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N座城市(十)
二十五、北海。
第一次去北海,银滩还是南郊的荒滩呢,叫白虎头,可以捡到很漂亮的贝壳,脚下到处是横行的小螃蟹,跑得贼快,一下就钻小洞里了,我捉了一只回到海滨公园旁的招待所,把它放回了朝北的海湾,它要想自己从南游到北,估计要游好几天吧。后来银滩盖了许多小别墅,改装成海边的小酒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海,晚上窗外是哗哗的涛声。说起海涛,第一次去北海印象最深,在我的住处附近,白天风平浪静,有一座石头小桥,晚上我顺着涛声走过去,发现桥不见了,原来有桥的地方,是一片汹涌的海浪,难怪当地人喜欢用一个传说吓唬外地人,说一个外省爸爸带着女儿去海边玩,不熟悉涨潮的规律,结果海水涨上来,只见到女儿的小红帽在漂。如今到银滩捡贝壳,已经成了童话,贝壳是捡不到了,捡塑料瓶倒是有可能,要想见到各种贝壳,要么去海洋博物馆,要么去海产市场。
银滩旁边有一些小饭馆,做的海鲜还是不错的,不是厨艺有多好,实在是那些海产品太新鲜,想不做好都难,有段时间我经常去吃。一次老板听说我去过海产市场,说你是不是想比较比较,我的价钱比市场贵多少呀?我是开餐馆的,价钱肯定是要比市场贵一点点的啦,何况我做的味道也不错吧?其实我去市场是想看各色各样的海洋生物,人家讨论的是怎么做好吃,我想看看它们被吃掉前的样子。我去不同的城市,都喜欢顺路看看当地的菜场,菜场里往往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动植物,哪怕是同样的品种,各地都会有差别,称呼有差别,大小和形状也不一样,比方昆明的芹菜,叶子就比桂林芹菜大多了,在内蒙见过一种武川土豆,金灿灿光洁圆润,真的像土里的金豆豆。
南郊的侨港镇,实际上是联合国资助的难民安置点,专门接纳被越南人驱赶的华侨,这是一项善举,拯救了诸多被越共驱赶出境的华人性命。安置点原来设在海角,就是市区伸进海湾的那个角上,但难民人数太多,于是转移到南郊的荒滩上。人陷绝境会焕发出巨大的求生本能,如今侨港镇的渔业加工在广西数第一,里面船帆林立,弥漫着大海的味道,也就是鱼的味道或者腥的味道。北海的房地产挺有意思,曾经一落千丈,在银滩小住时遇到一个汉子,他指着一栋三层小别墅对我说:30万,你拿去!我也省得在这里守了。原来他是湖南那边派来守物业的,看大海看腻了。问题是许多房产的产权手续没办全,怎么卖得出去呢。
北海是谈情说爱的好去处,记得有次坐火车,那是惟一一次从南宁坐火车去北海,在车上遇到一对南宁年轻人,邀我参加打扑克,期间我随口说了一句:你们是去北海度蜜月的吧?不想这句话把两个年轻人的脸都说红了,谁也不吭声。其实我也看得出来,人家是很纯情的,还只是在谈朋友的阶段,只是想去海边看看月亮,我想帮他们一把,直接捅破那层纸,让该到来的早些到来。第二天在银滩又见到他俩,坐在一艘废旧的木船旁,见到我,两人笑嘻嘻的,估计这时该捅破的都捅破了。小俩口以后回想起恋爱过程,该谢我吧?
二十六、海口。
从北海可以乘渡轮到海口,被晚霞送出国际码头,次日清晨抵达新港。我对海口这座城市无从把握,总觉得里面藏着很多东西,藏着什么呢?有点像潘朵拉的盒子,还没有打开,或者只开了一道缝隙。感觉海口四处都有闲人,要么盯梢,要么放风。一次坐车去美兰机场——这名字听起来像台湾或越南的什么地方,上来两个女售票员,喝令大家买票,轮到我时,一个售票员小声对同伴说:他有要事进机场,不用买票。我确实有事进机场,去接人,但这也算不上要事吧?更何况有要事也得买票呀。这事让我纳闷了好一段时间,莫非我的长相跟当地黑社会老大有点像?
最有名的海口名人大概非海瑞莫属,海瑞是老百姓心中的神,比皇帝正派多了,世上如果只有皇帝没有海瑞,那是很黑暗的,海瑞犹如暗夜里的一点星光,寄托着老百姓对光明的盼望。这样的人死了,埋在远离大陆的海岛上,倒也寻得一点清静。古时海南是流放之地,一个人一旦流落天涯,便成了失意之士。人总有当朝和在野之分,在野失落于仕途,对清醒认识世界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五公祠展示的就是海南的流放文化,五公是指唐代宰相李德裕、宋代宰相李纲等五个得罪了皇帝,被从中原贬黜到海南的重臣,被贬黜了,自然有激愤,也就有传世之作,如果天天在庭院里享福,世人哪里还记得?这也是命运的一种公平。如今有的人既想享福,又想不朽,对命运的理解,可谓到了虚妄的地步。
海口东边有个文昌,是宋氏三姐妹的祖籍所在地,文昌东边有个清澜港,去西沙群岛的轮船从这里出发,港口东郊有成片的椰林,是海南的知名景观。我去椰林那天遭遇倾盆大雨,先乘小船冒雨过海湾,随后坐上椰农的摩托车驰进椰林。原以为椰林里只有椰子,进去才发现里面有五星级酒店,很扫兴,当然酒店里的人很高兴。椰农把我径直带到一棵椰王跟前,算是完成了旅程,当地人大概以为,所有来椰林的人,都是为了看这棵树吧。那椰王真够粗壮的,绝不是树影摇曳的窈窕景象,那是电影和画报上的通常景象,椰王像一座山横在你的面前,光是树根就比你高,站在下面你看不见椰子,只看见叶子。
二十七、三亚。
三亚的亚龙湾现在很有名了,什么世界小姐比赛呀,丝路花雨模特儿大赛呀,都在这举行,美人妖娆,风情万种,大赛期间周围的五星级酒店全都爆满。不过亚龙湾以前是很安静的,名字也不是这两个字,叫琊琅湾或琊珑湾,有的地方是手写的繁体字,比鬼画符还难认。如今的三亚沿海边建了大量豪华酒店,据说要建成第二个夏威夷,其实海滨修得漂亮些,多种几棵椰子树,大家都乐意,只是干吗非得叫第二个这个或第二个那个呢,骨子里还是不自信。曾经有人说要把桂林建成东方威尼斯或日内瓦,说了多少年也没建成,倒是威尼斯和日内瓦依然漂亮着,虽然那边没人卖桂林米粉。
三亚古称崖州,在古人看来,一个人走路走到崖州,算是走投无路了,那时只看见海天茫茫,连鹿都要回头,不知道大海彼岸还有什么马来西亚、新加坡,更不知道地球其实是圆的,走得太远了,有时又会回到起点。古代官员惹皇帝不高兴了,会被撵出京城,撵远一点的贬到南蛮,撵到柳州、潮州跟瘴气做伴,再远一点就直接撵过海到琼州,也就是现在的海口一带,其实许多皇帝也没见过海,只是觉得撵得越远越解恨,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老子就把他们放进海里,如果想想还烦,继续撵,于是就撵到了三亚,在皇帝看来三亚已经到大地边上了,再撵就掉下去不见了。可千万别以为一个人被贬黜到三亚,是天大的悲伤,这算好的呢,表明皇帝虽然恨你,但他的心里还有你,属于爱恨交加的阶段,倘若惟有恨,那根本不容你有出京城的机会,直接推出午门斩首,连带还要灭掉九族。所以在我看来,一个人能走到三亚,也就把路走通了。
一天傍晚无意间走到濒临三亚湾的一条小街上,只见整条街全是海鲜地摊,什么虾呀,蟹呀,还有各种小鱼,在地上活蹦乱跳,摊子旁竖着一口口小锅,路人随意挑几只虾,几只蟹,再加一条鱼,扔锅里滚一滚捞出来就吃了。我照此办理,也烫了一盘,那味道叫一个鲜,能与此媲美的,只有在东郊椰林吃过的那只大龙虾,那只虾大到吃一只就饱。我一直吃到摊子散去,这时海潮开始上涨了,除了涛声,还有椰树间的风声。三亚的风是热的,室内室外温差太大,我在那里染上了重感冒,脸色大概非常吓人,回来的路上盖着毯子,坐我旁边的一个洋女人一直躲着我,生怕我把霍乱或者鼠疫传染给她。末了还想说一句,最具海南特色的城镇是通什,现在更名叫五指山,那里才是黎族聚居的地方,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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