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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长

2017-03-13 18:39:56评论 组织 文化 历史

 

          沈东子

 

 

小组长是一种很奇怪的官职,小到管一两个人,比如学习小组,车间小组,那小组长也许就是三人当中指定的一个小头目,大起来也不得了,比如中共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那组长的来头可能吓死人,人家说是小组,其实是很大的一个组,下很大的一盘棋,光党员就有八千万。

 

我最早接触到的小组长,是个街道中年妇女,说是中年,也就40多岁,但头发已略显灰白,颧骨高高的,眼眶凹陷,似乎从未年轻过,典型的南方女人。那是七十年代中期,居民都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按居住地分成小组。这个小组长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叫小组长,她被指定为小组长的原因很简单,家里三代都是穷人,是组织上信得过的人。

 

当然,她不仅仅因为穷而被信任,还有一个原因,平日为人还算诚实。要知道,那年头要找到这样的人不容易,出身好的品德未必好,品德好的出身未必好,大家都活得别别扭扭,似乎生下来就背负生命的原罪,连我们这些小孩子,都怀揣着对社会的内疚,每天上学走在阳光下,脑子里想的是,莫非我昨天捡了个避孕套吹气球,被老师发现了?

 

小组长平日不怎么露面,她白天还要去工厂做工,通常是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一户来敲门,通知大伙儿开会或听广播。她大概不太习惯自己的新角色,每次出现都很突然,睁着一双警觉的眼睛,似乎有些害怕我们反抗她。其实她并不知道,我们更怕她,因为她的背后有组织,而我们的背后只有竹子。我们在自家后院用竹子圈了一块地种菜,这在当时是不允许的,看见她来,我们都害怕。

 

组织是个魔术师,一般人是对付不来的。它平日藏在许多脸谱背后,需要时戴一个脸谱出来说话,这个脸谱说不通,就换一个脸谱,反正有许多脸谱可以换,而我们只有一张脸,自然对付不了它,最后败下阵来的总是我们。它不是某个人,某双眼睛,它是许多人,许多眼睛的总和,在这神奇的众目睽睽之下,你是孤单的,注定只有失败,聪明的成年人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选择趋利避害,尽量不与组织对峙。

 

不过这个小组长是防守型的,不会毁掉我们的菜园子,只要我们不反抗,她负责把通知传达到,就走了,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这些通知多半并不重要,甚至可以假装很重视,过后根本不理睬,比如通知大家准时听晚上七点的广播,有重要新闻云云。我们开始还是很配合的,一到七点就朝院子里的大喇叭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指示,这一生就完蛋了,可后来发现重要新闻太多,也就不觉得重要了。

 

但是有的通知确实很重要,错过了还真会影响一家人的温饱,比如通知去领票证。票证这东西现在不时兴了,惟一重要的是钞票。彼时钞票本来就少,父母加起来也就一百来块钱,更要命的是,光有钞票还不行,不管你想买什么,都还得同时出具另一种票证,这种票证是限量的,必须凭户口簿领取,按人头分发,每隔几个月分发一次。

 

小组长通知领取票证,地点是在她家所在的那个院落。前面说过了,成年人都很谨慎,不愿意过于抛头露面,露面越多则越有可能惹来灾祸。对面楼上住着一户教师,因为过道的摆放与邻居争吵,邻居是厂矿保卫处的,竟叫来民兵,把教师一家四口五花大绑,跪在院子中央,女儿比我还小呢,才读三年级,也被绑着跪地上。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除非你爷爷奶奶是要饭的,否则都有可能是坏人,于是领取票证这种事,一般都由小孩子出面。

 

我们家自然由我做代表。每次领票证,那院落都很热闹,人多不说,还多半是话多的妇孺,叽叽喳喳的,加上票证红红绿绿,显得一派喜气,哪怕是下雨天,也会感受到党的阳光。票据不但品种多,还要计算数量,各家人头不同,大人跟小孩的分量又不同,比如同样是肉票,大人一月一张,小朋友就只有半张。要把这种种不同算清楚,至少得用上除法。

 

都有些什么票证呢?我来告诉你,有粮票、布票、煤票、水票,有肉票、鱼票、豆腐票、肥皂票,有电池票、香烟票、油票……,也许你会说,哟,居然还有油票,说明家家过得不错,都有汽车嘛,不是的,油票不是汽油票,是用来买菜籽油的。有一种油叫化油,如今消失了,由化学油脂提炼出来,看着像猪油,但比猪油稀。最奇特的是,还有一种大姨妈票,红色的。

 

“六六问妈妈这票用来买什么?妈妈说是给大姨妈的,一把就夺过去了。这下六六更纳闷了,家里不仅有大姨妈,还有小姨妈,为什么大姨妈有票,小姨妈没有呢?这对小姨妈也太不公平了吧?过了许多年,六六才知道什么叫大姨妈,大姨妈票是用来买月经带的,似乎月经两个字不雅,于是用大姨妈代替,也就是说,其实大姨妈票,小姨妈也是可以用的。”这段描写引自我的一部小说。

 

这些票证不但限量,还限时,限定你在规定的时间内必须去买,当年使用或当月使用,过期就无效了。这就是城市生活,是这座城市的生活,换了别的城市,还有别的票证。每个省,每个市,每个县,都有属于自己的票证。有一种紫蓝色的粮票是全国通用的,跟人民币一样值钱,市面上很少见,父亲不知从哪弄到几张,当宝一样藏着,说是荒年用得着。

 

小组长确实穷,就一间带窗格玻璃的屋子,在院落的边上。那院子以前属于大户人家,中央还有一口井。院子后面靠近杉湖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柚子树,春天柚花芬芳,秋天果实金黄,不过最让我等小男孩垂涎的,倒不是柚子,而是结实的树枝,玩过陀螺的小伙伴都知道,用柚木削成的陀螺转得最稳。

 

她显然不懂乘法也不懂除法,我说多少她就给多少,但是会用警觉的眼神望着你,似乎你只要有什么不良念头,都会被她一眼洞穿。在这样的眼神逼视下,我当然也不敢乱报数,毕竟是在跟组织打交道。二十年过去了,票证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促销广告。曾听一个以前做商业的老头说,地还是同样的地,人还是同样的人,怎么忽然就长出了那么多庄稼?

 

九十年代中期,有一次我穿越马路,与小组长迎面相遇,她显然是不认得我了。经过八十年代末的洗礼,我变化比较大,岁月的秋风把我额上的头发吹掉了不少,可她几乎没有变化,除了头发更白,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尤其是那眼神,依然保持着穿越时光的警觉,只是夹杂在纷繁的商品广告中,那眼神不再具有威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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