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新工人文化艺术节印象记_n剧场戏剧网络

第二届新工人文化艺术节印象记(2009-10-31 14:14:50)

分类：北京

第二届新工人文化艺术节印象记(2009-10-30 22:58:29)

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0cd8960100fg6z.html

2009年10月24日到10月28日，第二届新工人文化艺术节在北京皮村举行。

和元旦时的第一届打工文化艺术节相比，第二届艺术节参与人数更多，活动也更丰富多彩，组织工作也更加完善。而我自己也终于第一次有机会在皮村生活了五天。每天观看演出，参加工作坊和研讨会之余，和来自各地的工友、各个机构的工作人员聊天讨论，一起去机构的小食堂里端盒饭吃。白天，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暖的；夜晚，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工友之家的小院。孩子们在奔跑戏耍，大人们有的在打乒乓球，有的在参加社区舞蹈队活动，四下里传来笑声、歌声和琴声。那种温暖、亲切的感觉令我在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失落了许久。

在这个喧嚣忙乱消费主义金钱至上人的内心和外部环境同样被污染的世界里，皮村工友之家无疑是一个乌托邦式的所在，它能让人的内心变得安静。

本次艺术节戏剧专场共上演了五部戏剧作品，分别是南方（珠三角地区）民众戏剧专场的四部作品《跳楼秀》、《到底是谁的错》、《打工的路》和《向往的窝》，以及北京新工人剧团的《城市的村庄》。

广东安康服务部带来的作品《跳楼秀》展示了一个沉重而发人深思的社会问题：工人们一年到头辛苦工作却领不到工钱，万般无奈只得爬上高楼，以死亡威胁的方式来争取自己应得的合法权益。然而，随着爬上高楼和吊塔的工人越来越多，公众似乎对这一现象也见惯不怪了。人们将工人这一辛酸无奈之举称为“跳楼秀”，有人甚至因为这一现象阻碍了交通，妨碍了公共秩序而感到极不耐烦。被迫出此下策的工人们已然很难再借此讨要到工钱，反而将会因为妨碍社会治安而面临处罚。一则老汉将爬上高楼讨薪的工人推下去的新闻引发了剧组的思考：“跳楼讨薪”事件频传，背后折射的是什么样的社会现实？在辛酸的跳楼讨薪被称为“跳楼秀”之后，遭受着剥削和掠夺的工人们还能“发明”出什么样的新方法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呢？社会和公众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跳楼秀”中那些绝望的主角呢？

深圳打工者中心带来的《到底是谁的错？》同样改编自一则社会新闻——刘汉黄事件。一位工厂打工妹在工厂中失去了手，却迟迟无法从老板手中得到法院已然判决的那笔赔偿。一次次的交涉未果，甚至为此深受老板的侮辱。姑娘在绝望中把刀刺向了老板的身体。法律将会如何惩处这名“罪犯”呢？到底是谁应该为这一悲剧负责？

上述的两出作品以改编社会新闻的方式展示了剧组对打工群体处境和相关社会问题的思考。深圳手牵手咨询部带来的《打工的路》和深圳小小草文艺工作队的《向往的窝》则是截取了打工生活中的若干片段，来展示工人阶级的现实遭遇和无奈处境。

《打工的路》表现了初中尚未毕业的女主人公因为家境贫困而不得不外出打工。在工厂里，她忍受着老板的剥削、主管的欺负，青春如同产品一样在流水线上流过，未来却是一片黑暗。姑娘接受了厂里一个小伙子的追求，然而母亲的反对令她左右为难。是应该勇敢去追求爱情的幸福，还是应该为着操劳一生的老母亲割舍了这段感情？如果失去了爱情，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支撑姑娘在这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打工路上走下去呢？

在《回家的路》中，则是来自农村的男青年前往南方工厂打工，忍受着老板的剥削、繁重的工作和恶劣的生活条件，却仍旧对未来充满憧憬。时光流逝，小伙子和心上人结了婚，有了孩子，不知不觉十三年过去了。经济危机一来，为工厂卖命十几年如今受到了老板的嫌弃。生活成本日益提高，工作和收入却越来越少，终于被城市所抛弃，只好回到了农村。然后回到农村才发现地已经没有了，房子也在修公路时被拆。一家三口到底该怎么办？

南方工友们的表演淳朴而自然，舞台上没有形式的花哨和布景道具的奢华，只是以平实的方式讲述着打工群体自身的遭遇和生存处境。一个多小时的演出里，他们时而含着热泪倾诉亲历的苦难，时而慷慨激昂地抗议现实的不公，时而欢乐幽默地回忆爱情的甜蜜，时而忧愁迷惘地思考着无定的未来。演出深深地叩动了观众的心弦。演出结束时那热烈的掌声，无疑是对演员们最好的回报。

南方工友们的演出，让我们对于工人群体的生活处境有了具体的了解，对于中国社会经济发展模式也提供了一种直观形象的反思素材。此次有机会于演出前一天抵达皮村，观看了四个剧组的排练过程，将排练和最后的演出效果两相对照，不得不令人感叹：工友们身上蕴藏的智慧和创造性力量实在是惊人！对于这些来自基层的工友们来说，“戏剧”原本是一个令他们感到陌生的东西。由于参加艺术节之前各个机构的工友们并无多少时间聚在一起排练，因此演出前一天的排练可谓状况百出。经过晚间的连拍之后，第二天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已然是一台精彩的演出。在述说自身经历和表达对社会现实的批判性思考时，工友们所表现的巨大情感张力和敏锐的思考锋芒让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一旦这个被迫沉默的群体获得开口说话的权利，他们的言说将会使一切内容空洞无病呻吟的中产和小资文艺彻底失去存在的理由。

观剧之余，和南方来的工友们一起参加了苏湘主持的民众戏剧工作坊。在工作坊所提供的安全场域中，工友们被引导着进入自己的内心，去面对过往生活中那些充满伤痛，却弥足珍贵的经历。随着昔日一段生命旅程的重现，每个人都试着去倾听他人，对他人进行交流。在倾听与交流的基础上，共同完成一个创作。手持DV去捕捉工作坊参与者的表现，透过镜头我看见他们渐渐被回忆带入一种忘我的境界，而当他们三三两两开始聚在一起交谈的时候，诉说者和倾听者脸上那种诚挚的表情令我深受感动。籍此，我得以更真切地体会民众戏剧赋权的功能是如何得以实现。资本试图把工人当作机器来加以奴役，用种种主流意识形态和文化产品来窒息他们的思考，剥夺他们表达的权利。而民众戏剧正是要把这被剥夺的权利重新交还到民众的手中。

本届艺术节的主题为“关注打工群体的居住状况”，而北京新工人剧团带来的戏剧作品《城市的村庄》正是对这一主题的回应和思考。该剧以打工青年大虎南北漂泊的经历为大致的情节线索，展现了新工人群体艰难坎坷的打工经历，对分配不公、房地产暴利等各种社会问题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和尖锐的批判。与《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梦想》相比，《城市的村庄》少了对自身遭遇的倾诉，却深化了对社会现实问题的批判和思考。不难由此看出新工人剧团这一年以来在思想上的成长。

与南方各团体相比，新工人剧团在剧作、导演和表演方面都有更深厚的功力，驾驭舞台的能力也更强。作为剧团的忠实粉丝，在对剧团的成功演出表示热烈祝贺的同时，我也想指出该剧目前还存在的一些不足：某些场次过于拖沓，演员们的总体表现也不如《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梦想》元旦时的演出那么全情投入、精神饱满了。希望剧团在排演下一出作品的时候能够再接再厉，为观众奉献出更加精彩完美的演出。

除了戏剧专场之外，本届艺术节还举办了民谣演唱、开放式舞台、各类工作坊、劳动文化论坛和打工者居住状况研讨会等活动。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分别来自台湾黑手那卡西乐团、香港噪音合作社和北京新工人艺术团的三场民谣演出。三台演出或热情奔放，或深情宛转，或爽朗诙谐，给听众们带来了极其美好的享受。演出者们用优美的歌声传达着对底层劳动人民的热爱和对社会公正理想的追求，夜晚的新工人剧场洋溢着节日般的热烈气氛。就连一向拘谨的我，也忘我地跟随着舞台上的歌者一起高声唱起了《国际歌》和《劳动者战歌》。听完黑手那卡西的演唱会，走在回宾馆的路上，嗓音已经嘶哑，心情却无比激动。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实在是太少能有机会欣赏到这样健康而催人奋进的演出了。

欣赏演出、参与艺术节各项活动之余，和朋友们的交流也是一件令人极为愉快的事情。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个是彝族小伙子吉克曲布，他总是一有机会就逮着噪音合作社的比利交流音乐。坐在一旁欣赏他那专注的神情和悦耳的琴声是一种享受。还有一位来自深圳的小伙子，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听说我是一个教文学的教师吧，小伙子很愿意跟我聊天，甚至没事的时候也坐在我身边，每一次看到我，他脸上都会立刻露出很开心的笑容。那天中午他对我说：老师你一定很会写文章吧。真想找你好好请教一下。我从小喜欢写作文，可惜中学毕业就出去打工了，都没机会好好学习。说这话时，他那真诚恳切的眼神让我又感动，又难过。我想起了自己班上的学生，他们当中会有一些人在我给他们留作业、布置阅读书目的时候向我投来怨恨不满的眼神。而眼前的这个孩子，他对知识的渴望是那么迫切，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为他做点什么。这位不知名的小朋友，相信我们一定还会再相聚的。如果你也看我的博客的话，那么我在这里先和你约定：等明年我去小小草的时候，请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学习写作文^_^。

在皮村生活的五天时间过得真快。走的那天，坐在开往市区的公共汽车上，我给苏湘发信息说：这次离开，我觉得很不开心。如果说皮村象征着一种生活态度和社会立场的话，那么我对它的认同已经从理智的赞同转变成了一种身心的眷恋。衷心希望有一天，皮村的生活理想能够成为整个社会的共同选择，而那些曾经在皮村新工人剧场里响起的歌声，会在每一个热爱公平正义，渴望美好生活的人耳边回荡。

最后，用曾经彻底征服打动了我的一首歌曲来结束此文，祝愿所有的朋友快乐平安！

自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