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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去哪儿(六)

(2016-06-17 21:48:59)
分类: 家庭
爸爸去哪儿(六)

周国平在《孤独的价值》里提到,“在斯托尔(爸爸去哪儿(六) 斯托尔是谁?)的书中,孤独的最后一种价值好像是留给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的。他写道:‘虽然疾病和伤残使老年人在肉体上必须依赖他人,但是感情上的依赖却在逐渐减少。老年人对人际关系经常不大感兴趣,较喜欢独处,而且渐渐地较专注于自己的内心。’作者显然是赞赏这一变化的,因为它有助于老年人摆脱对人世的依恋,为死亡做好准备。”


不知道老年痴呆症是不是格外体现了这一点。自打2013年老爸第一次走失,到现在已整三年了。现在每次回家,即便确定他是认识我的,也仍然感受不到他对我之前那种情感。情感淡漠据说是阿尔茨海默病早、中期的症状之一,他对我的态度,让我总是疑心是不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使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爱我了。


去年6月爸再度走失后(他在14年12月底摔断了股骨头,手术换了人工的,之后很长时间他都不敢走远,也没走丢了),我曾写过这样一段话: 爸爸去哪儿?他自己也并不知晓。也许他正走向一个奇异的世界。那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并不划分得这样明显,脸孔、名字、事件等不过都是些斑驳的光影,在那个空间晃动。那个世界的运行标准只是感觉,道理什么的在那里不再被认同。那个世界一切都只依自己的意愿行事,那个世界也许也很痛苦,但你不会了解,因为他也并不自知。
 
 
他的状态让我感到疏离,让我不知以何种方式与他沟通和交流。他前所未有地敏感,爱面子,性格里的固执和我行我素更加突出。其实即便是这样,他的每一个情绪的细微变化,妈和我们还都能找出根由。真正的亲人,不需要了解,就能够懂得。
 

三月末搬到楼上跟二哥家一起住以后,爸的健康状态明显好转,妈也没有之前那么辛劳了。一开始的时候,爸会突然地要求“回家”,有时甚至会在深夜。半个月以后,他逐渐接受了不再回去了的事实。天气渐渐暖和了,二哥二嫂会经常带他下楼散个步。他于是有了自己固定的散步路线,下楼后前行约二十米,右转,走到小区里一个小池塘旁边的亭子下坐上一阵;起来再向西边另一池塘边,在三个露天桌椅中的一个坐定,再待上一阵,然后就起身回家。回家后待不上一会儿,就又惦记着出来。为怕他自己偷偷走丢,每次大家都会在屋里把门反锁上。结果他开始盯门,只要听见门响,有人进来或者出去,他就立刻会到门口拿起他的帽子戴上,然后穿上鞋就要出去。


有个周末我回家,带着他下楼溜达。其实是他带着我,先到那个亭子,他坐下,并指着对面的椅子,让我坐那里。我说我愿意站一会儿,顺带锻炼了。我们看着几个6、7岁的孩子在池塘边玩耍。我问他,爱看孩子吗?他说,都不认识,人家都不搭理你啊。他现在很喜欢小孩儿,只有在看见小孩子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坐了一会儿,他说:“西边那儿有三个桌子,看见了吗?去那边走走,然后就完成任务了。”他每天还需要完成的任务还有吃饭。也许是无聊,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一想起来就找饭吃,即便刚吃完饭没到一个小时。很多时候妈竟然纵容他,说他大概饿了。好吧,我们真的不那么明白老人的世界。


有多久没和他这样单独呆在一起?30年?40年?小时候,他是高大、力量和安全感。 他骑车,我坐在前面的横梁上,二哥坐在后座上;看电影,我是坐在他腿上的小不点儿,电影情节总是似懂非懂,最后总是睡着在他的怀里;丢了心爱的“套帽”,我哭着去单位找他,他擦干我的眼泪,告诉我没关系,会再给你买一个。他是个一直乐呵呵的好人,同事邻居们说他是“实在人”,妈也经常说他“傻”。而他现在终于真的“傻”了,没能如我们所愿长成我大爷那样乐呵呵的慈祥老头。我大爷今年85岁了,上个月看到他,还跟从前一样,弯起月牙一样的眼 睛对我笑,一口整齐的白牙。除了背有点驼,哪儿都没什么毛病,还能天天出去打个麻将。


 妈最近身体不好,心悸失眠严重。小二嫂跟我说的时候我一下子有些警醒了,可别光把注意力放在“需要照顾”的爸身上,忘了妈也是亟需照顾的老人呢。妈住院检查了,在医院住了两宿。虽然说并不大碍,也需长时间的调理。妈不在家的日子,爸竟一次也没问起过。而妈却时刻惦记着他,这个一辈子都没让他满意过的老伴。妈回到家,问爸:“这两天我上哪儿去了?” 爸看着妈,”你上哪儿去了,你哪儿都没去,昨天你不还带我下楼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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