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要高考？没弄明白，反正是死活要考。什么书都没看呢，先复习哪一门呢？地理、历史、还是政治？都是老大难啊。这么短的时间内临时抱佛脚，能考上大学吗？

偏偏最难应付的历史书还找不到了。怎么办？怎么办？直到急得满头大汗，心咚咚直跳，才从梦中醒来。

那种煎熬死了的心都有。

我经历高考至今都有二十年了，但这种噩梦还在顽强地生长着，在说不清的哪个暗夜开出一朵滴血的花。

周涛曾经跟我说，常做这种梦的人多半是因为当初考得不顺，侥幸过关。现实当中让你躲过了这道鬼门关，但睡梦当中就另当别论了，在你得意忘形的时候折磨你一下。

没错，对我来说，高考是我这一辈子的痛。

知道考大学这件事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在某个晚上，有个消息在我爸妈所在的厂矿宿舍区炸开了：本厂一名优秀的无产阶级子弟考上了鼎鼎有名的中国科技大学！

你能想象到，在闭塞的年代闭塞的山城闭塞的厂矿宿舍区出了这么件大事，无疑跟广岛落下原子弹一样，山崩地裂了！

没见过这位哥哥的面，但瞬间他已成了所有人的偶像，大有毛主席第一他第二的阵势了。在以后，他的名字被无数家长无数次地运用过，尤其是在自己孩子不争气的时候。学不学雷锋无所谓，学习他的精神是必不可少的。

这位哥哥很了得，未来的N多年不断传来他的传奇消息：在大学出类拔萃年年第一；分配到北京进了研究所；飞到美国继续读博士；直至买了汽车娶了美国媳妇生了混血儿子……

每一次改变都像钢针一样扎进了各种家长的神经，继而扎进了我们这些正在读书还并不知道大学是怎么回事的孩子们的头脑里。

曾记得有教育学家这样说，你在孩子耳边不停表扬一个人想树他为榜样的时候，往往这个人会成为孩子们厌恶的敌人。

没错，反正从那以后我一听到那位爷的名字就想吐。错不在他，而是那些疯狂的家长和老师们。

不管怎样，这只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的确给大家指明了一个前进方向，高考也很具体地描画出了鲤鱼跳龙门的景象。打上小学的时候它就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迈进大学的校门才是幸福生活的开始。

于是，高考就成了我们人生中最大的一件事。考上大学是最大的梦想也是头顶上最沉重的一座大山。

但往往越想赢输得就越惨。

客观地说，我天资不笨，一直品学兼优，初高中都在千里挑一的重点中学苦熬。但不明白为什么，堆成山的书都快翻烂了，到高考的时候就掉链子。

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夏天。走出考场就知道，大学与我无缘了。跟谁都不想说话，看见哪顿饭都不香。没有眼泪，但内心在痛哭。

平时学习成绩远不如我的同学都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那种心情可想而知。羡慕、嫉妒、懊悔、自责……百味交织。感觉最对不住的是爸爸妈妈，他们把一切工作重点都放在了我身上，原本拮据的家庭挤出钱来给我买蜂王浆、订牛奶，目的就是让我有更多的精神闯过高考关。一切都落空了，那种打击是难以承受的。

被同事们称为“杨大胖”的妈妈，在我落榜后不长的时间里体重掉下去三十斤。我能感觉到，身为特级教师的她在同事和邻居面前抬不起头来，自己的儿子都没考上大学还能在讲台上从容面对学生吗？而少言寡语的父亲则更加沉默了。

那些飞跃龙门的学生父母是另外一番景象，他们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好多分贝，笑脸映亮了一条条街道。连他们给孩子添置新衣、交纳学费的抱怨都透着幸福和光鲜。

一个人的成绩承载着一家人的荣誉和尊严，这就是高考的力量。

复读味同嚼蜡，重头再来绝不那么轻松。在我周围竟然有复读三年还在复读的顽强考生，其面色枯黄神情木讷，看上去像经历无数风雨的中年人。

还好，我比他们幸运，让那种日积月累的压力和越考越恐惧的感受在一年后终止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兴奋，更多的是一种了结，一次谢幕，像舞者在完成了他长时间的既定动作之后，精彩不精彩已经不重要了，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幕布合上，让心灵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