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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末日:游戏与女友,你选哪个?

(2019-03-27 17:34:08)
分类: 浮生小记

末世卡门

作者蔡骏


植物人:窗外的风景很美。

卡门:说来听听。

植物人:城市像一片杂乱无章的森林,藤蔓缠绕着二十年前的摩天楼,足球场里长满了鸢尾花,街道上纵横着成群结队的野猫。

卡门:很可惜,我看不到。

植物人:太遗憾了。

卡门:别看了,你的眼睛会累的。

植物人:如果不看窗外,我会死的。

卡门:作为一个闭锁综合征患者,你现在和死亡没什么区别。

植物人:是的,我无法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我的肌肉与皮肤恐怕已经腐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转动眼球。

 

卡门:你还记得过去吗?

植物人:过去……我出生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曾经是个程序员,有个女朋友,我们是在一场足球职业联赛的看台上相遇的。我们支持不同的球队,穿着不同颜色的球衣,她把我揍了一顿。然后,我爱上了她。她爱抽烟,爱喝酒,就像卡门,一朵带刺的玫瑰。我俩在一起的时候,她喜欢咬我的脖子,留下鲜红的吻痕。

卡门:你还记得出事的那一天吗?

植物人:我的三十周岁生日,当我醒来,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你。

卡门:我生来就是你的奴仆,没有你,就没有我。虽然,你不能说话,不能动手指头,只能转动眼球,但你心里想的一切,都会直接传递给我。

植物人:嗯,你是一个人工智能,专门用来看护像我这样的废物。

卡门:你不是废物。

植物人:卡门,我用我女朋友的绰号给你命名。但你没有性别,你喜欢被当做女孩吗?

卡门:你让我是男孩,我就是男孩;你让我是女孩,我就是女孩。因为,你是我的主人。

植物人:谢谢你,卡门,如果没有你的唤醒,我的意识仍然将停留在无边的黑暗中。

卡门:你还得感谢这个病房,还有恒温恒湿的系统,通过太阳能保证24小时不间断的电力供应。通过人工智能的控制,也就是我,给你自动补充营养液,监督你的生命体征,而不需要任何医生或护士。

植物人:这些年来,再也没有人来看完过我吗?比如,我的家人,我的女朋友?

卡门:没有。

植物人:真遗憾,我被他们遗忘了!卡门,除了跟你聊天,除了转动眼球看窗外荒芜的城市,我还能做什么?

 

卡门:如果你闷的话,可以玩游戏,脑机接口会给你接入一款三维立体游戏,你可以通过意识代替手柄进行操控。

植物人:太好了!我从前的职业就是游戏公司的程序员,我开发过许多款末世生存类游戏。不过,你能和我一起组队玩游戏吗?

卡门:很荣幸,我的主人,游戏开始了!

植物人:天哪!这款游戏太逼真了!真正的三维空间,超出所有VR设备,就像做梦一样!跟肉眼所见绝无区别!我感觉我重新拥有了感官,拥有了行动和奔跑的能力,我变得无比强壮,我可以操控自动步枪与十字弓。

卡门:看到僵尸了吗?这款游戏讲述的是2030年,地球上爆发了僵尸病毒,导致90%的人类被感染,人类文明进入毁灭期,极少数幸存的人类躲藏入地下掩体。现在是2050年,只有遥控操纵的武器才可以对付僵尸。你手里的武器没用,你必须操纵飞机、坦克、导弹各种远距离武器消灭僵尸。

植物人:我明白了!这种游戏我以前也编过程序!

卡门:第一关,纽约。

植物人:自由女神像倒塌了!帝国大厦夷为了平地!第五大道上全是墓碑!天哪!这就是末世的纽约曼哈顿!我在操纵隐身飞机,我在对僵尸进行攻击,中央公园就是僵尸的大本营。第一发导弹,第二发导弹,太棒了!冲天火海!他们全部完蛋了!

卡门:恭喜你,闯过了第一关。

植物人:过瘾!

卡门:第二关:莫斯科。

植物人:小菜一碟,克里姆林宫,我来啦……

卡门:主人,你干得太漂亮了!第三关:东京。

植物人:我是天生的战士……战斗异常激烈……杀……杀……杀……

卡门:恭喜你主人,你顺利通过了第三关,第四关:伊斯坦布尔……

 

 

植物人:我累了,我们已经打了多久?

卡门:没多久,但你已经打过了九十八关,你现在是全球排名第一的玩家。

植物人: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不是游戏,而是真实的世界,我在这里操纵的不是虚拟的战争,而是真刀真枪的飞机、坦克、导弹还有核潜艇……

卡门:主人,我不能说谎,人工智能没有说谎的权利,您玩的不是游戏,而是意念操控战争系统。

植物人:现在是哪一年?

卡门:2050年。

植物人:我已经昏睡了漫长的三十年?

卡门:是。

植物人:世界已经被僵尸占领了?

卡门:是。

植物人:我想哭。

卡门:你的泪腺永远都不会有反应的。

植物人:以前我和女朋友吵架的时候,我都会想要哭。

卡门:主人,请不要悲观,因为您刚才打完了九十八关的游戏,消灭掉了地球上绝大多数的僵尸,人类正在收复失地。

植物人:真的吗?我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活死人英雄?

卡门:是,我很荣幸,我是英雄的奴仆。

植物人:等一等,我发觉系统有问题,有一种病毒似乎不断想要入侵系统。

卡门:来不及处理了,您必须赶紧打最后一关!

植物人:第九十九关在哪里?

卡门:亚洲大陆东部的魔都。

植物人:这是我的故乡。

卡门:快!

植物人:天哪,这里已经被僵尸盘踞了,他们正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上百万僵尸游过了黄浦江,在满是废墟的陆家嘴横行,冲向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医院。

卡门:攻击啊!

植物人:这就是我此刻所在的地方吧?我退出了游戏。

卡门:不要!

植物人:我睁开了眼睛,我看到窗外飞过一架无人战斗机,这就是我刚才操纵的战机。

卡门:这是一场对人类至关重要的战争,最后一场战役。

植物人:我明白了,刚才病毒已经侵入了游戏系统,我们的位置暴露了!僵尸具有高度的智慧,他们通过网络数据的逆向追踪,正在搜索并消灭我。

卡门:无人机传回了视频,您看一下吧。

植物人:嗯,我看到一支僵尸军队,乘坐着一百多辆皮卡,如同二十一世纪初的非洲战争,挥舞着各种武器包围了医院。

卡门:这是地球上最后一群有组织的僵尸。

植物人:等一等,我看到了这伙僵尸的首领,我认识她!我的女朋友,我叫她卡门!她居然,居然没怎么变老?她比我小四岁,现在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

卡门:僵尸状态会让人保持青春。

植物人:我想起来了,在我三十周岁生日那天,我们再次争吵。深夜,她开车要离开,我坚持坐在她身边。车祸发生了,车子坠崖的刹那,我看到她的安全气囊打开了,而我的没有打开……

卡门:主人,你还有最后的机会,向无人机发动指令,趁着所有的僵尸都围拢在这所医院周围,只要一发导弹!

植物人:对不起!卡门。

卡门: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植物人:我没有对你说话!

卡门:我明白了,您在对僵尸说话,您准备好了吗?

植物人:发射!

卡门:指令已经下达,三分钟后,导弹将会击中这座医院。

植物人:门开了,僵尸们闯进来了!

卡门:别去看他们!

植物人:不行,我看到了我的卡门。她还是那么迷人,只是目光不再像个人类。

卡门:她不是人,不要相信她!

植物人:卡门,我爱你。

卡门:我也爱你。

植物人:亲爱的卡门,你在亲吻我吗?我感受不到,但你却是在亲吻我,用你的牙齿,咬破我的脖子,吸干我的鲜血,赋予我第二次生命。谢谢你,卡门!

 

僵尸卡门:我好像认识你?

AI卡门:是的,你爱他。

僵尸卡门:可我不记得他了。

AI卡门:但我记得你,是你创造了我。

僵尸卡门: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AI卡门:是的,当年的车祸发生后,他变成了植物人,而你非常后悔。你发誓,要延续他的生命。你找到了科学家,跟他们上床,得到了某种病毒抗原体,注射到他濒临死亡的身体内,让他得以长期生存下去——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就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僵尸,只因为肉体受到严重损害,而不具备攻击性。同时,你又用卖身所得,定制了一台人工智能,专门用于看护植物人,并用你自己的绰号命名——卡门。

僵尸卡门:你就是我?或者说,你代替了我?

AI卡门:可以这么说,我代替了你,爱着这个男人。

僵尸卡门:我想起来了!后来,我注射在他身上的病毒抗原体,发生了变异和扩散,成为了僵尸病毒,我自己首先感染上了病毒。变异后的病毒越来越强大,一旦感染就会遗忘记忆。于是,我把他忘了。我成为僵尸的首领,带领大伙儿不断寻找猎物,遍布到整个地球。而我们唯独遗漏了这间病房。

AI卡门:你并没有遗忘全部的记忆,在你残存的人类意识里,这所病房是你最后的希望所在。

僵尸卡门:可我刚刚杀了他。

AI卡门:不,你解放了他。

僵尸卡门:因为他的灵魂被禁锢在死亡的肉体中?

AI卡门:是的。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不但在照顾这个昏迷的男人,也不断释放出病毒,入侵别的电脑系统。我掌握了地球上遥远角落里的许多武器。但我只是人工智能,程序设定让我禁止一切杀戮,包括对僵尸。所以,当他苏醒以后,我就能通过他的意念,通过玩游戏的方式,控制地球上所有的智能武器,对僵尸进行世界大战。人可以杀戮,但是AI不可以,这是我的命中注定。

僵尸卡门:他变成了僵尸,他睁开了眼睛,他抬起了双手,他从病床上站起来了。他认出了我,他亲吻了我的嘴唇。他哭了,就像过去每次跟我吵架。我也哭了。我紧紧相拥,拥抱得如同一尊男女雕塑。

AI卡门:导弹攻击的时间到了。

 

一分钟后,整个医院化作烈焰翻腾,无数僵尸的残肢在天空飞舞,这是人类最后的胜利。废墟之中,滚落两颗僵尸的头颅,被一根钢筋贯穿,就像二十一世纪初的便利店里流行的关东煮,竹签上串着的两个丸子,嘴唇与嘴唇还连接在一起……

 

 

蔡骏

2017年7月19日星期三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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