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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少数派报告

(2017-02-21 17:0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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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

——加西亚·马尔克斯

菲利普·迪克有过一部短篇小说《少数派报告》,描述2054年的华盛顿,司法制度已能通过一种“心理科技”预知犯罪,并在凶手作案前将其逮捕,直到一名警官自己突然成为了“即将犯罪”的通缉犯……小说后来被好莱坞大导演斯皮尔伯格拍成了科幻电影。

菲利普·迪克是个鬼才,给许多好莱坞电影提供过小说原著,1962年的政治幻想小说《高堡奇人》获得过雨果奖。不过,我今天要说的与这个故事无关,也许和菲利普·迪克有关,最有关的仅仅是“少数派报告”这五个字。

我天生是一个少数派,在生活上是个少数派,在文学上也是个少数派。

"解药"

去年,我回到以前的家里,寻找一份十年前的合同,翻箱倒柜,意外找出一本“黑面抄”。黑色硬板纸封面的笔记本,纸张干脆泛黄,仿佛出土文物。那时还没使用电脑呢,许多闪过脑海的原始创意,就这样随手记在纸上。

黑面抄里夹着许多小纸条,布满自己都难以辨认的字,有些后来成了我的小说。这些褪色的圆珠笔字迹,出自世纪末的那一年——霎时明亮起来,点点滴滴,事无巨细。人们说不忘初心,我想感谢那时的自己,因为我找到了一种拯救自己的“解药”。

文学,就是我的“解药”。

我读小学开始学画,很简单的素描和水彩。初三那年,我忽然想要考上海美专,刘海粟开创的学校,中国最早画人体模特的地方。我自己买了许多教科书和素描铅笔,从HB到12B。我爸帮我背了个石膏像回家——那是个长发飘扬的外国老头,名叫《马赛曲》,法国雕塑家吕德在1836年的作品,原作是高浮雕在巴黎凯旋门上。

我画了一个学期,差不多每天画一幅,没有任何老师指导。我每次都有进步,最后画到以假乱真。我去美专报了名,专业考试那天却不敢出门——我害怕失败,自己只是个三脚猫,人家都是拜师学艺了多少年,根本比不过啊。于是,我连尝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就放弃了我的画家梦。

后来,我一直在想啊,如果那天,真的去参加了考试,结果会怎样?老实说,科学地想了想,以我的基本功,几乎肯定是要被退货的。但至少,这样就让我彻底死心,不用为了自己的怯懦而后悔。

我工作得很早,十九岁就在上海邮政上班了。刚开始,国企还被认为是不错的单位,起码不用担心丢饭碗。后来,不少同事跳槽到民营公司,或去了中国电信或中国移动。有一天晚上,与几个写小说的朋友一起吃饭,随意地问起互相的收入,而我的工资收入居然低到他们都不敢相信。

在单位里,我做着平凡而无聊的工作,每天上班下班简单重复。我很少跟同事们说话,因为几乎没什么共同语言。也有个别年龄相仿的同事,能说一些关于电脑和影视的话题,也仅此而已。至于和我一样喜爱文学的同事,我只遇到过一个,比我大了十几岁,因为我在公用的电脑里,发现了她打的古典诗词。于是,我也经常暗中打几段古典诗词上去。

那几年心情阴郁的时期,大概激发了倾诉的欲望,不倾诉给身边任何人听——只写给自己。从十八岁到二十岁,我只要不上班就待在家里,每星期悄悄写三首诗,至今看来虽幼稚而拙劣,却真是一个特别的青春期。

我经常去图书馆,上海图书馆、静安区图书馆等等,我一期不落地看《诗刊》,看《收获》和《当代》。至今,我还清楚记得当时在文学期刊上的莫言的中篇小说《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发现小说带给人的乐趣无穷。

我又读到了卡夫卡的《审判》《在流放地》《地洞》《乡村医生》《诉讼》……这个瘦弱的男人,无异于又给我打开了一方天地。我惊讶,初读《诉讼》我就可以理解他的痛苦。因为我也处于一个上班的“单位”之中,不晓得明日往何处去?

那时候,我买了本王小波小说剧本集《地久天长》。开篇《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我读到王二与昆仑奴 “开始吃喝、谈笑,度过这漫漫长夜。当户外梨花飞舞,雪光如昼时,人不想沉沉睡去。这种感觉,古今无不同”。后面篇篇让人惊艳,原来世上还有这样写小说的。

这本书,至今还在我的书架上,无事翻翻,常读常新。我更爱他的唐朝故事,《夜行记》是小说语言的满汉全席,《舅舅情人》柔情似水犹记终南山下雪白的骸骨。后有《东宫西宫》的小说和剧本。二十年后,尚无人能再像王小波一样写作。下一个黄金时代何日来临?至今,我仍然酷爱那句“古今无不同”。

2000年,我开始上网,尝试把最初写的小说,贴到当年的“榕树下”网站。记得第一篇,就是模仿王小波的唐人故事风格的《天宝大球场的陷落》,同样是一半古代一半现代。

从此,我的“解药”开始发挥药效了。

“不响”

用《繁花》的话来说,我是一个“不响”的人。

2002年底,我被调到一个几乎是闲着没事的单位,负责撰写企业的史志和年鉴。在那里上班的,大多数是中老年人,工作的大楼有八十多年历史,每天面对许多发霉的档案,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积累下来的公文,从清朝灭亡直到21世纪。

虽然,大多数人将之视为养老圣地,但我非常喜欢历史,尤其能面对大量数十年前的文字。我甚至找到了许多五四时期首次发表的文学作品(或许是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孤本吧)。

这段时间,我认识了《萌芽》的傅星老师,得以发表许多小说,一不留神成了畅销书作家。我忽然发现:一年写小说挣来的版税,超过了单位发给我工资的几十倍。

但我没选择离开,继续维持了大约两年时光。对我来说,上班已经不是为了生存,而仅仅是完成一种义务。或者,上班已成为了一种习惯,似乎我永远不能适应每天待在家里的自由作家的生存状态。

又隔了两年,我决定办第一份杂志,注册成立自己的公司,终于离开原来单位。我既不觉得离开得早,也不觉得离开得晚,那是一个恰当的时机吧。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有各自恰当的时机。

2005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见到金宇澄老师。当时《上海文学》杂志发了一篇我的小说《小白买》,恰好金老师是我的责任编辑。一起参加作协的活动,我和金老师也聊了几句。我是个内向的人,整个活动过程中很少言语,金老师却跟大家说:“不要看小蔡不声不响,他的心里头很有想法呢。”

后来看了《繁花》,先是在弄堂论坛里,然后买了实体书,满心欢喜。不仅因为小说写得好,也因其中主要的两个地段,思南路是我工作过的地方,而长寿路与大自鸣钟,则是我从小长大以至于仍然生活的地方。看《繁花》,竟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而我想起他评价我的“不响”两个字——《繁花》的精华,不尽在“不响”之中吗?

“一夜”

我的短篇小说集《最漫长的那一夜》,说的最多的,是记忆。

博尔赫斯说,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由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远互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

回想自己十八九岁,我依然感到有些遗憾——我没怎么享受过那个年纪的青春期应有的无忧无虑,我在朦胧地为自己的前途忧虑,担心或许终生都要在一个平凡之地度过一个平凡人生?

我害怕会像身边那些成年人那样,渐渐丧失少年时原有的一切纯真与热情,渐渐被麻木不仁的生活所同化,渐渐为了几百元钱或几包年货而争吵,渐渐在别人替你安排好的生命航道里随波逐流。

当我们小的时候,其实,我们已经长大了。那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梦想,我的梦想小学时是考古学家,中学时变成画家,最后才误打误撞地成为了一个作家。至今,我仍对“作家”两个字感到汗颜。

“一夜”带给我很多荣誉,带给我很多惊喜,甚至好多个文学奖。但我仍然感觉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少数派。

有人说,我有很多大众读者,实在是个多数派。

但我仔细思量,在类型文学的圈子里,我太文艺;在纯文学的圈子里(也许还只是在门口晃悠),我又太类型,甚至被认为是“对传统文坛的一次大胆闯入”(郁达夫小说奖颁奖词)。

录入一下评委袁敏老师的点评吧——“作者原是一位写悬疑小说的畅销书作家,他把网络畅销的元素引入传统文学,这种碰撞和尝试很有意义,特别难得。”好吧,但我必须要承认,身为一个少数派,我真是太幸运了啊!

“孤独”

我是少数派,少数派注定孤独。

天性使然,我不喜欢扎堆,不喜欢与人交往。我滴酒不沾,也不抽烟,因此无缘各种酒桌聚会。我在作家圈有不少朋友,但从不呼朋唤友,也很遗憾不能像竹林七贤们那样豪爽地交往,更不可能像马尔克斯的客厅那样高朋满座。

去年,我去北京开了中国作协第九届代表大会。会上当然遇到了许多大家。比如迟子建,我一直很喜欢她的小说,更喜欢她在某次颁奖典礼上所说的话。正好住同一个宾馆,有一次,我们在电梯遇到,我轻轻说了一声“迟老师好”,她向我微笑点头。隔了几天,我又看到她要进电梯,我等了片刻才一起进来。电梯里挤进来很多人,迟子建到十六楼,而我到十八楼。终于,电梯里没别人了,我才对她说了一句话:“迟老师,我很喜欢您的作品。”她很高兴,可惜楼层到了,只能匆匆告别。但,说出这句话本身,就让我很有单纯的幸福感。

还有舒婷,投票选举时,我发觉坐在我前面一排的女士,名字牌上是“舒婷”二字。这不是朦胧诗的女神吗?我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后面,努力回想她的《致橡树》与《神女峰》。散会后,我装作不经意路过她身边,说了一声“舒婷老师好”。这是我跟她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不知以后还有无机会?我想,这就像诗的语言,言简意赅,足矣。

我想,真正的作家,肉体从不孤独,但内心孤独,孤独到没朋友。人一辈子能交的朋友是无限的,哪怕回头就忘;但人一辈子能写的字却很有限,是说有质量的字。各自孤独着,各自灿烂着。若真觉得好,说一声“你好”就能让自己很开心。

而少数派的我,更愿意像卡夫卡、王小波那样在孤独中写作,无论你读或不读,小说就在这儿,默默地绽放,再安静地凋零。

你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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