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都有少时的玩伴和同学夜访，白天他们都忙，再说，白天家里人进人出的，也没有相对安静和空闲的时间。回家是兴奋的，也是很累的。鉴于母亲病弱，这次就一改以往的旧习，不再与母亲深夜聊天，想让她早点入睡，很有些不忍，不忍这长夜就此荒废，但母亲毕竟年事已高，兼之父亲去世的打击，身体，心气已大不如前，已反复督促给她输了液，吊了针。当晚饭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或看电视，或随意聊天，母亲多半会不知不觉地睡去，没有一点鼾声。

母亲总说，每次你一来，家里人就多，就很热闹。我听了有些黯然，这恰与母亲的喜悦形成反照。平日里，家里萧瑟，自父亲走后，每一间屋子都显得空旷，寂寞，每一间屋子都仿佛半张着嘴唇，似乎要诉说什么。家兄沉默，老母日衰，看着他们相依为命，而我大半年里，千里迢迢，四度还乡，妻子理解，又不理解，毕竟家中幼儿，每天上学，需要接送，人到中年，水落石出，欲奉老母至上海，但她无论如何放不下长兄，放不下家。

每有少时的玩伴和同学夜访，我都叮嘱他们，要对老母多加照顾，他们实际上一直替我分担着这些。母亲硬强，凡事都一个人抗着，一直不想打扰别人，但一个人心气再硬强，也硬强不过岁月，毕竟七老八十的人了，加上多病的身体，就是一块钢，一块铁，都磨得差不多了。这次父亲百日祭，原是想隆重地办一次的，但母亲不同意，说，除服换孝，就我们本家的，烧烧纸，去墓地祭奠祭奠就行了。我知道母亲心累，就依了她，但也多少有些变通，也就是除了本家的，也请了一些该请的，有远路的，有近处的，热闹还是热闹的，母亲反对唢呐，于是就放了不少的炮仗，盈门的大字，红的对联，我亲自书写，想着给母亲多长点精神，毕竟沉重的，悲哀的日子太多了。

夜静极。我的这些少时的玩伴和同学脸上都有点沧桑了。我们断断续续，说着话。我有时困倦，有时也与他们一样兴致勃勃，困倦是自然的，而这勃勃的兴致，则持续不了许久，我多半勉力为之，以便与他们过分的热情相称。我们谈旧忆往，也听他们讲述当下的种种，总之，愤懑的，忧患的话题不少，有许多时候，我觉得他们所关注的国事民生，比我要深刻，热切得多，我对世事向来是冷漠的，即或在我的文字中，都是一笔带过的。是夜，我是住在北间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本来北间，连同南房，正屋的四壁，都是有些暗旧的，尤其正屋，因了父亲多年的吸烟。母亲总是为了儿子所谓的体面，不顾当时瘫痪不便的父亲，不听儿女一再的阻劝，硬是在父亲去世的前半年，将所有的屋子都粉漆一新，这样，每一间屋子看上去，都像是新房，有着一种干干净净的白。

我感慨着。整个故乡在沉睡着。当我送夜访的少时的玩伴和同学出门，听不见一点动静，即使是狗叫。近十年来，不仅空中，树上的鸟少了，就连我们幼小时所熟悉的狗都没有了，而触目所见的是横空而过的高压电缆和兀自耸立的，尖锐的移动通讯塔。当然，故乡夜晚的星空依旧是深邃和灿烂的。每每后半夜，因为母亲给我肚子里的吃货太多，我都会走出院外，径自来到门前宽阔的沙河里出恭，此时，漫天星斗覆盖着我，而我就势蹲下，听任秋夜那带着凉意的轻风，掠过我的阴囊和腿间。

                                    2009年11月2日，上午10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