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房龙在《人类的故事》里向我们揭示了古希腊生活的种种片段。我对其中一段描述充满了神往：“古希腊人的生活故事不仅是关于中庸也是关于简朴的故事。诸如桌椅、房舍、和车马等什物会占去主人大量的时间，最终使他们成其奴隶。古希腊人渴望的最为重要的是身心的自由。为了保持真正的精神自由，他们把日常之需降到了最低限度。”
由于他们不用为房贷、车贷、养老、留学和各种满足虚荣心的开销花过多心思，他们比现代人拥有更多时间和心情思考幸福这一话题。虽然他们并未为我们提供明确的答案——哲学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却创造更多的问题，但是，古希腊人的伟大贡献是他们昭示后人对于幸福的思索是必要的。
二
我曾经在一个GRE班上与一名眼神迷茫的男生进行了以下对话：
“你为什么来读GRE？”
“因为我要考GRE。”
“为什么要考GRE？”
“因为我要出国。”
“为什么要出国？”
“因为我要接受好的教育。”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教室里其他学生也对十万个为什么似的提问感到有些倦怠。这样拖泥带水的对话方式与我一贯的干脆利落显得有些不符。
我却继续着。我比学生年长的那几岁使我比他们拥有了更多的强制力和自控力——一种在高潮到来前的耐性。
“为什么要接受更好的教育？”
“我想找好工作。”
“为什么要找好工作？”
“我想赚钱。”
“如果今天你买了张彩票有幸赚了500万，你还会来上课吗？还有必要做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吗？那些曾经使你感到沉重的一切是不是会变得很轻很轻？生命的小舟是不是突然失去了方向？或者，你从来没有看清楚你的方向？”
男孩沉默的站着。我让他坐下。我想，他应该在心里埋怨我让他出丑了。但是我毫不介意他对我的不满，因为若干年后他会感谢我，像许多成功的人写回忆录那样，追忆一个曾经羞辱过他的人，或像信乐团在“海阔天空”里唱的那样：“那些冷漠的人，谢谢他们曾经看轻我”。
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的一段话：
“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让我们屈服于它，把我们压倒在地上……于是，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那么，到底选择什么？是重还是轻？”
教室里变得很安静。我继续说：“你们想通过GRE走一条不同的路，也许应该先想明白一个最重的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所以，告诉我，人为什么活着？”
我看到了一些眼睛里闪现出光芒的地方。一个女学生站起身来回答：“我活着是为了幸福。”
我夸赞了她，这是一个令我满意的答案。蔺乐有一次说，我们所做的许多事都是为了某个或某些目的，而只有幸福本身就是终极的目的。我对此很认同。
听到我对她的肯定，她很开心，脸上绽放出光芒。女人一旦绽放出这种光芒，男人很容易心动，因为这种光芒会使平庸的外表、朴素的衣着在顷刻间升华起来。我注视着她的脸，很为她高兴。接着我又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幸福是什么呢？”她想了好一会，没能给出答案。我笑着对她说：“没关系，其实，也许没有人有答案。”但可怕的是，人们从来没有试图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更可怕的是，人们也许根本认为这是一个不值得被思考的问题。我在这一刻变得恍惚起来。
三
古希腊人给出了关于幸福的若干公式。其中有两条是这样的。
公式一：
Happiness = as much pleasure as possible
幸福 = 尽可能多的愉悦
公式二：
Happiness = moderate amount of pleasure + complete freedom from pain
幸福 = 适度的愉悦 + 没有痛苦
这两个公式蕴涵了丰富的假设。有一条最重要的是：纵欲一定是伴随着痛苦的，而避免痛苦的重要手段则是自控。这条颇为中庸的假设充分体现了自然界能量守衡的定律。
四
一个已婚女学生有外遇了，请教我应该怎么办。我用了另一个比喻来回答，其实依然体现了古希腊人的幸福观。
我们在一条大路上行走，我们清楚目的地的位置，知道正确的方向。忽然，路边出现了一条小河，小河对岸有一朵美丽的花儿。它深深吸引了我们。于是我们面临三种不同的选项。
A选项：我们不必对那朵美丽的花投射任何目光，因为那不是我们的方向。我们应该以最高的效率、最快的速度奔向我们的终点。当我们作为第一个到达终点的人时，也许，伴随我们巨大成就感的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啊！那些沿途的风光……”
B选项：我们被强烈的诱惑吞噬了。我们毫不犹豫的跳进河里，朝那朵美丽的彼岸花奋力游过去。忽然，我们被吸进了一个大大的漩涡，我们挣扎着、叫喊着、那朵美丽的花儿也许会渐渐淡出我们的视线……可是，奋力游去的那一刻是幸福的，一种充满爆发力的幸福。这就符合了公式一：幸福 = 尽可能多的愉悦。
C选项：我们停下了前进的步伐，我们怀着对彼岸花的仰慕和向往走到了河岸。我们脱去鞋子、袜子，我们并没有跳下去。我们只是坐下来，将脚放在冰凉的河水里，注视着那朵花儿。整整一个下午，我们一动不动，享受着淡淡的幸福。可是，我们知道我们还要赶路，这朵花儿并不是我们生命的终点。于是，我们站起身，怀着对幸福的留恋也克制着对幸福的向往继续回到大路上。这就是古希腊人的第二条公式：幸福 = 适度的愉悦 + 没有痛苦。
女学生在回信中感谢我帮助她找到了答案。
她继而问我的选择是什么，我笑而不答。
［作者：王丹丹，广州新东方优秀英语主讲教师，新东方集团优秀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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