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爱而生--汶川地震周年祭
杨 瑛(动态童话)
当日历一页页翻过,离5月12日一天天近起来的时候,会发现,心里对灾区的牵挂,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和地域的距离而减弱。想到那些经历了地震灾难的远方的人们,对生活有了更多的珍惜。家园在建得更美更舒适,道路在修得更坚固更宽阔。心灵的重建则艰难而漫长。
汶川地震后的两三个月间,歌手尚雯婕翻译了法国作家菲力普·克洛岱尔的小说《林先生的小孙女》。在书的开篇,能读到与地震后极其相似的场景:经历了灾难后的人们如“一群面目憔悴的脆弱的雕像。”无论是战争,还是地震,久久不能恢复的是心灵的伤痕。《林先生的小孙女》,是一本关于心灵重建的书。
战争使一个家族只剩下祖孙俩,他们被送往大洋彼岸的侵略国的收容所。浩渺的海上,老人紧紧抱着刚出生几天的小孙女,伫立在船尾,看着祖国离他们渐行渐远。他们失去了祖国,失去了家园,甚至没有一个熟悉的人能再唤他一声“林先生”。上岸后,他木偶一样跟着机械的人群,生与死已没有区别。一切都是陌生的、未知的,空气索然无味。望着一路上都很乖的小孙女,老人强迫自己吃下没有任何味道的食物。夜晚时分,他叫着小孙女的名字:“桑蒂”,那是“温和的早晨”的意思。他为小孙女哼唱一首古老的家乡歌谣:“清晨终究会来,光明一定重回大地,新的一天终会来到,总有一天你也将成为母亲。”
为了让小孙女晒太阳,老人强迫自己出去散步。在公园的长椅上,他遇到了巴克先生,一位一直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刚刚失去了妻子的悲伤老人。他们语言不通,一个素昧平生的沧桑笑容,明媚了彼此凄惶的心。他们倾诉往事,用孤独、用生命里的苦难、用彼此才能明白的忧伤取暖。他们喜欢上对方低沉的声音,“你好”是唯一能听懂的语言,每一天两位老人都要说很多遍。卑微的生命,因为每天在公园的长椅上相见而变得有意义。
几个月后,林先生被转送到另外的收容所,他们失散了。为了与朋友重逢,老人两次从收容所逃跑。他流浪在偌大的城市。挪不动脚步时,他的身子就缓缓地滑下去,衰老的脸贴在异国的冰凉的路面上,直到他坚持着站起来,再一次上路。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公园。“你好,你好”,林先生艰难地喊着。一直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待的巴克先生听到了朋友的声音。重逢的一瞬,林先生被一辆汽车撞倒了,生命垂危。巴克先生把桑蒂放到林先生的胸前,老人醒了过来。他不会丢下小孙女,他曾穿越饥荒和战争,背井离乡,漂洋过海,他是不可战胜的。他把苍老的双唇贴在小孙女的额头上。他已找到了他的朋友。他对巴克先生微笑,说了几声“你好”;巴克先生回答他“你好,你好”。这几个词成了一首歌,一首他们之间的二重唱。书的最后几页使人震惊:原来,使老人在苦难中坚持活下来的小孙女,一直很乖很安静的小孙女,只是他孙女的布娃娃。
哪怕只是一个布娃娃,哪怕无法用语言沟通,依然能带来温暖和希望。多简单,生命,有爱就行;多维艰,生命,有爱才行。爱是生命最本质的宿求,是生之美所在。
在震后,参加救援的志愿者们曾学习“星空疗法”,帮助惶恐无助的人们平静下来。英文的“安慰”,由两个拉丁字根con 和sole组成,意思是“人跟人在一起得到力量”。心灵的伤痕需要真诚的心灵去抚慰:
让惊恐的人说话。让伤心的人哭。
抚摸头,可以安神;抚摸手臂,可以安静;抚摸脚,可以驱寒。
……
让人看星空,如果有。
要看星空,会有。只要仰望……
仰望星空,能倾听到五亿颗小铃铛的歌唱。在永恒的星空下,我们渺小如尘,却依然闪光。那微小的尤如一盏灯的光亮,是牵动人心的亲情、朴素温暖的友情和不离不弃的爱情。这些人世间的温暖,是生活的信念,就像林先生的“小孙女”和他的朋友巴克先生,是灰暗中的光芒。
5月12日的夜空,星星依旧在黑暗中闪烁。那一夜的北川到底有多黑,多冷冰,她不敢去想。那一天,她失去了两个至亲至爱的人,她的丈夫和刚刚几个月大的孩子。第二天是个阴雨天,她被送到绵阳九洲体育馆。灰沉的天色里,所有的孩子好像一下都长大了,所有的大人都苍老了很多。她听到了一个婴儿的哭声,知道那是孩子饿了,就走过去。她看到了一个和她一样悲伤的人,那个男人双手缠着纱布,笨拙地抱着孩子。她把孩子接过来,暖暖地抱在怀里。她的乳汁流进了这个陌生的小小的生命。新年的时候,孩子已能抚着她的脸叫妈妈了,她觉得这就是她的孩子。相依为命使他们自然地成了一家人。思念亲人时,他们依然忍不住一次次落泪,可流泪时彼此有了可依靠的肩膀,他们要好好地活着……城可倾而爱永恒,穿越荒凉的废墟,穿越茫茫黑夜,又亮起万家灯火。
生活对于谁来说都非易事。在艰难之中,我们反复追寻的生命的意义,在于爱,在于我们彼此给予的温暖质朴的情谊,在于我们共通的疼痛与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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