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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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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

(2019-10-31 09:02:34)
分类: 瞎编

从前中山坦洲的十四村到珠海,中间有座小桥,桥上有卫兵,过往行人需要检查边防证才能放行。两地之间有段一百多米的开阔地带,路面凹凸不平,下了雨后满是泥泞。一些生活垃圾被随意丢弃在那里,一般需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有人把它们清理走,因为这一地段的卫生究竟应该由谁来负责,似乎没有人能说得清。

有人告诉我,站在那片开阔地看月亮,要比城里的更大更明亮。我竟然相信了这种说法,那年中秋我就去了。那天的人不多,身边有生活垃圾散发着特有的气味。月亮罩在头上,像一张惨白的脸在盯着你看。即使它比城里的要大一些,也很难看出什么诗意。这时有一辆破旧的货车从珠海方向驶来。因为路面情况不好,车子发出老年慢性气管炎那样的喘抖声,最后在开阔地的中段停了下来。

下来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他们开始搭一顶巨大的帐篷。我朝货车走去,看到车上还有一只黑熊。它在一个笼子里打量着我,不过它的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好奇。

货车的角落里还有几部摩托车,它们被涂抹得花花绿绿的。一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女孩正踡在一边啃着面包。

在这么亮的月光下,我很容易就猜出来了,这是一个民间马戏班子。他们需要在今晚完成一项浩大的工程,把那个剧场给搭建出来。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他们多半来自河北或者安徽。

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就在那看着他们工作。像我这样的闲人还有十来个。有个戏班子的人想抽烟,走过来跟我身边的一个烟客借了火。他说明天你们过来看演出吧,很精彩的。

他像是跟那个烟客在说话,又像是在跟我说话。

我绕着那部货车走了一圈。在驾驶室里,那个司机正在跟一个女孩接吻。司机看上去三十来岁,应该有家室了。女孩背朝我,看不清长什么样,我想她一定是在和这个司机乱搞。出来演出,大家都乱搞一下,这是很正常的。要是这个司机不上她,别人也会上她的,没准是更老一些的马戏班班主。后来那个司机看见我,他大概觉得我这算是在偷窥,朝我竖了一个中指。我就决定回家了。

此时我的脑子里,才闪出“江湖”两个字。

约翰.伯格说,“在故事的沉默的空间里,过去和未来会联合起来,控诉当下。”

当下是什么,是经验的江湖。过去它还没有形成,在未来它必然要消失,所以它只活在当下。我有一天突然领悟到这一点。

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江湖,那个可以相忘的江湖并不存在。

所以我要讲的这个关于江湖的故事,与我的人生经验并无任何交集,它只是一个偶然落在岁月时空里的生活碎片,谁也无法在上面找到完整的信息。只是碰巧,我还记得那一天发生的故事而已。

货车还停在昨晚的那个地方。旁边的那个表演用的大帐篷已经搭好了。

上午的第一场表演还没开始。在帐篷门口,昨晚和司机接吻的那个女孩正在卖门票。虽然昨晚没看清她长啥样,但我可以确定就是她。门票五元一张,这个价格倒也不贵。

女孩身边有个广告吸引了我的注意。说这个马戏团在东南亚巡回演出曾大受欢迎,在曼谷演出时还受到了泰国公主玛吉.莎丽诗的亲自接见。我猜想玛吉.莎丽诗这个公主是不存在的,不过这个虚构出来的名字倒是有点意思。

后来又从帐篷里钻出来个男人,就是昨晚朝我竖过中指的那个司机。他在玛吉.莎丽诗的旁边立了个新的告示,说今天是本团只有五岁的天才宝贝“妞妞”首次表演摩托飞车,欢迎大家前来捧场。

三个男人从远处走来,都穿着黑色紧身T裇,戴着金链。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走路都不看道儿,在这个开阔地,这样走路是很容易摔跤的。幸运的是,他们竟然都没有摔跤,一路晃啊晃地,走进了那个帐篷。卖票的女孩没有拦着他们。

手机响了。是个近一年未见面的老友打过来的。我说我在珠海与十四村之间的那个开阔地带,正等着看一场安徽来的马戏班子的表演。他吃惊极了,说这种表演什么好看的?你肯定是全珠海第一闲人!

我说,你来不来?

唔,好吧,你就在那等着,我马上到。

说话间,刚才那三个男人从帐篷里出来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送他们出来的。他小心地跟他们哈着腰,目送他们远去,再次回到帐篷里。卖门票的女孩面无表情。

我和朋友看的是第一场。节目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也许全国这类走江湖的马戏班子都差不多。那只黑熊表演的是骑自行车,还玩了一下吊环。还有一个女孩表演柔术。有一个串场子的小丑出来说了几句笑话,但是一点也不好笑。然后就到他们的重头戏了,铁笼飞车。

原来那个司机也是飞车演员中的一个。摩托车在铁笼子里转着圈,然后又加进了第二部,然后又是第三部。这大概就是泰国公主大加赞赏的绝活了。

我的朋友说他看过五部摩托车同时在里面表演的,这个算不了什么。

我说,要是有一个人乱了,大家一块玩儿完。

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节目结束时,铁笼子外面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那个小丑又走到观众面前。这次他显得很紧张。其实他显得紧张还是显得轻松都没有什么区别,因为观众并不买他的帐。他接下来郑重其事地宣布,现在由五岁的天才宝贝妞妞给大家表演特技飞车。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场演出。

妞妞上台了。她的表情看上去跟在吃面包时没什么两样。她走到摩托车面前,巨大的铁家伙与她的瘦小身体形成强烈的对比。这时有人大声地鼓掌了,这个掌声激活了场内的气氛,大家都在鼓掌,还有尖叫声。一片混乱中,妞妞戴上头盔骑到摩托车上,脚一踩手一拧,车子开始沿着铁笼的底部动了起来。

我怀疑这个妞妞根本不是第一次表演。她像个老手,没有丝毫的怯场。你甚至能透过她的头盔看到那种长期闯荡江湖特有的傲气。这股傲气一下把吃泡面的妞妞扔弃在铁笼之外。

摩托车开始脱离地心引力,带着五岁的妞妞怪兽一般在铁笼子里上窜下跳。当妞妞变成一道闪电时,两部摩托车加入进来。

我操!我操!我大声地叫,同时把手往高处挥舞。一些什么东西落到我手上,我一看,是几粒香喷喷的爆米花儿。我把它们塞进嘴里,继续叫。

那天的演出是这样收场的。当所有特技都展示一遍之后,两个成年人的摩托车回到了地面,但是不知为什么,妞妞却停不下来了。她一遍又一遍地绕着铁笼子转,像一颗要被黑洞吸走的陨石。

我们都以为这是节目的一个部分,但是越看越不对劲。我感到天旋地转,仿佛是跟着妞妞一起被抛到失重的太空里。有人在大喊停下来,但是根本没有用。妞妞已经被惯力所控制,或者说她已经成为了一股惯力。即使这部摩托车的油全部耗尽,它也不会停下来的。在奇妙的金属碰撞声中,它和妞妞一道宣告了世界上第一台永动机的诞生。

我和朋友跑到了帐篷外面。朋友问:要不要打110报警?

我说这事不归他们管,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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