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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旧阁楼上的中原玄鸟——诗学对话(2009-10-19 13:42:00)
标签:他言愚非 中国洛阳 余子愚 文化 分类:他言

旧阁楼上的中原玄鸟——诗学对话

 

文/曹英人

 

一  当代诗的个体生长

 

    诗歌是它自己之外的东西,又不远离它。我经常告诫自己:你的写作是要跑到它外边去的啊……那些连线的边界就是我们意识到“我也是(不)一样的”一刻,得经常地跑到自己外边去。我又想起那个搬起自己连同座椅的寓言。现在我的写字就想把这些“已经在一起”的东西再按照它们发生和积淀后的方式呈现出来——我现在想说的是张小雅的诗歌《旧阁楼》,和以余子愚与黄运丰为语代的“中原诗群”与“玄鸟诗社”的整体探索。

    说实话我想用“80后” 的诗学官能阐释“70后”的诗歌呢。我打算把这个联系的震级和传感联系吐露出来。我曾想到在一个宇宙时间段上的人们一定拥有同样的“震感”,只是强弱和机体反应性不同罢了。

 

   “中原诗群”与“玄鸟诗社”,从去年即二00八年开始整体出场,分别拥有一个年龄、地域扩大化的诗歌群体,论坛(诗会、网刊、电子丛书、社会刊物)、诗(人)歌、理论这个诗歌的“三宝”同时健全。由于结识的比较早,我欣赏他们的质朴、踏实和深入,这些兄弟们的扎实令人兴奋。“中原诗群”集合的主要是“集体突围”的河南“80后”诗人,“玄鸟诗社”在安徽虽然也有年龄上的新、近特征,不过令其聚合的更是“限度叙事·直接抒写”的理念核作用。

    这两位相互联通的诗人兄弟,以及他们的诗人同道们,使我欣敬的是如今他们走到自己年龄之外的视野、思考、清醒和不休的应对。也许目前他们的诗歌还不够好,不过会好得快起来(这好是向经典逼近)。

 

    子愚在《诗学笔记(1-27)》、《诗歌的虚构与写实浅谈》、《诗歌的叙事与抒情浅谈》、《诗歌的感性与理性浅谈》、《诗歌的平静化与疼痛感浅谈》等文中把内心的焦虑和积蕴捧上笔端——这些当代的诗人们始终无法逾越的命题其实暗含了诗歌气候或地象的内部震源——虽然他出道早,兼有诗、评、诗会操办的视野与力量,和其他兄弟们一样打过工,努力生活,妥协世俗,注入诗歌,可我估摸着他“在自己的写作上”没准儿还是一个晚成的人(我也是)。有时实验的成功取决于震感传递的时间性,可能时代时机尚不成熟?我可不知道。我任我自个儿写得放一点,也许别人能忽然走出去呢。也未可知。

    运丰的诗号在某个意义上接通了“民间与知识分子写作”的“99断裂”,十年来我们的诗人们在两个层面都进行了肆无忌惮的开拓和尝试,下与上、轻与重、情与理……以及“广阔的中间”,在语言与反语言、主题与反主题、成品与反成品、冷抒情与反抒情、叙事与碎片、地域与个人、认同与断裂……种种方面都储备了大量的败笔和妙笔。自近年开始,人们开始整体反思,由“破”而“立”,日益注重诗歌的个体生长,“合流”与“融通”的道路似乎明亮起来。

    以我的符号视角而言,子愚指向“由人而诗”的螺旋,运丰指向“由诗而人”的螺旋,这样组成我想说的“诗歌太极”——

 

二  走前人的路,写自己的诗(坚守个人,直面现实,反观历史)

 

    我们先来看看子愚关于诗歌的私人定义:诗歌=虚构+抒情。为了避免误读我们再来点补充,他说:

    我是认为“诗即生活,生活即诗”的……

    每个写作者都不能逃避现实,对于现实中的人物,如果我们的写作不能反映他们的生存状态,不能让他们有一种熟悉的感受,那么这样的写作便没有了任何意义。

    原来我一直认为,写作是一个人的记忆的再次唤醒,仿佛一个梦醒来的人讲述他曾经做过的梦,这就是“虚构”的必要存在,可是现在我明白了,这样还不够,个人经验需要加上社会经验,这样才会有更大的意义。

    写作应该坚守个人,直面现实,反观历史,只有做到这三点,为文为人才有一点点不朽的价值和可能。

    生活-人、心-世界-自然,等等,这正是诗歌(文字)的外边。但诗歌不是毛皮,没法翻来覆去,不过却有更大的翻盘优势。因此,面对诗歌的虚构与写实、感性与理性、叙事与抒情、平静化与疼痛感这样两难的主题,我们感受到的似乎唯有“顾此失彼”——写作的最大难题可能就在于此了,它总是一点儿一面儿的到达外边,又不离开自己。

    由于语言和诗体的变迁,新诗已经走到了古诗的外边;由于时代与人的变迁,我们也已经走到了古人的外边。但是因了文字和诗心始终一如的缘故,我们还能走下去,还要走下去:汉诗的空间在扩大,人本身呢,不也在跟着变?这就是传统内在的外化基因么?

    什么是传统呢?传统就是以我们的口口声声、心手并用的革新、反创、融合而得的螺旋重复,反之亦然。每个人、每首诗都以他的合龙传统,成为传统之内;同时外化了传统。

 

    因此,为了对传统传习成功地予以外化,并合龙(也就是说:开启一条廊道、地下河或其支系),我们需要跨过,这种跨过大都不是一步而出的,文学史上极少这样的才人(如果抛却他们某段文史之初的时代优势的话,就更少),我们需要一点一点的走到外边,同时,经过很多关口——这个关口在表达范畴中便是对诗歌的虚构与写实、感性与理性、叙事与抒情、平静化与疼痛感等等这样两难的主题的取予、中和、丰富,合龙个体。

    那么,怎样经过呢?这些主题的取予、中和、丰富恰恰在那些合龙或在合龙的诗人个体身上。因此,对他者诗人的交会、对话、辨析、心路重走便成为一条快车道。这用子愚的引语来说就是:“走前人的路,写自己的诗”。我把他的本意弄弯了。什么是走前人的路?我们自新诗潮以来的诗歌探索也有三十年了。三十年来,不知道涌现了多少好诗人,多少好诗——在个体合龙的意义上——这个数目是巨大的,对当代诗歌而言,资源也是巨大的,诗人们要通过自己的写作与思考逐个、逐篇再重走一遍,可能重走出一部名著,更可能是日后焚毁的练笔,何况要走的远非这三十年……诗歌的诞生因此是诗人的诞生。

 

    另一方面,在诗歌之外,始终是人。博尔赫斯曾经感叹的,说里尔克和叶芝等人与瓦雷里不同的一点,就是瓦雷里始终让我们遇到诗外的人(不是这个人)。

   让我们知道诗歌再怎样都在(在而不是)人之内,世界和自然之内。却不属于。

    二十年来,诗人的自我结构和自我解构已经历了一个周期,诗的种种自我同时在诗人的自我解构和结构中经历了一个周期,诗人格的自我随之也在逐渐认同中成熟,下面的任务,是我们如何孕育起源于自身的合龙,并予以独走的呈现与表达

    对比子愚的这道人的基础,我得开始经常注意自己是否走轻了,和走重(chong?,zhong?)了。

 

三“限度叙事·直接抒写”

 

    这个指向我最初是从黄运丰、潘建设和寞子瞬获得触感的。我说这个不错,可以拓宽来,当做诗歌历程一个新的自我梳理。我们先来看看这些要领:

 

“限度叙事”诗学提纲(我节录了行动性条款,具体请看原文,以免误导)

 

诗歌的有限度叙事要旨

   1.控制情节(概括、干预),提炼事件过程

   2.提炼语言、词(意象)

   3.言明诗歌所抵达(构成)的各种意义

   4. 节制抒情

 

限度叙事意义

   1.限度叙事并非否定抒情、终结抒情,而是借此推动诗歌多元化进程,以及自身定义的完整;

   2.最大目标:改善对诗歌的传统看法,并在写法上实现创新和飞越,引起关注。

 

关于直接抒写

 

    直接抒写要求连贯,只有连贯,有贯穿全篇的统摄力,才能清晰地表达你的主旨,去无限接近事物本身的属性,明朗的或者暧昧的。

    一首诗不一定非有一个主题,但一首诗必须有一个基本的出发点,一首诗虽然可以提供无限的误读可能,但写作的人在写作中必须清楚自己想说的是什么。自己实际运用的技艺是否和其思想和语言的发现相匹配。也就是必须有一根起码的线,这根线绝不能断,否则造成的不是误读而是混乱

    直接抒写并非单线条、目的性的叙述,而是通过相关情节的对比联想,共时性的安排、意识的变化、叙述视角的转换等多线条立体式的呈现事物的最大可能性,以便读者在阅读中从这多重入口和出口之间建立起互动。

    直接抒写心灵和时代,直接进入事物主题,直接通过词句来表达

 

     这些年轻的探索未必没有深刻的诗思之光。也许是一个强烈的震感反应区呢!关键看能传感到你的(重走的)多深了。我们知道,九十年代以来,诗歌从八十年代的普遍喷涌节律到一个喘息、低潮、个体暂停的阶段——多数“归来者”们的中止时段恰恰位于这一时期——此后,众神喧哗二元化为神魔对舞,知识分子写作倾向日益趋向抽象化的历史想象力与知识想象力,民间写作倾向则大步趋向于具象化的现场呈现与词语呈现,它们的共同点:是在两个相合的层面上的主体解构、主题解构和表达解构——有时候不是我们主观的要去解构,而是时代时机的歇息,导致的诗歌个体生长的内在迷茫与迷惑:只有生长的本能,没有生长的认同。也许直到现在,我们仍然缺乏这种上升到集体的新的认同。

 

    是否可以把限度叙事看做民间倾向的自我校正。何谓叙事?我这里是指字符的时间性展开。因此只要写作便是叙事。再细一步的命名:叙事,是指字符在语言机体和生长机体的时间性展开。再进一步:诗歌叙事,是指字符在语言机体和生长机体的立交桥式的时间性展开。如果只是路,或者只是桥,都是不够的——其实,民间倾向尤其它的口语诗歌的一大困境正是“分行的自慰”,如果不分行,没准儿更有诗意。本能叙述使得诗歌与散文失去了区分。当然,部分诗歌是具有内在语感的,只是极少——而且多半是成功的叙事节制之作。叙事不能完全的生物化和自然主义化,它需要“即兴与人工的合拍”,需要人的国家性干预,需要适宜的概括。因为概括压缩了时间,从而加强了那些“已经在一起”的感知密度。讲述因此成为一种拍录与导演的结合。

 

    那么直接抒写是否可以看做是学院写作的某种补充?何谓直接?直接就是情思介入。如果说限度叙事着眼点是在物体化的文字的话,直接抒写其实命中的是写作的人。我们知道,人工干预本身也是具有混沌特征的,在个体取予的根究点上作为驱动的几乎总是这些不可言明的内在情思。情思不像通常的逻辑思维,它不讲理,也不讲究清晰,它的尺度是与强弱、隐显、突变等相关的。它不和远近相关:情感对一首诗的首尾始终的压强是均质的,我们要知道——情思的连贯本身排斥时间性。因此叙事的连贯与跳断的指针不应是时间,而是情思。

    那么,如何在时间性中实现和体认连贯、不可分解的情思,以念出一个字的体受念出一整首复杂经验的诗?这是直接。直接是字符展开的反复加强,直到最初的一念。

 

旧阁楼上的中原玄鸟

 

旧阁楼    张小雅/文


        

 

二十八年前的月亮晕圆着腮影

像枚咸蛋黄吊在阁楼檐顶

枯叶在小巷的雨泥地打着旋

蟹青的阁楼张望着细长的丹凤眼

 

斑驳月色下的大字报

用米汤糊在墙院上

半边在风中呼啦啦

 

一个瘦高的男人,猫着腰

四下张望,爬进吱吱乱颤的木楼

豆沙红的帘子在风中露着缝

月色怯怯斜进来

 

我的母亲,在窄窄的阁楼里膨胀

肥大的旧军袄

散落着几颗黑扣眼

黄绿的军袄,扣眼系不上的冬天

下着雪,不谙世事的雪花满天飞扬

 

           

 

十九岁的母亲,在小阁楼

苍白的脸咬破苍白的唇

接生婆(居委的老太太)把生锈的剪刀

在火上烧烧

咔嚓剥离我和母亲的牵连

哇哇的哭声在下雪的天漫天漫地

 

我娇柔小的胞衣养好了

居委会老太太的孙子的肺病

那碗红糖水鸡蛋

在母亲的记忆里感恩至今

 

我的父亲,那个瘦高的年轻人

会写几首小诗

隐遁在另一个城市

 

        

 

西部城市的母亲

处在更年期,接到旧阁楼

拆迁的通知,发着无名火

命令我从东部回到旧阁楼

 

蟹青的旧阁楼爬行在记忆

睡在母亲的闺房里

白蚁行走,灰白的天幕下

月亮像二十八年前的咸蛋黄

梧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逗留几天,迟迟不在拆迁书上签字

我的父亲,那个瘦高的男人

延误了我和另一个瘦男孩的婚礼

 

迷迷糊糊中

听见阁楼中踩着落叶的脚声

一个瘦高的男人。微驼着背

细格子的红棉衬衣衣打着皱

 

父亲,你在那里

伸出头四下望望

月亮像颗咸蛋黄

吊在二十八年前的晚上

      

    ——解读:这次我不打算做详细的文本分析,我们就来看看小雅是如何在这首诗中实现自我与诗身的合龙的吧。以上全文引用,一句不落。它的主体是叙事,叙得是复杂沉郁的情思。

    先看诗的文字本身:一共三节,首节叙述的是大字报年代写诗的父亲怎样爬上妈妈的阁楼(使她怀上了我);二节是单身母亲如何在居委老太太的帮助下生下我;三节是长大后旧阁楼要拆迁时,母亲叫回外地的我,在等父亲的过程中婚礼被耽误,最终父亲(可能)归来,重念当年欢爱的故事。

 

    它叙述了几种个体史——主线是我的诞生史,引出父母之恋,讲述了父亲怎样爬上妈妈的阁楼一起欢爱的故事,不懂避孕的单身妈妈如何如何早早的、难受的、孤单的生下(还有接着养育)我的故事,隐遁的父亲的故事,旧阁楼要拆迁的故事,母亲如何无名火、如何命令我回乡的故事,因为等待父亲婚礼被延误的故事,最终(想象)父亲归来的故事,在旧阁楼即将陨灭之际,一段情愈合如初……(?)

    它的切入角度是爱情-家庭,这个人生的一大主题。但是仅只如此吗?一个凝固的物体将我们牢牢抓住,这就是月下的旧阁楼。所有的故事都包含在阁楼之中,它成为一切演绎的核心,那么,诗人最想要的表达的是否就是这个:“旧阁楼”之外?

 

    假如我们能够走到这个“旧阁楼之外”,是否就意味着我们实现了这次解读的重走?

   “蟹青的阁楼张望着细长的丹凤眼”,自始至终。如今我们也是,我们的张望有效吗?我们是否能看到它想看的而又没看到的呢?读者啊,什么是你的阁楼般的张望?

     这个等待的主题和在等待中甘自消亡的调子回旋在我的此刻。亲都老了,阁楼都要被拆了,孩子都要结婚了,人还没来……

     使我在感动的同时愈加感沛的是第三节,它的最后三段(它使我看到作者的虚构艺术)

 

逗留几天,迟迟不在拆迁书上签字

我的父亲,那个瘦高的男人

延误了我和另一个瘦男孩的婚礼

 

迷迷糊糊中

听见阁楼中踩着落叶的脚声

一个瘦高的男人。微驼着背

细格子的红棉衬衣衣打着皱

 

父亲,你在那里

伸出头四下望望

月亮像颗咸蛋黄

吊在二十八年前的晚上

 

    第一段,我无法确认是谁“迟迟不签”。

    第二段,我无法确认“迷迷糊糊中”之后的叙述是否真的,还是极度想望中的幻觉?

    第三段,我无法确认的是在这(我们暂认为的)幻觉中,父亲的张望是否真的会和拆迁时的发无名火的母亲或此刻的迷迷糊糊中的我想法一样?

    因为父亲“隐遁在另一个城市”这样一个前述干扰了我的判断。我被叫回来的时候父亲在哪里?这是阁楼的疑问,母亲的疑问,也是我们读者的疑问。

 

    假如,假如首段迟迟不签的是父亲,二三段写他如何推迟签字为的是在记忆中一再回到过去的甜念,那个最初的蟹青的阁楼细长的丹凤眼的“张望”?

    假如,假如首段迟迟不签的是母亲,是她等不到父亲的推迟情结,即要旧阁楼细长的丹凤眼永远“张望”的情结,那么在我的迷迷糊糊中便是对父亲之来重念的一系列假想,这个假想的父亲,竟然像母亲一样、像阁楼一样守望着那个“二十八年前的晚上”,竟然在远方像母亲一样、像阁楼一样守望着那个“二十八年前的晚上”!

    那么……!那么……!一个母亲的悲剧和执爱是否忽然上升到一个家庭的?整体张望?!

 

    但是还有另外一种情节:就是迟迟不签的是母亲,因为她要将等待持续到底。而我在迷迷糊糊中,父亲(也许是旧梦萦绕,也许是报上看到拆迁的通知)他真的来了,驼背了,他真的再次站到阁楼下了,像阁楼细长的丹凤眼的“张望”着了,而且看到月亮又变成咸蛋黄一样,吊在二十八年前的晚上了……假如是这样的呢?人生最痛苦的事是否是“爱还在,人却老了(没有时间了)?!”

    在这一切之外是什么呢?

    三种滑移带来的结果却是相似的,只是结果的震级不同罢了,这个结果,让那些 “已经在一起”的一切都变得月光起来,你的夜晚。

    读者们!就这样,我们上下不得,和阁楼中的一切“一起”,“吊”在这个二十八年前的晚上……

 

原文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6638de0100fn4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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