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皖江南岸的池州,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夏商周时属扬州之域,春秋战国为吴、楚之地,秦为鄣郡所辖,汉归丹阳郡,隋属宣城郡,唐武德四年(621)始设池州,从此一直为州府所在地,是池州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吴越文化、荆楚文化和中原文化在这里融汇流传,孕育了灿烂的地域文化,文化底蕴深厚,池州傩是其代表之一。
池州傩主要流行于佛教圣地九华山北麓方圆百公里的贵池、青阳和石台等县(区),尤其集中于贵池刘街、梅街、茅坦、棠溪、解放、墩上、里山等山村和圩区的姚、刘、章、唐、金、曹、吴、韩等几十个家族,史载"无傩不成村",特别四大家族"一是源头李,二是渚湖姜,三是茅坦杜,四是元四章"名声显赫,至今仍以宗族为演出单位,以请神祭祖、驱邪纳福为目的,以戴面具为表演特征的古老艺术形式,其主要表现有傩仪、傩舞和傩戏。它汇蓄和沉淀了上古到近代各个历史时期诸多文化信息,内容涉及到人类学、民族学及宗教、历史、民俗、美术、音乐、戏剧等多种学科、多个领域,内涵十分丰富。这对研究古代艺术、民族宗教、民间信仰和皖南地区政治、经济和文化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和史料价值,被专家誉为"活化石"。本文就池州傩及其活化石价值予以简要阐述,不妥之处,谨请批评指正。
一
傩,源于原始社会的逐疫活动,是世界共通的文化现象,按照演出对象、演出场所,其分为民间傩、宫廷傩、军傩和寺院傩四种①。池州傩属于民间傩,即孔子所称的"乡人傩"。②。纵观池州傩发展历程,其有三大发展期。
一是唐宋时期。池州依山傍水,自古以来经济较为发达,这里不仅盛产稻米鱼虾、油麻蚕桑和林茶,而且选矿、冶炼等手工业已具规模,如贵池梅埂冶等一批商周铜矿冶炼遗址的发现、贵池徽家冲春秋青铜器窖藏和秦"半两"钱铜范的出土等等。到了唐宋时期,全国经济中心开始南移,由黄河流域逐步向长江流域转移。这时的池州,冶炼、铸钱等手工业特别发达,大规模开采铜矿和铅锌等矿,诗仙李白的诗句"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③、"鸡鸣发黄山(指贵池棠溪黄山岭),暮投虾湖宿。……提携采铅客,结荷水边沐"等④,形象地描绘了当时的情景。宋代,朝廷在池州设立永丰监,每年铸铜钱二十四万五千,同时又诏池州铸铁钱⑤。经济的快速发展,政治上的稳定,水路等交通的便捷,以及文化交流的频繁,尤其唐贞元年间,新罗国(今韩国)僧人金乔觉(国王金氏近属)就在附近的九华山圆寂,其遗体趺坐于石函中,三年未腐,人们信奉这是地藏菩萨现身!池州傩也得以快速发展。
这个时期的池州傩,以祭神、祭祖为主,表现形式由逐疫去邪、驱鬼、敬神开始向敬神、娱神、消灾纳福的方向转变,不仅举行驱疫去邪活动,且与敬神、娱神和祭祖等其它傩祭活动有机地结合,施行"春秋两祭","春祈年而秋报实",特别是祭祀池州最高的"土主"(当地百姓尊称"案菩萨")--梁昭明太子萧统的活动十分隆重⑥。晚唐诗人罗隐《文孝庙》诗云"秋浦昭明庙,乾坤一白眉,神通高学识,天下鬼神师"⑦,《池州昭明会记》也详尽描述了当时"昭明会"的情景,"池故事八月十五日为梁昭明千秋。……是日,诸家扮会迎神者,可扮为关状缪、为城隍、为七圣二郎、为玄坛。其扮也,则各骑乘,奉面具……"⑧。但这时的池州傩,只举行祭祀仪式和傩舞表演,但未形成具有戏曲特征的傩戏。
二是明清时期。查看家谱等文献资料,池州有傩事活动的宗族,大多从明洪武年以后从外地迁徒而来,如章氏宗族从福建迁至安徽泾县,再从泾县迁移至贵池,姚氏宗族从山东迁至江西,再从江西迁移至贵池,刘氏宗族也从江西迁到现居住地,有些是从本省徽州等地迁徒而来。这些家族,有的曾有从政的背景,有的曾从事商贾行业(如徽商从明代起逐渐兴起),他们将官场上、商品卖买过程中等"娱乐"带到池州,与当地原有的傩祭、傩舞相融合,逐步形成既有戏剧情节、表演程式,又有角色行当和舞美砌未等戏曲特征的池州傩戏,这个过程不晚于明代中叶。明嘉靖(1522-1567)《池州府志》"时序·逐疫"记载"凡乡落自十三至十六夜,同社者轮迎社神于家,或踹竹马,或肖狮象,或滚球灯,妆神像,扮杂戏,震以锣鼓,和以喧号,群饮毕,返社神于庙。"有的家族直接称其"傩戏",如贵池元四章根富收藏的清光绪甲申(1885)重镌的《梨村章氏宗谱·风土篇》"新年蛋茶相馈,开筵请亲邻,作傩戏……"。这个时期,池州傩分布广泛,仅贵池,村村都有傩,"无傩不成村",而且仍旧施行"春秋两祭",举办的规模浩大,不仅举行傩祭、傩舞,"高鼻黄须日逐雄,金目文皮猛兽扑"⑨,同时又搬演傩戏,达到娱神娱祖又娱人之目的,特别是一年一度 "青山庙会",将池州傩事活动推向高潮。光绪三年(1877)重修《姚氏宗谱》"信仰篇·傩戏"载,"演时,铳爆鼓乐,喧阗达旦。而元宵清晨,更以卤簿导神至青山庙文孝词,俗谓之'朝庙'。……耆老言,古时朝庙,仪仗外,有秋千、抬阁、高跷诸胜。又选俊童十余,着梨园服,扮故事,立人肩窝上,名日'站肩',其壮丽繁华与江渐等处赛舞无异……"⑩
三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至今。1983年贵池刘街殷村姚姚官保在夹墙中发现"文革"前的三牧面具,便与村子老人们商定,请青阳庙前雕匠林宗林和其祖父重刻,补齐了其余面具,率先恢复了家族的傩事活动,其他村子如太和章、南山刘、姚村、茶溪汪、老屋唐、东山吴、东山韩以及邱村柯、荡里姚等傩事相继恢复。这个时期,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王兆乾先生,他是调查研究池州傩第一人,在他的大力宣传与推介下,池州傩引起中外专家学者的高度关注与重视,他们纷纷来池实地调研,成果显著。1987年"全国首届傩戏研讨会"在贵池召开,这具有里程碑性质的意义。同时,人们观念特别是政府部门开始认识到池州傩不是搞迷信,而是中国优秀的民族民间文化遗产!目前池州已成立"池州傩"文化遗产抢救保护组织,着力抢救保护与扶持乡村傩事活动,使之成为文化旅游资源。近几年,池州傩先后赴新加坡、韩国以及德国、匈牙利等国家进行文化交流演出,社会反响强烈,池州傩又焕发出新的生机。
然而,池州傩也经历了几大摧残期。一是元未明初之际,南方红巾军起义,元至正十一年(1351)陈友谅部将赵普胜攻占池州及诸县,十七年(1357)朱元璋部将常遇春占领池州⑾,后来,两军长期反复争夺池州,池州成为战争的主战场,至明朝初期,池州"土地荒芜","居民鲜少",很多地方是"无人之地","道路皆榛塞,人烟断绝"⑿。长期战乱,再加上统治者残酷压迫、剥削以及自然灾害等原因,池州百姓民不聊生,逃的逃,亡的亡,其傩事活动几乎废止;二是太平天国时期,清咸丰三年(1853年)至同治二年(1863年)太平军与清兵反复争夺池州,池州又成为战争的主战场⒀,老百姓深受其害,再加上瘟疫、洪涝等自然灾害,池州百姓不得不落荒而逃,曾国藩在家书中曾写道"宁(国)池(州)二府,十室九空",许多宗族祠堂被破坏,面具被焚,贵池城内祭祀昭明太子活动从此销声匿迹,"春秋两祭之传统"不见了。傩事活动规模也变小,光绪三年(1877)重修《姚氏宗谱》"信仰篇·傩戏":"每年正月人日、元宵两夜演之。昔有四夜,兵燹后,南(边)荡(里)减并为二夜,余有三夜、四夜不等。……"⒁;三是抗日战争时期,1938年8月始,日军逐步侵占池州及诸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池州傩又一次遭到严重破坏;四是上世纪"四清"至"文革"时期。由于左的思潮影响,人们认为池州傩是搞迷信活动。1957年池州所有村子的傩事活动被迫停止,各家族傩戏面具和世代传抄的傩戏剧本被焚,很多家族傩戏从此失传。
二
池州傩没有专职的端公、尸公和法师,演出团体是一种独特的封闭式的体系,既无职业班社也无专职艺人,表演者按角色戴彩绘面具(俗称"脸子"),由艺人口传心授,宗族师承,世代沿袭,每年正月初七(人日)至十五日择日演出,宗族之间互不交流。去年冬天,我们一行六人调查池州傩现状,在采访贵池刘街太和章章洪恩老人时,他明确地说,按照祖训,傩事方面的东西不能告诉外人。这或许正是池州傩各宗族的日期安排、剧目顺序、演出形式及剧本、唱腔、面具、服饰、砌未道具等均有差异的主要原因。正因如此,千百年来,池州傩总是那样的古朴、粗犷、稚拙和神秘,一直保持着诸多文化信息!
首先,池州傩具有浓郁的社祭色彩,功利性强。池州傩事都在"社"的范围内活动,以"社"为单位组织起来,明嘉靖《池州府志》"时序·逐疫"载"凡乡落自十三至十六夜,同社者轮迎社神于家,……群饮毕,还社神于庙。"各宗族不仅设置社树、社坛、社神,设立社树、社坛标志,而且傩戏会多以"社"得名,如贵池元二保(今刘街乡)共九社,就有九个傩戏会,有姚村大社、虾湖大社、霞湖永兴大社、西华大社、义兴大社、灵田大社、汪村大社和太和大社,宋村因地理位置,便和戴性为一大社⒂,大社下再设立中小社。各宗族傩事活动在本社按房头摊派男丁担任,由"年首"执管。"社祭"始终贯穿于傩事活动中,演出之前,须先至社坛或社树下"起圣",迎请诸位神灵降临,结束时又必须去社坛"送神"。从各宗族"请阳神"词薄中得知,这些神有府主、城隍、社会、土地等,还有池州城至本村沿途可见的山川、社坛、庙宇、桥梁、水口之神,面具箱里也都有土地公公面具。傩神会"出圣"时,要巡行一二十里,经过土地庙、桥梁时,要向土地神或桥梁、水口之神等献供、燃香、鸣炮、作揖礼拜。演出剧目有《舞伞》、《打赤鸟》,《舞滚灯》《舞古老钱》等,如在池州东南山区的宗族以《舞伞》为主,先由香首(又称年首或执事人)引戴童子面具的伞童上场,舞四方,演绎春耕、夏种、秋收和冬藏的农序,一般平年演十二段,闰年演十三段,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伞,呈穹窿状,用竹杆和竹篾扎制而成,用纸糊密,并绘有蝙蝠等图案,再镶上金色纸边,垂直贴彩色纸条,纸条上书"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等吉祥语。这种舞系古代春祈秋报的舞蹈,其雏形是在社坛前手执黍穰而舞,先秦称"绂舞",汉代称"灵星舞",隋代称"拂舞",宋代称"竹竿拂子"⒃。白洋河和秋浦河等河流旁的家族多表演二郎神《舞滚灯》,以二郎神(司水利之神)为其主神。傩舞《打赤鸟》由两人扮演,一人手拿木制的鸟,一只危害禾苗的鸟,一人手执弓箭,作追逐射击状,最后鸟被射中。王兆乾先生认为,其是楚文化遗存,本为楚人祝国之舞。楚人认为赤鸟乃不祥之兆,以桃弓棘矢射之,可驱除凶邪。朱建明、何根海等先生认为,"打赤鸟"中"赤鸟"是"赤乌"之讹⒄。傩舞《舞古老钱》(又名"鲍老钱"),表演者边舞边唱,唱词为"古老钱,古老钱,里面方来外面圆,古老钱上八个字,风调雨顺太平年"。其原型是一种厌胜钱,又名罗汉钱,民间常作为避邪之物或信物,在宋代瓦舍中即已流行,被误认为"抱锣"⒅。池州傩舞证实其为"鲍老"之讹,意在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同时,各宗族还举行"问土地""跳土地公婆"、"打(打,扮演之意)社公"等专门祭祀土地神或社神的仪式。如《问土地》,一人戴土地神面具,扶杖登台。本村代表跪在地上向他询问年景、人丁、五谷、六畜以及生意买卖、读书进取、种麻植桑和儿童麻疹如何等等,当然土地说的尽是吉祥言语,村民听到土地美言,很大程度上得到了精神上的快慰。而一年一度的青山庙会,即祭祀池州最高土主--梁昭明太子萧统活动,热烈而又隆重。青山庙始建于元大德年间,原为昭明太子祠。约从明代起,刘街乡的汪、刘、姚、戴等九社每年正月十五日上午在青山庙举行朝庙仪式,称"九社朝土主"。朝庙时,鸣锣放铳,旗伞仪仗,簇拥着面具依次前来。在庙前,各姓家族的长者相互拜年,并对来朝庙的面具礼拜,各社的龙灯、马灯也依次舞动,形成一年一度的群众性聚会。在封建社会里,农业耕作是整个社会的经济基础。在池州傩事活动中,人们对土地的祭祀、对社会的崇拜,深刻地反映人们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强烈愿望,深深地烙下农耕文化的印记。
其次,池州傩具有强烈的繁衍观念,伦理性强。人类社会早期,由于自然灾害和生活环境低劣,人口生产一直处于高出生率和高死亡率状态,人们不清楚男女媾合与生殖的关系,便借助神的力量,求得神灵的庇护,达到繁衍后代的目的,不至于断了"香火"。池州傩事活动中,祈子习俗形式多样,仪式隆重,这类的傩舞有《抢灯伞》、《舞伞钱》、《接马杯》、《张仙送子》以及《和尚采花》等。如在贵池刘街源溪曹,傩事活动当天,有人不断敲锣打鼓向傩神会送"灯伞"。灯伞呈T形,形如罗伞状,"天形如张盖",共两层,每层上挂12盏卵形、竹丝扎制、纸糊、内燃明烛的灯笼。下午二时许,村民开始朝社。当朝社队伍簇拥着灯笼,浩浩荡荡来到社树下,人们一拥而上,哄抢灯伞上的灯笼。据说,将灯笼抢回家挂家新婚或久婚不育夫妇的房里,夫妇便会生子。贵池刘街的长垄桂,以前也演傩戏,后失传,现演目连戏,在演出前,也有"抢灯伞"活动;贵池刘街乡源溪曹、源溪金,在社树下,举行"舞伞钱"。舞者二人,一人戴天帝面具,手执五色纸伞,一人戴土地面具,手执木制的古铜钱。古铜钱呈圆形,内有方孔。舞蹈在锣鼓声中开始,天帝手中的伞对着土地手中的钱孔,按方位不停地旋转。有神话传说,古时阴阳二神开天辟地,化生万物,阴阳相交,孕育了一切生命;而在贵池茅坦山湖村的"骑马逐疫"活动中,以踩竹马和踩高跷马的方式,扮演花关索与鲍三娘的故事。表演前,先进行"献马杯"(也称"献马子"、"献马盃")即将生育子女的人家所献红蛋,用托盘一一捧献给"头马"花关索,头马接蛋传递给鲍三娘,鲍三娘将红蛋从马腹下穿过(意为已产生生育的灵应),递给其他几匹马,后再交给专人,装进竹篮,供上神案,以备晚上"踩马"后分给接马盃乞子的人家。据说,将求得的红蛋带回家让青年夫妇分吃,便会生儿育女。
第三,池州傩至今保持着宋杂剧的诸多特征,特色鲜明。池州各宗族正戏演出前必有形似"艳段"的傩仪、傩舞,正戏后还有如同"杂扮"的《新年斋》、《问社公》、《舞判》等表演。演出剧目《刘文龙》、《孟姜女》等,其题材多与宋元南戏旧篇相同,剧本结构一本十数出(亦作回)或数十出,篇首有"报台",即以几句诗概括全剧故事情节,颇似古南戏的结构。如傩戏传统剧目《刘文龙》,其描绘了汉朝刘文龙与妻子萧氏女悲欢离合的故事,这个故事宋代已流行,原名《刘文龙菱花镜》,曾收集于《永乐大典》,可惜在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失落了,但却较完整地保存于池州傩戏,实在难得!傩戏《孟姜女》,又名《范杞良》,描写的是孟姜女送寒衣、哭倒长城的故事。从唐代始,这个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如唐人著作《同贤记》,其表演至今仍保持着唐代《踏摇娘》的风格,也积淀着宋杂剧的很多成份⒆。
另外池州傩戏剧目《章文选》(亦作《章文显》),其故事情节类似南戏《袁文正还魂记》和元杂剧《包侍制智斩鲁斋郎》。傩戏《摇钱记》(又名《摆花张四姐》、《陈州放粮》(又名《陈州粜米记》、亦作《打鸾驾》)、《宋仁宗不认母》、《薛仁贵征东记》(又名《打虎》或《薛家将》、《花关索》均源于说唱词话,其中后四种分别与明成化时期(1465--1487)刊本《说唱词话》中的《新刊全相说唱包龙图陈州粜米记》、《新刊全相说唱足本仁宗认母传》、《薛仁贵平辽记》和《花关索出身传》内容基本一致,有的甚至完全相同。这表明,池州傩戏很多剧目与明成化时流行的词话关系密切,同时进一步证明,池州傩戏真正形成的时间不晚于明成化时期,这为研究我国民间戏剧史、南戏与说唱文学的联系,提供了活的标本⒇。
第四,池州傩深受其它艺术之影响,学术性广。
(一)宗教信仰方面
因毗邻佛教圣地九华山,人们信奉佛法,朝拜地藏王菩萨,有意无意地将佛教思想潜移默化于池州傩之中。如池州各宗族傩事活动中,要做"新年斋"仪式(类似宋代"乔三教"),即三个假面僧模仿佛事做斋,村民则扮成信士第子,手捧信香,随和尚绕桌环行;吃腰台时,个别家族"吃斋粥",即用豆腐、肉丁、豆角和切碎的腌菜,混在米里煮粥,粥内放油盐。每人一碗粥,不仅演戏的可以吃,还可带回家给家里人吃。据说,吃这种斋粥可"消灾纳福";各宗族傩神会都有"和尚"面具,其耳朵肥大,下垂到腮部,笑容可掬,和蔼可亲。
池州傩,不仅敬神、祭神、娱神,而且也祭祖、娱祖,对祖灵的信仰与崇拜十分隆重。人们把祖先看成木之本,水之源,认为祖先本身就是一种神灵。祖先显灵既可以庇护子孙,福祗绵延,但也可降祸于后人,甚至断子绝孙。遍布各地的宗族祠堂是祖先崇拜最直接物化体现,宗祠最后一进,多安置本宗族祖宗牌位,含始祖或迁祖等宗族或家族祖先。贵池刘街的太和章傩神会,在祖宗牌位正面搭戏台,目的就是演戏给祖先欣赏。
池州傩事活动中,还有诸如"烧纸船"、"周仑斩妖"、"舞判"、"烧净粑"等各种驱除瘟役、消灾除邪仪式。
(二)民间音乐方面
池州傩戏声腔有高腔、傩腔两大类。高腔属曲牌体,曲调高亢、激昂,音域宽,旋律跳动大,节奏富于变化。曲牌有[新水令]、[四朝元]、[天下乐]、[马不行]、[驻云飞]等几十种。唱词多以长短句为主,间用五、七言韵文或四、六骈语(多用于"滚唱"),词腔结合"字稀腔长",并有大段行腔,其板式有散板、一板几眼,有板无眼等,其与"微池雅调"青阳腔和目连戏的唱腔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傩腔属花腔小调,源于当地流行的民歌俗曲(包括山歌、号子、采茶等)。多为六、七言唱词,唱词声调上仄下平,腔词结合,一字一音,旋律平稳,音阶和调式偏重于小调色彩。如傩戏《孟姜女》中就有民歌《十二月送寒衣》、《杵墙季歌》、《十二月贤人歌》、《十二月花开歌》以及《采茶歌》、《私采茶》、《官采茶》等。
(三)民间艺术方面
池州傩砌末道具继承中国民间传统工艺,吸收明清时代娴熟的镂空、浅浮雕和刺绣等技法,制作精致,汇集民间工艺之大成。如傩面具的雕刻,注重人物形象,夸张有度,讲求布局的均衡、色彩的对比和整体上的统一,刀法流畅,显示出很强的古朴、粗犷美;再如"滚灯"的制作,内外两个交错的园球,同时360度旋转、滚动,而中心点燃的烛火不灭,工艺极为巧妙;又如迎神、朝庙仪仗中锡制的十八般兵器"銮驾",有无数锦缎刺绣的莲花瓣连缀起来的百代伞、黄龙伞、万民伞和香盘锦垫上绣作的"八仙图",民谚云:"南边旗,荡里伞,刘锣戴铳汪扎板,山里山外齐呐喊",贵池刘街的荡里姚的"孝伞"将古代"二十四孝"中24个人物故事,用刺绣的方法,将其绣在伞的围幛上。特别是"龙亭",玲珑剔透,华丽精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其"形如亭状,上宝炉顶,下分三层,如宝塔状,越上越小。最下层最大,为一活动的方形柜,四面尽是雕花板,为正月十五上庙放傩神(面具)之用;第二层为龙居,上庙时为供关公面具和"龙玺"。四面有四金柱,柱上各有一条金龙盘云,妙就妙在这四条金龙雕的小巧玲珑、栩栩如生"21。据村民介绍,制作一副龙亭,需花几百担稻,费时数年,这足见其技艺之精巧。
(四)民间文学方面
池州傩戏剧本大多源于"说唱词话",但有的剧本文字纯朴,不见文人雕琢的痕迹,有的将当地的民歌、谚语等渗进剧目之中,增添了浓郁的泥土气息。如贵池刘街的殷村姚《刘文龙》第三出"小考"有一段"绕口令",南山刘《刘文龙》第七出"考试"中有试官与小丑一段幽默笑话。有的剧本具有一定的文学水平,如贵池刘街的太和章《和番记》第五出《思想》一出,宋中在刘家庆寿见萧氏女貌美时,"……一见花姣,引得我魂灵上九霄。他生得十分俏,我看他十分饱,怎得口鸾交,琴瑟调,雨意徘徊枕上逍遥妙,胜似巫山云雨交,冷地思想心下恼……"把宋中的思想描绘得活灵活现。
(五)考古学、人文地理学、民族学等方面
池州历史悠久,文物古迹众多,由于自然灾害、战争等多种原因,许多古迹均遭破坏,有的荡迹无存,我们从各宗族"请神词"中,可查考池州古庙宇、宗祠、桥梁等分布情况;在迎神、朝庙时,许多宗族都举行出巡仪式,其仪仗争奇斗艳。如贵池刘街姚村的傩神会仪仗队有,开锣1对、高灯1对、肃静牌2块、回避牌2块、傩戏会牌2块、提炉4个、香盘4个、宫灯4盏、鸾驾2副,还有彩旗队、伞队、细乐队,这与古代朝廷官员出巡仪式没有两样,由此可考证中国古代仪仗情况。
在池州,许多村庄的名称与众不同,一种是地名置前,姓放后,如南山刘、茶溪汪、茅坦杜、东山吴、渚湖姜等;一种方位置前,姓放后,如南边姚、西华姚、山里姚等;还有一种较特殊,如殷村姚,邱村柯、张村汪等。原来在池州,许多村庄曾有宗族居住,因多种原因,有的迁徒,有的绝嗣,后来别的宗族迁移过来居住,为便于区别,后来者把自已的姓氏放在后面。如殷村姚,这里曾是殷姓宗族居住地。而这里旧有的社坛,称"冷坛",现在的宗族在请神时,要一并敬请其祖之神。这些为人文地理学的研究,提供了很有价值的资料。
池州有傩的各宗族,不仅有"回回"面具,还要舞"回回"。贵池刘街太和章《舞回回》,二个戴胡人(南方称回回)面具的舞者手持酒具,边舞边饮酒,不但自饮,还邀请观众同饮,先站饮,后坐饮,竟至卧地而饮,醉后两人大动干戈,刀剑相向。据考,这种舞蹈在晋代已传入中国,称"老胡文康",唐代称"醉胡腾"或"醉胡子",现均被认为业已失传,唯在日本国尚存,名为"胡饮酒"22。唐代诗人李端《胡腾曲》(又名《胡腾儿》,"儿"读"ni"音)"胡腾身是凉州儿,肌肤如玉鼻如锥。……扬眉动目踏花毡,红汗交流珠帽偏。醉却东倾又西倒,……环行急蹴皆应节……。"生动形象地描绘了少数民族舞蹈的形象,是中国古代与西方文化交流在民间的遗存。
注:①曲六乙《中国各民族傩戏的分类、特征及其活化石价值》,见《傩戏·中国戏曲之活化石》P1
②《论语·乡党》孔子见"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③李白《秋浦歌》之十四
④李白《宿虾湖》
⑤《池州地区志》P12
⑥有人认为,池州傩戏的萌发,"始于祭祀昭明太子的活动",这种说法欠妥。
⑦《杏花村志·卷八》
⑧《杏花村志·卷六》
⑨明·刘诚《上元曲》并序
⑩⒁21《贵池戏曲史料集》P3,P189
⑾《池州地区志》P15、P16
⑿《洪武实录》卷五、卷二九
⒀《池州地区志》P22、P23
⒂姚永昌《贵池刘街"傩"漫谈》,见《傩戏·中国戏曲之活化石》P91
⒃⒅⒆22王兆乾《安徽贵池傩戏汇报演出节目说明书》1988年11月
⒄朱建明《我国古代宗教戏曲中的原始人类意识形态》,见《傩戏·中国戏曲之活化石》P24、何根海《傩舞〈打赤鸟〉:一个原型事物的文化解绎》,见《在假面的背后》P204
⒇王兆乾《池州傩戏与明成化刊本〈说唱词话〉--兼论肉傀儡》,见《傩戏中国戏曲之活化石--全国首届傩戏研讨会论文集》P30(与朋友合作)
池州傩主要流行于佛教圣地九华山北麓方圆百公里的贵池、青阳和石台等县(区),尤其集中于贵池刘街、梅街、茅坦、棠溪、解放、墩上、里山等山村和圩区的姚、刘、章、唐、金、曹、吴、韩等几十个家族,史载"无傩不成村",特别四大家族"一是源头李,二是渚湖姜,三是茅坦杜,四是元四章"名声显赫,至今仍以宗族为演出单位,以请神祭祖、驱邪纳福为目的,以戴面具为表演特征的古老艺术形式,其主要表现有傩仪、傩舞和傩戏。它汇蓄和沉淀了上古到近代各个历史时期诸多文化信息,内容涉及到人类学、民族学及宗教、历史、民俗、美术、音乐、戏剧等多种学科、多个领域,内涵十分丰富。这对研究古代艺术、民族宗教、民间信仰和皖南地区政治、经济和文化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和史料价值,被专家誉为"活化石"。本文就池州傩及其活化石价值予以简要阐述,不妥之处,谨请批评指正。
一
傩,源于原始社会的逐疫活动,是世界共通的文化现象,按照演出对象、演出场所,其分为民间傩、宫廷傩、军傩和寺院傩四种①。池州傩属于民间傩,即孔子所称的"乡人傩"。②。纵观池州傩发展历程,其有三大发展期。
一是唐宋时期。池州依山傍水,自古以来经济较为发达,这里不仅盛产稻米鱼虾、油麻蚕桑和林茶,而且选矿、冶炼等手工业已具规模,如贵池梅埂冶等一批商周铜矿冶炼遗址的发现、贵池徽家冲春秋青铜器窖藏和秦"半两"钱铜范的出土等等。到了唐宋时期,全国经济中心开始南移,由黄河流域逐步向长江流域转移。这时的池州,冶炼、铸钱等手工业特别发达,大规模开采铜矿和铅锌等矿,诗仙李白的诗句"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③、"鸡鸣发黄山(指贵池棠溪黄山岭),暮投虾湖宿。……提携采铅客,结荷水边沐"等④,形象地描绘了当时的情景。宋代,朝廷在池州设立永丰监,每年铸铜钱二十四万五千,同时又诏池州铸铁钱⑤。经济的快速发展,政治上的稳定,水路等交通的便捷,以及文化交流的频繁,尤其唐贞元年间,新罗国(今韩国)僧人金乔觉(国王金氏近属)就在附近的九华山圆寂,其遗体趺坐于石函中,三年未腐,人们信奉这是地藏菩萨现身!池州傩也得以快速发展。
这个时期的池州傩,以祭神、祭祖为主,表现形式由逐疫去邪、驱鬼、敬神开始向敬神、娱神、消灾纳福的方向转变,不仅举行驱疫去邪活动,且与敬神、娱神和祭祖等其它傩祭活动有机地结合,施行"春秋两祭","春祈年而秋报实",特别是祭祀池州最高的"土主"(当地百姓尊称"案菩萨")--梁昭明太子萧统的活动十分隆重⑥。晚唐诗人罗隐《文孝庙》诗云"秋浦昭明庙,乾坤一白眉,神通高学识,天下鬼神师"⑦,《池州昭明会记》也详尽描述了当时"昭明会"的情景,"池故事八月十五日为梁昭明千秋。……是日,诸家扮会迎神者,可扮为关状缪、为城隍、为七圣二郎、为玄坛。其扮也,则各骑乘,奉面具……"⑧。但这时的池州傩,只举行祭祀仪式和傩舞表演,但未形成具有戏曲特征的傩戏。
二是明清时期。查看家谱等文献资料,池州有傩事活动的宗族,大多从明洪武年以后从外地迁徒而来,如章氏宗族从福建迁至安徽泾县,再从泾县迁移至贵池,姚氏宗族从山东迁至江西,再从江西迁移至贵池,刘氏宗族也从江西迁到现居住地,有些是从本省徽州等地迁徒而来。这些家族,有的曾有从政的背景,有的曾从事商贾行业(如徽商从明代起逐渐兴起),他们将官场上、商品卖买过程中等"娱乐"带到池州,与当地原有的傩祭、傩舞相融合,逐步形成既有戏剧情节、表演程式,又有角色行当和舞美砌未等戏曲特征的池州傩戏,这个过程不晚于明代中叶。明嘉靖(1522-1567)《池州府志》"时序·逐疫"记载"凡乡落自十三至十六夜,同社者轮迎社神于家,或踹竹马,或肖狮象,或滚球灯,妆神像,扮杂戏,震以锣鼓,和以喧号,群饮毕,返社神于庙。"有的家族直接称其"傩戏",如贵池元四章根富收藏的清光绪甲申(1885)重镌的《梨村章氏宗谱·风土篇》"新年蛋茶相馈,开筵请亲邻,作傩戏……"。这个时期,池州傩分布广泛,仅贵池,村村都有傩,"无傩不成村",而且仍旧施行"春秋两祭",举办的规模浩大,不仅举行傩祭、傩舞,"高鼻黄须日逐雄,金目文皮猛兽扑"⑨,同时又搬演傩戏,达到娱神娱祖又娱人之目的,特别是一年一度 "青山庙会",将池州傩事活动推向高潮。光绪三年(1877)重修《姚氏宗谱》"信仰篇·傩戏"载,"演时,铳爆鼓乐,喧阗达旦。而元宵清晨,更以卤簿导神至青山庙文孝词,俗谓之'朝庙'。……耆老言,古时朝庙,仪仗外,有秋千、抬阁、高跷诸胜。又选俊童十余,着梨园服,扮故事,立人肩窝上,名日'站肩',其壮丽繁华与江渐等处赛舞无异……"⑩
三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至今。1983年贵池刘街殷村姚姚官保在夹墙中发现"文革"前的三牧面具,便与村子老人们商定,请青阳庙前雕匠林宗林和其祖父重刻,补齐了其余面具,率先恢复了家族的傩事活动,其他村子如太和章、南山刘、姚村、茶溪汪、老屋唐、东山吴、东山韩以及邱村柯、荡里姚等傩事相继恢复。这个时期,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王兆乾先生,他是调查研究池州傩第一人,在他的大力宣传与推介下,池州傩引起中外专家学者的高度关注与重视,他们纷纷来池实地调研,成果显著。1987年"全国首届傩戏研讨会"在贵池召开,这具有里程碑性质的意义。同时,人们观念特别是政府部门开始认识到池州傩不是搞迷信,而是中国优秀的民族民间文化遗产!目前池州已成立"池州傩"文化遗产抢救保护组织,着力抢救保护与扶持乡村傩事活动,使之成为文化旅游资源。近几年,池州傩先后赴新加坡、韩国以及德国、匈牙利等国家进行文化交流演出,社会反响强烈,池州傩又焕发出新的生机。
然而,池州傩也经历了几大摧残期。一是元未明初之际,南方红巾军起义,元至正十一年(1351)陈友谅部将赵普胜攻占池州及诸县,十七年(1357)朱元璋部将常遇春占领池州⑾,后来,两军长期反复争夺池州,池州成为战争的主战场,至明朝初期,池州"土地荒芜","居民鲜少",很多地方是"无人之地","道路皆榛塞,人烟断绝"⑿。长期战乱,再加上统治者残酷压迫、剥削以及自然灾害等原因,池州百姓民不聊生,逃的逃,亡的亡,其傩事活动几乎废止;二是太平天国时期,清咸丰三年(1853年)至同治二年(1863年)太平军与清兵反复争夺池州,池州又成为战争的主战场⒀,老百姓深受其害,再加上瘟疫、洪涝等自然灾害,池州百姓不得不落荒而逃,曾国藩在家书中曾写道"宁(国)池(州)二府,十室九空",许多宗族祠堂被破坏,面具被焚,贵池城内祭祀昭明太子活动从此销声匿迹,"春秋两祭之传统"不见了。傩事活动规模也变小,光绪三年(1877)重修《姚氏宗谱》"信仰篇·傩戏":"每年正月人日、元宵两夜演之。昔有四夜,兵燹后,南(边)荡(里)减并为二夜,余有三夜、四夜不等。……"⒁;三是抗日战争时期,1938年8月始,日军逐步侵占池州及诸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池州傩又一次遭到严重破坏;四是上世纪"四清"至"文革"时期。由于左的思潮影响,人们认为池州傩是搞迷信活动。1957年池州所有村子的傩事活动被迫停止,各家族傩戏面具和世代传抄的傩戏剧本被焚,很多家族傩戏从此失传。
二
池州傩没有专职的端公、尸公和法师,演出团体是一种独特的封闭式的体系,既无职业班社也无专职艺人,表演者按角色戴彩绘面具(俗称"脸子"),由艺人口传心授,宗族师承,世代沿袭,每年正月初七(人日)至十五日择日演出,宗族之间互不交流。去年冬天,我们一行六人调查池州傩现状,在采访贵池刘街太和章章洪恩老人时,他明确地说,按照祖训,傩事方面的东西不能告诉外人。这或许正是池州傩各宗族的日期安排、剧目顺序、演出形式及剧本、唱腔、面具、服饰、砌未道具等均有差异的主要原因。正因如此,千百年来,池州傩总是那样的古朴、粗犷、稚拙和神秘,一直保持着诸多文化信息!
首先,池州傩具有浓郁的社祭色彩,功利性强。池州傩事都在"社"的范围内活动,以"社"为单位组织起来,明嘉靖《池州府志》"时序·逐疫"载"凡乡落自十三至十六夜,同社者轮迎社神于家,……群饮毕,还社神于庙。"各宗族不仅设置社树、社坛、社神,设立社树、社坛标志,而且傩戏会多以"社"得名,如贵池元二保(今刘街乡)共九社,就有九个傩戏会,有姚村大社、虾湖大社、霞湖永兴大社、西华大社、义兴大社、灵田大社、汪村大社和太和大社,宋村因地理位置,便和戴性为一大社⒂,大社下再设立中小社。各宗族傩事活动在本社按房头摊派男丁担任,由"年首"执管。"社祭"始终贯穿于傩事活动中,演出之前,须先至社坛或社树下"起圣",迎请诸位神灵降临,结束时又必须去社坛"送神"。从各宗族"请阳神"词薄中得知,这些神有府主、城隍、社会、土地等,还有池州城至本村沿途可见的山川、社坛、庙宇、桥梁、水口之神,面具箱里也都有土地公公面具。傩神会"出圣"时,要巡行一二十里,经过土地庙、桥梁时,要向土地神或桥梁、水口之神等献供、燃香、鸣炮、作揖礼拜。演出剧目有《舞伞》、《打赤鸟》,《舞滚灯》《舞古老钱》等,如在池州东南山区的宗族以《舞伞》为主,先由香首(又称年首或执事人)引戴童子面具的伞童上场,舞四方,演绎春耕、夏种、秋收和冬藏的农序,一般平年演十二段,闰年演十三段,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伞,呈穹窿状,用竹杆和竹篾扎制而成,用纸糊密,并绘有蝙蝠等图案,再镶上金色纸边,垂直贴彩色纸条,纸条上书"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等吉祥语。这种舞系古代春祈秋报的舞蹈,其雏形是在社坛前手执黍穰而舞,先秦称"绂舞",汉代称"灵星舞",隋代称"拂舞",宋代称"竹竿拂子"⒃。白洋河和秋浦河等河流旁的家族多表演二郎神《舞滚灯》,以二郎神(司水利之神)为其主神。傩舞《打赤鸟》由两人扮演,一人手拿木制的鸟,一只危害禾苗的鸟,一人手执弓箭,作追逐射击状,最后鸟被射中。王兆乾先生认为,其是楚文化遗存,本为楚人祝国之舞。楚人认为赤鸟乃不祥之兆,以桃弓棘矢射之,可驱除凶邪。朱建明、何根海等先生认为,"打赤鸟"中"赤鸟"是"赤乌"之讹⒄。傩舞《舞古老钱》(又名"鲍老钱"),表演者边舞边唱,唱词为"古老钱,古老钱,里面方来外面圆,古老钱上八个字,风调雨顺太平年"。其原型是一种厌胜钱,又名罗汉钱,民间常作为避邪之物或信物,在宋代瓦舍中即已流行,被误认为"抱锣"⒅。池州傩舞证实其为"鲍老"之讹,意在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同时,各宗族还举行"问土地""跳土地公婆"、"打(打,扮演之意)社公"等专门祭祀土地神或社神的仪式。如《问土地》,一人戴土地神面具,扶杖登台。本村代表跪在地上向他询问年景、人丁、五谷、六畜以及生意买卖、读书进取、种麻植桑和儿童麻疹如何等等,当然土地说的尽是吉祥言语,村民听到土地美言,很大程度上得到了精神上的快慰。而一年一度的青山庙会,即祭祀池州最高土主--梁昭明太子萧统活动,热烈而又隆重。青山庙始建于元大德年间,原为昭明太子祠。约从明代起,刘街乡的汪、刘、姚、戴等九社每年正月十五日上午在青山庙举行朝庙仪式,称"九社朝土主"。朝庙时,鸣锣放铳,旗伞仪仗,簇拥着面具依次前来。在庙前,各姓家族的长者相互拜年,并对来朝庙的面具礼拜,各社的龙灯、马灯也依次舞动,形成一年一度的群众性聚会。在封建社会里,农业耕作是整个社会的经济基础。在池州傩事活动中,人们对土地的祭祀、对社会的崇拜,深刻地反映人们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强烈愿望,深深地烙下农耕文化的印记。
其次,池州傩具有强烈的繁衍观念,伦理性强。人类社会早期,由于自然灾害和生活环境低劣,人口生产一直处于高出生率和高死亡率状态,人们不清楚男女媾合与生殖的关系,便借助神的力量,求得神灵的庇护,达到繁衍后代的目的,不至于断了"香火"。池州傩事活动中,祈子习俗形式多样,仪式隆重,这类的傩舞有《抢灯伞》、《舞伞钱》、《接马杯》、《张仙送子》以及《和尚采花》等。如在贵池刘街源溪曹,傩事活动当天,有人不断敲锣打鼓向傩神会送"灯伞"。灯伞呈T形,形如罗伞状,"天形如张盖",共两层,每层上挂12盏卵形、竹丝扎制、纸糊、内燃明烛的灯笼。下午二时许,村民开始朝社。当朝社队伍簇拥着灯笼,浩浩荡荡来到社树下,人们一拥而上,哄抢灯伞上的灯笼。据说,将灯笼抢回家挂家新婚或久婚不育夫妇的房里,夫妇便会生子。贵池刘街的长垄桂,以前也演傩戏,后失传,现演目连戏,在演出前,也有"抢灯伞"活动;贵池刘街乡源溪曹、源溪金,在社树下,举行"舞伞钱"。舞者二人,一人戴天帝面具,手执五色纸伞,一人戴土地面具,手执木制的古铜钱。古铜钱呈圆形,内有方孔。舞蹈在锣鼓声中开始,天帝手中的伞对着土地手中的钱孔,按方位不停地旋转。有神话传说,古时阴阳二神开天辟地,化生万物,阴阳相交,孕育了一切生命;而在贵池茅坦山湖村的"骑马逐疫"活动中,以踩竹马和踩高跷马的方式,扮演花关索与鲍三娘的故事。表演前,先进行"献马杯"(也称"献马子"、"献马盃")即将生育子女的人家所献红蛋,用托盘一一捧献给"头马"花关索,头马接蛋传递给鲍三娘,鲍三娘将红蛋从马腹下穿过(意为已产生生育的灵应),递给其他几匹马,后再交给专人,装进竹篮,供上神案,以备晚上"踩马"后分给接马盃乞子的人家。据说,将求得的红蛋带回家让青年夫妇分吃,便会生儿育女。
第三,池州傩至今保持着宋杂剧的诸多特征,特色鲜明。池州各宗族正戏演出前必有形似"艳段"的傩仪、傩舞,正戏后还有如同"杂扮"的《新年斋》、《问社公》、《舞判》等表演。演出剧目《刘文龙》、《孟姜女》等,其题材多与宋元南戏旧篇相同,剧本结构一本十数出(亦作回)或数十出,篇首有"报台",即以几句诗概括全剧故事情节,颇似古南戏的结构。如傩戏传统剧目《刘文龙》,其描绘了汉朝刘文龙与妻子萧氏女悲欢离合的故事,这个故事宋代已流行,原名《刘文龙菱花镜》,曾收集于《永乐大典》,可惜在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失落了,但却较完整地保存于池州傩戏,实在难得!傩戏《孟姜女》,又名《范杞良》,描写的是孟姜女送寒衣、哭倒长城的故事。从唐代始,这个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如唐人著作《同贤记》,其表演至今仍保持着唐代《踏摇娘》的风格,也积淀着宋杂剧的很多成份⒆。
另外池州傩戏剧目《章文选》(亦作《章文显》),其故事情节类似南戏《袁文正还魂记》和元杂剧《包侍制智斩鲁斋郎》。傩戏《摇钱记》(又名《摆花张四姐》、《陈州放粮》(又名《陈州粜米记》、亦作《打鸾驾》)、《宋仁宗不认母》、《薛仁贵征东记》(又名《打虎》或《薛家将》、《花关索》均源于说唱词话,其中后四种分别与明成化时期(1465--1487)刊本《说唱词话》中的《新刊全相说唱包龙图陈州粜米记》、《新刊全相说唱足本仁宗认母传》、《薛仁贵平辽记》和《花关索出身传》内容基本一致,有的甚至完全相同。这表明,池州傩戏很多剧目与明成化时流行的词话关系密切,同时进一步证明,池州傩戏真正形成的时间不晚于明成化时期,这为研究我国民间戏剧史、南戏与说唱文学的联系,提供了活的标本⒇。
第四,池州傩深受其它艺术之影响,学术性广。
(一)宗教信仰方面
因毗邻佛教圣地九华山,人们信奉佛法,朝拜地藏王菩萨,有意无意地将佛教思想潜移默化于池州傩之中。如池州各宗族傩事活动中,要做"新年斋"仪式(类似宋代"乔三教"),即三个假面僧模仿佛事做斋,村民则扮成信士第子,手捧信香,随和尚绕桌环行;吃腰台时,个别家族"吃斋粥",即用豆腐、肉丁、豆角和切碎的腌菜,混在米里煮粥,粥内放油盐。每人一碗粥,不仅演戏的可以吃,还可带回家给家里人吃。据说,吃这种斋粥可"消灾纳福";各宗族傩神会都有"和尚"面具,其耳朵肥大,下垂到腮部,笑容可掬,和蔼可亲。
池州傩,不仅敬神、祭神、娱神,而且也祭祖、娱祖,对祖灵的信仰与崇拜十分隆重。人们把祖先看成木之本,水之源,认为祖先本身就是一种神灵。祖先显灵既可以庇护子孙,福祗绵延,但也可降祸于后人,甚至断子绝孙。遍布各地的宗族祠堂是祖先崇拜最直接物化体现,宗祠最后一进,多安置本宗族祖宗牌位,含始祖或迁祖等宗族或家族祖先。贵池刘街的太和章傩神会,在祖宗牌位正面搭戏台,目的就是演戏给祖先欣赏。
池州傩事活动中,还有诸如"烧纸船"、"周仑斩妖"、"舞判"、"烧净粑"等各种驱除瘟役、消灾除邪仪式。
(二)民间音乐方面
池州傩戏声腔有高腔、傩腔两大类。高腔属曲牌体,曲调高亢、激昂,音域宽,旋律跳动大,节奏富于变化。曲牌有[新水令]、[四朝元]、[天下乐]、[马不行]、[驻云飞]等几十种。唱词多以长短句为主,间用五、七言韵文或四、六骈语(多用于"滚唱"),词腔结合"字稀腔长",并有大段行腔,其板式有散板、一板几眼,有板无眼等,其与"微池雅调"青阳腔和目连戏的唱腔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傩腔属花腔小调,源于当地流行的民歌俗曲(包括山歌、号子、采茶等)。多为六、七言唱词,唱词声调上仄下平,腔词结合,一字一音,旋律平稳,音阶和调式偏重于小调色彩。如傩戏《孟姜女》中就有民歌《十二月送寒衣》、《杵墙季歌》、《十二月贤人歌》、《十二月花开歌》以及《采茶歌》、《私采茶》、《官采茶》等。
(三)民间艺术方面
池州傩砌末道具继承中国民间传统工艺,吸收明清时代娴熟的镂空、浅浮雕和刺绣等技法,制作精致,汇集民间工艺之大成。如傩面具的雕刻,注重人物形象,夸张有度,讲求布局的均衡、色彩的对比和整体上的统一,刀法流畅,显示出很强的古朴、粗犷美;再如"滚灯"的制作,内外两个交错的园球,同时360度旋转、滚动,而中心点燃的烛火不灭,工艺极为巧妙;又如迎神、朝庙仪仗中锡制的十八般兵器"銮驾",有无数锦缎刺绣的莲花瓣连缀起来的百代伞、黄龙伞、万民伞和香盘锦垫上绣作的"八仙图",民谚云:"南边旗,荡里伞,刘锣戴铳汪扎板,山里山外齐呐喊",贵池刘街的荡里姚的"孝伞"将古代"二十四孝"中24个人物故事,用刺绣的方法,将其绣在伞的围幛上。特别是"龙亭",玲珑剔透,华丽精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其"形如亭状,上宝炉顶,下分三层,如宝塔状,越上越小。最下层最大,为一活动的方形柜,四面尽是雕花板,为正月十五上庙放傩神(面具)之用;第二层为龙居,上庙时为供关公面具和"龙玺"。四面有四金柱,柱上各有一条金龙盘云,妙就妙在这四条金龙雕的小巧玲珑、栩栩如生"21。据村民介绍,制作一副龙亭,需花几百担稻,费时数年,这足见其技艺之精巧。
(四)民间文学方面
池州傩戏剧本大多源于"说唱词话",但有的剧本文字纯朴,不见文人雕琢的痕迹,有的将当地的民歌、谚语等渗进剧目之中,增添了浓郁的泥土气息。如贵池刘街的殷村姚《刘文龙》第三出"小考"有一段"绕口令",南山刘《刘文龙》第七出"考试"中有试官与小丑一段幽默笑话。有的剧本具有一定的文学水平,如贵池刘街的太和章《和番记》第五出《思想》一出,宋中在刘家庆寿见萧氏女貌美时,"……一见花姣,引得我魂灵上九霄。他生得十分俏,我看他十分饱,怎得口鸾交,琴瑟调,雨意徘徊枕上逍遥妙,胜似巫山云雨交,冷地思想心下恼……"把宋中的思想描绘得活灵活现。
(五)考古学、人文地理学、民族学等方面
池州历史悠久,文物古迹众多,由于自然灾害、战争等多种原因,许多古迹均遭破坏,有的荡迹无存,我们从各宗族"请神词"中,可查考池州古庙宇、宗祠、桥梁等分布情况;在迎神、朝庙时,许多宗族都举行出巡仪式,其仪仗争奇斗艳。如贵池刘街姚村的傩神会仪仗队有,开锣1对、高灯1对、肃静牌2块、回避牌2块、傩戏会牌2块、提炉4个、香盘4个、宫灯4盏、鸾驾2副,还有彩旗队、伞队、细乐队,这与古代朝廷官员出巡仪式没有两样,由此可考证中国古代仪仗情况。
在池州,许多村庄的名称与众不同,一种是地名置前,姓放后,如南山刘、茶溪汪、茅坦杜、东山吴、渚湖姜等;一种方位置前,姓放后,如南边姚、西华姚、山里姚等;还有一种较特殊,如殷村姚,邱村柯、张村汪等。原来在池州,许多村庄曾有宗族居住,因多种原因,有的迁徒,有的绝嗣,后来别的宗族迁移过来居住,为便于区别,后来者把自已的姓氏放在后面。如殷村姚,这里曾是殷姓宗族居住地。而这里旧有的社坛,称"冷坛",现在的宗族在请神时,要一并敬请其祖之神。这些为人文地理学的研究,提供了很有价值的资料。
池州有傩的各宗族,不仅有"回回"面具,还要舞"回回"。贵池刘街太和章《舞回回》,二个戴胡人(南方称回回)面具的舞者手持酒具,边舞边饮酒,不但自饮,还邀请观众同饮,先站饮,后坐饮,竟至卧地而饮,醉后两人大动干戈,刀剑相向。据考,这种舞蹈在晋代已传入中国,称"老胡文康",唐代称"醉胡腾"或"醉胡子",现均被认为业已失传,唯在日本国尚存,名为"胡饮酒"22。唐代诗人李端《胡腾曲》(又名《胡腾儿》,"儿"读"ni"音)"胡腾身是凉州儿,肌肤如玉鼻如锥。……扬眉动目踏花毡,红汗交流珠帽偏。醉却东倾又西倒,……环行急蹴皆应节……。"生动形象地描绘了少数民族舞蹈的形象,是中国古代与西方文化交流在民间的遗存。
注:①曲六乙《中国各民族傩戏的分类、特征及其活化石价值》,见《傩戏·中国戏曲之活化石》P1
②《论语·乡党》孔子见"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③李白《秋浦歌》之十四
④李白《宿虾湖》
⑤《池州地区志》P12
⑥有人认为,池州傩戏的萌发,"始于祭祀昭明太子的活动",这种说法欠妥。
⑦《杏花村志·卷八》
⑧《杏花村志·卷六》
⑨明·刘诚《上元曲》并序
⑩⒁21《贵池戏曲史料集》P3,P189
⑾《池州地区志》P15、P16
⑿《洪武实录》卷五、卷二九
⒀《池州地区志》P22、P23
⒂姚永昌《贵池刘街"傩"漫谈》,见《傩戏·中国戏曲之活化石》P91
⒃⒅⒆22王兆乾《安徽贵池傩戏汇报演出节目说明书》1988年11月
⒄朱建明《我国古代宗教戏曲中的原始人类意识形态》,见《傩戏·中国戏曲之活化石》P24、何根海《傩舞〈打赤鸟〉:一个原型事物的文化解绎》,见《在假面的背后》P204
⒇王兆乾《池州傩戏与明成化刊本〈说唱词话〉--兼论肉傀儡》,见《傩戏中国戏曲之活化石--全国首届傩戏研讨会论文集》P30(与朋友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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