,去看羊。母亲让我负责,同族的叔老子,以及三两兄长皆去。此前,母亲已托人说好的。羊圈里有一种羊骚味,不难闻,当然也难说好闻。众人深入羊群里,掂量那只羊的究竟。羊非圈养,都是山里吃草的,看上去不肥,但显得精壮。我说,这样的肉吃起来才有味。羊总是善良的,当身子养得差不多时,总免不了要挨上一刀。嗷嗷待毙前,这羊要被郑重地供起,等领过后,才做牺牲。太阳升起来,很好的天气,有一点云,正是这一点云,反倒使阳光更加透彻,天空更加广阔,我也因之少了许多沉哀的心,有点喜悦起来。我相信父亲地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的。母亲说我瘦了,我说自父亲过世后,一直平静不下来,头上零星地,也开始出现白发了,母亲心疼地理了一下我的发,说,妈没用,尽让你操心。除了族人,来了不少远亲近邻,隔壁的车老师过来帮助贴对联。贴毕,便开始领羊,一干人披麻戴孝,紧围着。
领羊是故乡民俗之一,也是祭祀仪式之一种,这羊必得是羯羊,据说代表亡者灵魂,领羊时,将羊耳,尾巴,四蹄,乃至周身,用酒或水洒洗一番,然后七嘴八舌,由我们这些做孝子的,说出父亲未尽之愿,若羊摆耳,抖动全身,即为应领。我对之多少是有疑虑的,在我看来,羊抖动全身,并非亡者显灵,仅是羊出于本能,想抖掉身上那湿漉漉的水珠而已,这样疑虑,自然有失庄严,但本乡本土,也有各种丧事,有些羊如何泼水,如何哀告,就是不领。现在这只羊,站在我的眼前,半个时辰前,它与我还是陌生的,甚至未曾谋过一面,而现在,它居然就身寄父亲的亡魂了,我有些怀疑,又有些虔诚地望着它,它的眼睛那么柔和,柔和得让人忍不住想起那些古往今来被命运践踏和损害的人。它披着阳光,很安静地站在跪着的我们中间,身上的水珠,一落一闪,它望望这个,瞅瞅那个,偶或用嘴和鼻子吸吸地面,更多时候,它还是望着大家,大家循循善诱,猜谜似的,问了这个,话那个,我不小心说了一句,这羊便拔展身子,抖动全身,然后大家哭成一团。领羊结束后,就是早饭。饭后,条山和陈庄的几个叔老子来了,我吩咐几个兄弟,鸣炮致意。这里面的永贵叔,要特别表彰。父亲过世时,他这个校长,与诸多教师在江浙沪一带旅行,闻听噩耗,中止旅行,风尘仆仆地赶回中泉,为他死去的五哥主祭,也给我这个目前尚不成器的晚辈以莫大的安慰。这次父亲百日祭的前一天,我们当家的一个兄长的小女出嫁,请了他,他托人带了礼,人却因为事多,没有过来,而今天我一个电话,他就率领其他两个叔老子,驱车而来,我焉能不对之奉以鸣炮的国礼?
去坟上。秋天的山川,不怎么荒凉。毕竟不是严冬,树和草色,尚能见出一些。父亲的坟地,在前川。临行之前,母亲横竖要去,遭到了一致反对,尤其小妹和小叔。据说祖父去世时,不到百日,祖母就跟着死掉了,大家担心家族的命运会在母亲身上重演。我看她那么渴望,就说不妨让她去看看父亲,尽管在电视所刻的碟上,她看过父亲的所埋之地,但她还想实地看一眼。我斟酌了一下,同意她去,这是她此刻的心愿,就应该满足。父亲过世百天了,这一百天里,尽管父亲也时时萦绕在我们的眼前,但要论思念,我们谁也比不上母亲。在这点上,我特别能将心比心,但小妹年轻,她固然也能想到这一点,却未必有我体验得这么深。我说,妈这么想去,就不要阻挠,她无非是去看看父亲长眠的地方,即使到了坟头,想哭一场,就让她哭吧,也算是发泄,但小妹威胁我,说,你今天让妈去,妈就回不来了,这句话让我顿时毛骨悚然,当时手里就惊出了冷汗,我一时也没了主张。母亲见我为难,就回去了。我有些感伤,但也因此心定。车子要走,阳光很好,母亲突然又被小姨夹着,送出院门,说,没事的,让你妈去,你妈这身老骨头,没什么的,家里有我,你们尽管去,你妈还有那么多放不下手的事儿,她暂时死不掉,小姨说得干脆,于是下车,将母亲搀上来。
阳光很暖,有母亲坐在车上,我觉得很踏实。花圈和黄表等都在第二辆车上,已开出很远,小叔们的第一辆车,早已看不见了,为母亲的去与不去,我们这一辆,耽搁了一阵子,自然就成最后一辆了。母亲坐在车上,我担心车颠簸,让开得稳当一些。大姐和姐夫都来了,就坐在我身边,车走的多是山路,会扬起一点土尘,但很少。我很久已不至这样的山川了,山川寂寥,满目是坟茔。母亲说,就这么一点山,死的人越来越多,埋人的地越来越少。一车人都说着话,我没有说话,眼泪却流下来,我突然有一种巨大的悲伤。又行了半里地,沿一面山路下去,就到了父亲的坟地。阳光很好,我们跪下来,供上祭品,事先我让母亲保证过,可以哭,但要控制。母亲很坚强,母子抱着,哭了三五分钟,而小妹,以及弟媳她们,就哀嚎不止,怎么劝都劝不住。这些年,我们多在远路,父亲弥留之际,小妹照顾得最多,自然也最能领略父母垂暮之年的孤寒,而弟媳由于丈夫突然被高压电击,面对茫茫的,不可预料的未来,因而心酸,大放悲声。祖父和祖母的坟,也在附近,给父亲烧纸前,去祭祀了一下。父亲的坟茔很安静,藏风聚气,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自八九学运后,我对主流的学问一下子失去了热情与兴趣,那一阵子,思想沉郁,苦闷,结果就走向了虚无与玄学,多年下来,对命运和风水之术,多有涉猎。当父亲去世后,除了发丧,最看重的,还是为父亲如何择地。父亲还是有造化的,这么上好的一块地,十几年来,没有阴阳敢用。父亲去世的次日,本地的阴阳,带着我和小姨父满山遍洼寻龙觅砂,我当时就弃备选的另三两处,独独选了这一穴。
该踏上归程了。门庭若市之后,必然是门可罗雀,甚至,就连雀也少了。叔老子们,兄弟姐妹们,侄儿侄女们都散了,而我也必不可免地要回到上海这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返程的机票已预定好。多想陪母亲几天,在家的几天里,我极少出门,父亲百日的那天,我奉酒再三感谢族中的老者,亲人和众邻,没有他们,仅我一己之薄力,是无法将父亲安置成这样的。动身前的这个夜晚,很短,又很漫长,想与母亲住一起,但母亲说,自己咳咳嗽嗽的,影响我休息,还是让我去北屋住。天明,置出一桌餐饭,丰盛。我有胃口,但没有肚子。此前我提议,又请了两个那天被疏漏的长者,他们是父亲生前的朋友,又是父亲临终前一直在身边的人。因为这次出席父亲百日祭的来客名单,出自本族的一个兄长之手,我不好说什么。母亲说,你马上要走,要不,下次吧。我说,这些人,见一面,少一面了,我可以再推延一小时走,一定要让这两个老者到家里来捉个碗,吃顿饭,否则,很过意不去。此次遗憾的另一件事是,父亲百日纪念册印得少了,当我签名赠书,那些没有获得赠阅的,脸上分明有失望。按此前的行程,想在兰州滞留一夜,很想兰州的同学们,但为了母亲,这预留之中的一夜就耽搁在家里了,为了弥补对那两个长者的疏漏,这预留之中的一个小时,就又不属于兰州了。
本来一早起来,就致电茂森,想在兰州聚聚,父亲过世,首先是兰州和白银的一拨同学,在开吊之前,给我以感动和支持。茂森让我早点出发,争取十一点前赶到兰州。飞机是下午两点四十的。接我的司机来自白银,他十点钟到家,在白银车站,与表妹林子匆匆一见,兰州预定的聚会,显然是赶不上了,茂森数次来电问询,我很不好意思,他说,要见面的同学,都约好了,让我务必赶赴,但再怎么赶,时间就那点时间,于是茂森又挪地方至滨河北路的新黄河楼,这样走机场顺道。老张不在兰州,据说去敦煌,嘉峪关一带巡视。上午,为到兰州,也惊动了怀钦夫妇,眼看这行程,被我的不理性安排,给煮成一锅粥。聚是聚不成了,酒只有等待下次了,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与大家,茂森,晓波,杜林,明章等,在东站握了一下手,算是告别,然后很狼狈地钻进车里,往机场逃窜,心里恨自己,有时太性情。怀钦夫妇驾车飞速送我至机场,许是对我不守时间的报复,飞机居然先是晚点一个小时,后来又不要脸地晚点了三个小时,让我在机场苦等,许多乘客都大吵小闹,我安静地坐在一边,看候机厅里的一部无聊的韩剧《火花游戏》,当我安全地被降落在浦东机场时,已是灯火万家的夜里九点了,给母亲报了平安,母亲刚睡下,嗓子略有些沙哑,她说,你一走,家里就冷清了,我说,妈,想开些,春节时,儿子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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