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N座城市(九)
二十二、长沙。
长沙是距离桂林最近的省会城市,比南宁还近呢,至少我感觉是这样,可是我对长沙的印象是模糊的,时常怀疑自己究竟去没去过那里,仔细想想还是去过的,而且去过好多回,印象模糊的原因很简单,去的多半是印刷厂和大学这样的地方,与市民极少接触,所以没什么记忆,倒是少年时代路过长沙的那次出游,记忆反而清晰,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的,那记忆当然要胜过坐出租车。岳麓山还是记得的,还专门去看过岳麓书院的那副名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甚。这联子读着骄狂,但湖南人也够争气,说近代中国的名人有一半是湖南人并不为过,光岳麓山上的名人墓碑,就够你慢慢去数。有一年湖南出版社参加书展,赠品中有一件衬衫,抖开看上面全是湖南名人的名字,洋洋洒洒几百号呢,而且人家全都是真正的名人,不像小家子气的广西,列举名人时不敢提李、白,拉几个造反的农民来凑数。
说到湖南自然要说辣椒,湖南人爱吃辣,这谁都知道,据说许多人家的小孩子,就是把干红辣椒当零食嚼着长大的。那年去井湾子的一家印刷厂,督印一本外国名作家大辞典,住了好些日子,天天上食堂打饭吃,每次都提醒师傅不要辣椒,师傅后来烦了,说我们这里的菜,末得哪个菜不放辣椒的,你恰还是不恰?于是每次端着红彤彤一盘菜发愁,同事建议用开水洗洗再吃,可洗过后还是辣,而且不是一般的辣,因为人家放的是朝天米辣椒哈。再辣也得恰,恰得满头大汗。这事当然不能怪人家,是我自己不知趣闯进了人家的地盘,看旁边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我更觉得错的是自己。还有比碰到辣椒更错的呢,那是碰到人。
说到辣椒自然要说说辣椒般火热的湘妹子,宋祖英的那首歌是怎么唱的了?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辣妹子从小辣不怕,辣妹子长大不怕辣,辣妹子嫁人怕不辣。湘女多情,那是出了名的。还是在那家印刷厂,那是我第二次去督印图书,这次督印的是一套外国浪漫小说,有十几本呢。那次遇上寒潮来袭,带的衣服也不多,实在冷得受不了,就跑到印制科围着小煤炉取暖,车间里是不许生火的。一同烤火的还有科室里的几个湘妹子,期间免不了东拉西扯,从浪漫小说说到桂林山水,说得她们直乐,其中一个剪短发的姑娘不停掩嘴笑,消磨时间呗。书印好后我就回来了。一天门卫来叫我,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竟然是那个短发姑娘,她拎着一个包,风尘仆仆的样子,见到我也不说话,只是望着。我真是又感动又惶惑,不敢直面她那火辣辣的眼神。后来我送她上了回长沙的火车,至今想来仍有愧疚。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赞赏湖南人,我就听一江苏人愤愤说,湖南人全是人渣!听了不免吃惊,细问才知道,他所在的科室,几个湖南人纠合起来排挤他,斯斯文文的苏州人,当然不敌争强好胜的湖南人,只好换部门。换了谁遇上这种同乡帮派,也蛮头疼的。
二十三、湘潭。
湘潭大概符合惟楚有材,于斯为甚几个字,出的名人太多了,曾国藩、齐白石都是,不过我去湘潭不是去看名人故居,是为了看望一个女译者。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我坐上班车,身旁是一群穿厚棉袄的本地人,他们用湘潭话热烈地争论着什么,让我不由得去想象,年轻时的毛泽东,大概也喜欢这样说话。我穿过雨湖公园,找到一家肿瘤医院。湘潭跟桂林一样没有暖气,在一个大病房里,我带着女译者的一笔稿酬,来到她面前。病房里有四张病床,三张是空的,只有她独自躺在剩余的那铺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窗外是几根光秃的树枝。她一开始没看见我,只是望着树枝上几只啁啾的鸟,见到我,眼里闪过欣喜的亮光,这种欣喜可能是因为是我的到来,也可能是因为钱的到来,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件快乐的事。她的欣喜感染了我,那天下午我也很快乐。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回忆,我对湘潭最清晰的记忆,就是那个冬日的下午,那个下午与风景无关,与名胜无关,只是一片温情的记忆。
顺带说几句旁边的韶山。韶山去过一次,是几个同事一起坐汽车去的,据说也可以坐火车,长沙火车站每日有专列韶1、韶2两次往返,以前是不用买票的,现在当然不一样了,光进滴水洞就要50元。大概是考虑到参拜的要人比较多,公路修得很好,一路上宽宽敞敞的,碰到下坡时一眼望出去好几里地。车到后还要步行一段路,墙壁上有许多名人题词,印象最深的是毛岸青的题词,用俄文写的。我没进毛氏故居,只在周围走了一圈,为这事还被一个女同事向领导参了一本,说我对毛没感情。她说的也没错,要说我对毛有感情,那是假话,也许有的人、有的家庭受惠于毛的统治,对他感恩戴德,但我没有。我不是怀着瞻仰的心情去韶山的,我只是想看看传说中的毛家饭店,那红烧肉做得怎么样。
二十四、岳阳。
在别人眼里,岳阳与岳阳楼记有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中国文人的博大情怀谁人不晓?可在我的记忆中,岳阳与我的荷尔蒙有关。有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岳阳姑娘,一有空就往岳阳跑,目的性很明确,坐火车直来直去,什么长沙、株州、衡阳看都懒得看一眼,连岳阳楼名气那么大,居然都没去过,每次都匆匆往返,好似路过一座驿站,所以说我的岳阳与岳阳楼记无关,只与荷尔蒙有关。姑娘住在铁路边的一所中学里,出火车站后还要打车,那时正值著名的春夏风波过后不久,我不知为什么被调查组盯上了,可能是给学生捐了一点钱,也可能是写了几行同情的文字,反正见我匆匆忙忙上下火车,跟踪人员也来了劲,以为顺藤会摸出一只大黄瓜,那级别至少不亚于红岩里的许云峰吧,于是一路尾随着,尾随了半天,发现我是去与一个无权无势的姑娘约会,扫兴得很。
那次我本想去看望漂亮女友的老母亲。老母亲没看到,看到的是铁路边一片杂乱的平房。这里还用得上回忆安顺时写下的那句话:想到一个姿容艳丽的年轻女子,居然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不免有点诧异。可若再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命运其实是很公平的,你出身低微,就给你一点容貌,让你在世上多一分谋生的本钱,如果投胎在豪门,还姿色过人,别人怎么活?所以不妨看看,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女,要靠怎样精心的打扮,才能达到中人之姿呢。记得市中心有个地方叫巴陵大桥,想来与岳阳古称巴陵有关吧,这个城市有太多的传说,据此不远的汨罗江上飘荡着屈原的冤魂,都爱这个国家,却因为政见不合只好投了江,所以屈原的屈也是屈死的屈。
倒是曾经坐长江客船过三峡,到岳阳城北的城陵矶下船,见识过洞庭湖的开阔辽远。湖中的君山产一种茶,叫君山银针,泡开后倒悬在水中,像缝衣针一样,样子好看,味道一般。君山上还有斑竹,据说上面的斑痕是娥皇、女英二妃哭舜帝留下的泪痕,不过自从妇女顶上半边天以后,湘妹子不怎么爱哭了。记得在城陵矶一同下船的还有几个洋人,当时来了一个非常非常友好的接待官员,一口认定我和我的同伴是香港同胞,其实我们无非头发长点,长得黑点,也没别的特点,既然他要这么认,我们也不否认,坐车到岳阳宾馆,吃了免费早餐后,直接登上回家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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