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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菜

(2012-10-27 16:34:14)
分类: 家庭

爸妈这次打架不过是为了晒个白菜。

当初妈去路边车上买白菜的时候,爸就倔倔地对来输液的Z姨说:“我才不吃呢!”但毕竟仍去帮着把白菜抱回了家。

那天早上,妈喊爸过去帮她把白菜搬到外面晒上,爸没好气地说:“不去!好好的白菜干哈总晒,都晒坏了!”然后争执升级,爸狠狠一推欺身过来的妈,妈的头一下子撞到墙上,磕了好大一个包。

我过去的时候爸没在家。后来就看见他七扭八歪地从远处走了回来,腰弯扭着,长腿也不那么灵便,戴着那顶我不喜欢的黑皮有檐盔帽。

“谁家的白菜不得晒呢?让你干点活,咋就这么执拗呢?”我责问他。

“干啥活?我啥也不干!晒啥晒?搬来搬去的帮子都掉了!好好搁那儿得了!你看我买的大葱,买完就搁小房里了,看能不能坏!”

现在的爸有好多让人搞不清楚的理论。他最近每顿饭都要翻出他藏在某处的宝贝白糖,狠狠地挖出一大勺,和在米饭里,再泡上点水,又把菜稀里呼噜地和进去,然后稀里呼噜地吃下去。我看见总要阻止:“这么大岁数不能吃这么多糖哦,容易血糖高。”他解释的理论让我目瞪口呆:“你不知道,我天天吃恁多药,太苦了,胃受不了,得吃点糖混合一下。”

他所说的吃的太多的药,是感冒胶囊,还有他自己不知从何搞来的“补药”。感冒胶囊他说是用来止疼的,不吃不行,浑身难受,已经吃了很多年了,成了瘾,我们都管不了他。“补药”更是神秘,妈偷偷拿来给我看,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而且,他真的啥也不干了,饭菜得妈做,屋子得妈收拾,他大部分时间躺着,因为他脑袋“迷糊”。不迷糊的时候,他就出去溜达了,看见塑料瓶子纸盒箱子,都必须要捡回来,然后集中在那间小仓房里,攒够了卖钱。

爸今年75岁,妈72。

 

妈说:“你上次带我去的,根本不是咱们的家!你爸后来去了,说咱们还差一趟房呢。”

我一下子无语了。

“怎么会不是?我连咱们家都不认识了么?”

“你爸说不让我告诉你,说那时你还小。”

“我还小?我那时二十多岁了啊!小么?不正是记忆力最好的时候?你竟然相信我爸的话不相信我!”

“我去的时候也觉得,咋这么快就到了呢?那条胡同挺长的呢。”

我。。。

上一个礼拜天,爸突然要我和X君带他们去三角洲那边去看看,因为他老听说这地方现在开发了,年轻的时候他还去过呢。回来的时候我就突然想起来顺便带他们回了趟老房子。

那片平房还没被拆迁,我沿着电视塔找到我们原来的家,前后都是北京平的两间房,中间是小小的院子。爸不下车,因为大侄儿睡在他怀里呢,但他说是根本不想看。我和妈还进到后房的屋里去了,房里的结构一点都没有变,东屋朝向走廊的窗玻璃上贴的窗纸甚至都没有换,20年过去了,外墙的绿色水刷石也一点都没有剥落。

但妈没有印象了,她记得的是更早以前的房子的样子。后面的房子是哥结婚那年翻盖的,同年,她决定自己开诊所,早晚和爸都住在诊所,然后整整20年就基本都没回去。房子是哥嫂住了4年后卖掉的,前房被现住的人家改过了,从原来窗户的位置开了门。妈说:“门本来就是从中间开的,你四姨当年住在这儿。”四姨当年住的,是翻建前的前房,根本不是这一座。

妈对我的话将信将疑:“要不咱再回去看看,我觉着那条路没那么短。”

她宁可相信她和爸更深远的记忆。不是么?记忆里的小巷总是比现在的深长许多,记忆里的我,还很小,记忆里的那个家,对他们来说,也根本不是这个样式吧?

 

的确,搬来这个房子时,我刚刚上小学。我记得那天放学,他们两个人正往院子里填土要垫得高一些,那时她们真年轻啊,妈还不到我现在这个年纪。

到了这个时节,家里买大白菜,不是几百斤,而是上千斤。院子里、房顶上,到处晒着白菜。白菜不一直是要晒的么,爸你不记得你甚至到房顶上去拾掇白菜,然后再把它们渍到两个大缸里?

他不记得了,他甚至根本不要吃什么白菜!他们这几年都不渍酸菜了,妈是因为胃不好,渍了酸菜也不敢吃。爸呢?他怕麻烦。他们老了,不干这些重活,我们觉得挺好。但是今年,爸甚至说,他不吃白菜。

 

爸不愿听妈和我数落他,穿上鞋又歪扭着走了。家里没有别的什么,我就炖了白菜给妈吃。妈说,这白菜炖了,还真好吃啊。他们老了,连做顿饭吃,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晚饭的时候,爸就往他的白糖和饭的碗里倒了些白菜汤,稀里呼噜地吃了饭。

我临走的时候他不顾我的反对,拼命往我的车里抱白菜,因为怕妈来回搬来搬去把白菜都晒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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