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中国人的骄傲与困惑
沈东子
身为中国人，我们从小就被告知，祖国地大物博，有960多万平方公里的面积，人民勤劳勇敢，拥有2000多年的文明史，不仅是世界上四大文明古国之一，还有四大发明，黄河是我们的母亲，珠穆朗玛峰是世界最高峰，鉴真出东瀛，郑和下西洋，据考证最早由阿拉斯加进入北美的定居者，也是从黄河流域过去的，等等，因此我们是很骄傲的。我们确实是很骄傲的，时常会像孔子登临泰山那样，一览众山小，为自己没有生活在地球上其他蛮夷的地方而庆幸，要是生活在非洲，生活在南美的丛林里，那该多么不幸？每当看到电影上我军战士冲锋陷阵的镜头，都恨不能也端起枪，一直打到大洋彼岸，如王小波说的，“牺牲在白宫华丽的台阶上”。
可是随着人长大，这种骄傲感越来越少了，就像走在寒冬的旷野里，身体里的热量慢慢消耗着，又看不见取暖的小屋，不免感到仓皇。尽管书本里说得很含糊，但我们还是慢慢发现，我们相隔不远的前辈，不但裹足，吸鸦片，娴熟运用各种刑具和赌具，还闹义和团，闹文革，半个世纪不到，泱泱大国的国都，两度沦陷，1900年北京被八国联军攻陷，1938年南京被一国倭寇占领，那96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东割西割后剩下的，连引为自豪的悠久文化，据鲁迅说也浸透了吃人二字。
近二十多年改革开放，经济有长足发展，中国与印度、巴西和俄罗斯一道，要么被称为金砖四国（BRIC），要么被叫作四海大蟹（CRIB），总之是变得富裕有钱了，让许多国家的人感到羡慕，但是我们心中的骄傲感，并没有多少回升，为什么呢？贪污受贿等传统痼疾不但未得到抑制，反而更加猖獗，同时还孳生出买官卖官等新型腐败，连社会中最斯文的行业，比如医疗、教育、出版等也未能幸免，不时有各种丑闻传出，感觉整个社会一片糜烂。为什么经济高速发展，道德堕落也加快了速度呢？
长期的贫穷，长期对个人财富的侵犯，对文化的贬损，造成许多奇怪的观念，好象只要国家富强了，个人受损害是值得的，是应该的，甚至认为个人应该为国家的富强作出牺牲。这种观念如果不是痴人说梦，就是别有用心的虚伪。国家富强是为了什么，是不是要让国家里的每个人过的更好？如果个人利益得不到保护，国家又如何谈得上富强？生活在个人利益得不到充分保护的社会里，我们如何产生骄傲感？
毛泽东时代的强国梦，是壮大军队人数，增加钢铁产量，那时候军队有好几百万，钢铁在七十年代初突破2100万吨，一时间欢欣鼓舞，好象一跃就成强国了。政治家有政治家的需要，口袋里有各种尺子，视不同的需要，拿出不同的尺子来丈量，老百姓也不必太当真，越南人在需要的时候，还声称若论战斗能力，越军是世界上第三强大的呢。
国民生产总值、人均收入、人均占有资源、贸易顺差或逆差、黄金储备总量、银行存款增量等等，就是各种各样的数据尺子，这些尺子蒙自己可以，要想蒙别人，就把别人当傻子了。有美国人说，现在大家都喜欢谈论中国，觉得中国要不了多久，就会超过美国成为头号大国，都有点怕怕，其实大可不必，为什么呢？因为中国人的软实力还不够，若论软实力，只怕再过100年，中国也不及美国。
这种话出自美国人之口，当然或多或少有自我安慰的意思，但从中也不难看出，西方人对中国的发展，心情很复杂，有着不同角度的理解，既为中国脱离贫穷，甩掉世界的包袱感到欣慰，又担心一旦富裕起来，损害自己的利益。
中国到底有多强大？换一把尺子看看。据说全世界每年申请的发明专利，美国占40%强，中国不到1%，按这把尺子衡量，中国只是一个庞大的加工厂，以后巴黎香水、米兰时装、瑞士钟表都可能在中国加工生产，即便那样，中国也依然是加工厂。专利不多说明什么呢，说明中国人缺乏创造力？未必。专利不多恰恰说明社会对个人创造力的保护力度不够，没有建立起健全的激励机制，普通人不愿轻易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示人，这种郁闷的状态反过来又约束了社会的发展。
什么叫软实力？这个词的发明人约瑟夫·奈说，软实力就是各种文化的总和。
我们因为巴赫、贝多芬、莫扎特，领教了日耳曼人听觉的独特，因为委拉斯凯茨、毕加索、达利，见识了西班牙人把握视觉艺术的能力，因为巴雷西、罗西、巴乔，明白了意大利人擅长的防守型足球踢法，甚至连瑞典这样的小国家，因为有能力每年评选各种门类的诺贝尔奖，也让世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那么我们自己呢？毛泽东说中国要为人类做出更大的贡献，所谓更大的贡献，当然要比四大发明大，比张衡、沈括、李时珍大。除了不停拷贝，从思想到观念，从时装款式到电脑软件，我们贡献了什么呢？创造性的劳动体现在哪里？
说学术成果吧，成果还没见多少，学术就开始腐败了。说文学吧，作家把良心拴在裤腰带上，正忙着挣几个小破钱。吃不是很重要吗，餐馆常常爆满，那就说吃吧，我们也确实经常把什么吃文化、茶文化、酒文化、烟文化挂在嘴上，可是老实说，吃的东西味道可以，但吃的环境多半还不敢恭维，所以同等档次的中餐价格，总比不上西餐，甚至不如日餐和韩餐，要是能像包装巴黎香水、米兰时装那样，把什么狗不理、涮羊肉、过桥米线、桂林米粉都精心包装起来，也许还真能吃出一种中华文化吧。
要拥有软实力，就要对日常生活的细节，具有丰富而精致的追求，大到国家命运，小到个人修养，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独特的思考。在很长的时间里，因为穷，在中国，吃饱总是摆在首位的，以至于很多人把吃饱当成拒绝文明的借口，拒绝任何丰富深刻的思考，似乎活着只是为了有饭吃。前人说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吃饭，我们现在敢于反向理解，有谁提出还有什么比吃饭更重要，就会招来嘲笑。
贫穷造就贪官，如果一个社会里，官员不想公务，只想着钱，这个社会就会退化。先不说腐败，设想官员举着酒杯说脏话，穿着西装吐口水，老百姓又如何能文明起来？造成的后果是有权的粗鄙虚伪，有钱的冷漠自私，没权没钱的，都想通过挣钱获得安全感，而且都希望一夜暴富，什么操守、品德、道义被乱人践踏，谁要想独守，就成孤家寡人，这样的社会，自然会很黯淡，也很惨淡，身为中国人，想固守内心的一点骄傲，承受的压力，也就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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