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坏就坏在一楼上。

先说我下面的邻居，那栋楼的地下室租给了一个南方来的人家。事实证明这家人勤劳勇敢，是我们人生奋斗的楷模。

怎么呢？

这家人分工明确。男主人公负责小区内的早点事业，每天晚上十点钟准时开始绞肉剁馅儿，菜刀冲击案板的声音节奏平稳经年不变。凌晨四点，一个古老的闹钟把他叫醒，催促他开始埋锅造饭。大约五点钟，你路过他的小摊儿，满街的包子味儿准能拽住你的脚步。

包子很香，但我的觉睡得很痛苦。每天我都被迫参与包子制作的全过程。

女主人公负责小区内的缝缝补补事业，谁家的衣服要改、谁家的窗帘要做，都找她。还有源源不断的诸如座套加工靠垫缝制等杂活，总之她的缝纫机就很少闲着，经常响到夜里两三点。脑袋放在枕头上，那细细密密的声音沿着钢筋水泥十分规律地一下下扎着你的听觉神经，执着而坚定。

男主人公的妈妈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负责看管两三岁的孙子，副业是清扫小区内的主要街道。也是凌晨四点和儿子一起起床，扛着笤帚上街。有一次我在单位加了一个大夜，凌晨四点多回家，看见老奶奶已经把道路扫了一大半。天上还挂着月亮，再加上深冬的寒风，老人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飘舞着，那景象说不出的凄凉悲壮。

大概过两个多小时，老人扫完街再去给儿子打个下手，煮煮馄饨收收零钱，回到家孙子也该醒了。

不知道这家人谁是领导，很少听到他们讲话，所有人都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像表盘上的指针，各有轨迹各有规则，互不干扰但目的一致，那就是向前，向前！

我时常跟同事讲起他们，那种打拼精神足以鼓舞任何人。

但感动归感动，他们不分昼夜辛勤劳作的各种嘈杂的声音，也让我无比痛苦，想睡个好觉那是不大可能了。

谁让你是一楼呢？离地下室最近。

起初我还扛着，努力适应着环境。但有一天发生的事情让我痛下决心，赶快搬走！当然，事情跟那家人没啥关系。

那是个夏夜，我好容易听着剁包子馅儿的声音睡踏实了，猛然间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抬头看表，凌晨两点半。

是谁半夜造访？

门外人还在敲，话音简洁而有力：警察！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飞快地旋转着，想不出我做什么亏心事了。怎么把警察招来了？

在对方的催促下我穿衣开门。

那警察比我年轻，说话干脆。

隔壁报警，你家的空调被盗了！

嗯？空调啥时候给人偷了？怎么隔壁报我家警？

本来大半夜脑袋就不大灵光，这不在一条线上的事更让我糊涂了。

快看看吧。警察叮嘱。

我转回身看了一下空调，没丢，还挂在墙上啊。

警察看我那一脸弱智样儿，笑了，没说是里面的，看外面。

我这才琢磨过味儿来，的确那空调已经不吹风了，透过窗户一看，空调的另一半没了，只剩一空架子。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而且有点滑稽。

这时隔壁家的女主人出现了，她说最早是她听到小偷动静的。一开始她以为咚咚的声音还是地下室剁包子馅儿的呢，后来觉得有点不对，好像这声音很近。等她开灯叫醒丈夫再拉开窗帘探看敌情，小偷们早完成任务，扛着铁家伙一溜儿小跑了。

这空调刚装了一星期，还没磨合好呢就让人抢跑了，倒霉啊！她无比气愤地说。

当时女主人抬眼再往我家这边看，才发现我们的命运相同。于是报警。

还好，我那空调好歹用过一年了，比她那一星期赚多了。

哎，没办法，谁让咱住一楼呢？小偷办起事来方便，要是四楼五楼的他也不愿费那劲啊。

我找话安慰着，说给她也是说给我听。

谁知道，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履行规定认真填写警察递过来的单子时，这位女主人说了一句惊为天人的话——

都是月亮惹的祸！

啊？这么化悲痛为力量的时候还有心思要唱卡拉OK？

看我困顿的表情，她补充说明：今儿的月亮太亮了，正好给小偷照明。不这么亮咱的空调也丢不了。

我再次来到窗前，举头一望，没错，月亮的确又圆又大，大功率天然的手电筒啊！在这种质量的月光下，除了各种情侣欢欣鼓舞外，估计高兴的只有小偷了。

女主人高，实在是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